东巴溪李氏探源

东巴溪(今属通江县板凳乡团鱼坝村),一个古老地名正走失于现代社会。偶然的机缘,我们在香炉山李氏祠的废墟上发现它的历史遗存,一路追踪至此。

地处“巴灵山”之东,小溪流水潺潺,巴人聚落所踞,若干文化遗存指向巴人故乡,因而故名。巴人消失的历史,连同那些古老的文化遗存,无一例外被频繁地改朝换代所替换覆盖,即使是“漏网之鱼”,“文革”亦未能幸免。东巴溪的记事碑亦毁于乡村所谓的“发展”,“东巴溪”地名至此尘封,偶尔会被村里的老人提及。

东巴溪,元明之际又称“盆浴溪”,清代以后名“团鱼溪”(坝)、李家坝(隶属通江长四甲),盖因地理形势(四面环山,溪流潆洄,稼穑之便,犹如天盆)、语音嬗变、社会及文化变迁所赐。踏遍区域内外,村里除宋代前的崖墓群、系列古老石器、明代墓葬群外,保存最为完整的器物及精神
层面的人文历史,清代乡绅李敬宗祖孙三代鲜活的文化遗存,不得不让人顶礼拜谒。

一、李敬宗其人

考香炉山李氏宗祠碑“炉山(香炉山)一浱,当宋之衰,由湖入蜀始居”,清代“朋(屈氏)移居东巴溪,更名团鱼坝”,系敬宗先宗之脉络。“敬宗李公者(1814——1890年),善人也,幼失双亲,随叔抚养年至二十,聪明过人。因公举乡约,往来衙署,邑侯见重。数十余年境内,无非公之才略,可知矣。厥后产业益增,栋宇重辉,行年五十益富。因自高曾祖考叔伯,公造佳城,公又光前裕后者也。□姜主练团平寇於白岩建碑后(遗迹保存尚好),於教场坪兴场(今复兴场),随修佛龛子庙(复兴场),又造□立纳黑水潭二堰(至今惠及乡民),以兴邻利,复修黑水潭龙车桥,以便往来(回龙桥、接龙桥、迎凤桥等三桥)。庚午(1870)于明石溪修文昌、观音二殿,且于方田岭制馆基,以立学校。更于打礳滩建锁口寺,以培风脉。土木方兴,公诚众善奉行者矣。”(《李敬宗墓志》罗文达撰)敬宗未尽事宜,其子元亮、其孙兴爵接力,多数善功至善至美,造福乡梓,惠及古今。乡人盛赞德行风骨,史不绝书,“品格超然冠一乡,聪明岂得等寻常。语言能解千家厄,德行犹流百世芳。”(伏毅远题)“能择能守,功德言俱皆有。持己则谦恭,待人则宽厚。”“雅俗超尘俗,乡邻第一人。楩楠梁栋选,玉壁庙廊珍。此道存三代,勳名重百钧。”

民间盛传助考李承恩的故事更是让人钦敬。

二、至善至公 蔚起人文

欲知善行,必寻善地。打磨摊是李敬宗三代人善功存留地之一。去这里途径三桥、独寨子、锁口寺、打磨摊学校及学田文化遗址。穿越时空隧道,剃扫荒芜,一路穿行於荆棘和水陆交替,险象环生的寨、岩,向导李光荣、伏大金先生开路,刀斧并用“凿出孔道”三百余米,终于找到此行目的地,“三步两栋桥,菩萨顶涧槽”的打磨摊,摩崖记事石刻——“亘古流芳”。剥去历史藤蔓和苔藓,但见大清光绪十四年(1888),古朴典雅楷书石刻,敬宗数代人的鸿逵之举,玉振金声摄人心魂。“我邑僻在宕渠,英杰代出,迩来修学馆,置学田者,遍於闾阎,斯其功亦甚伟。耆老李公敬宗,贯朽粟红,平生最乐善,忻然有志於斯,特於打

磨滩右侧置产全分。其地沿岸沙砾,屡易石工、土工接续垦田,阅五载功始竣。遂施作学田,以助境中学堂奉米之资。前后连修堰费钱过三百串,公概无吝惜。此诚公之大经纶,大功德也。美哉,学田之置,在公则广种福田,荫及子孙,则世耕书田,传之亦禩,则长为宝田。与范文正公置义田,以给贫乏者,洵后先辉映欤。”(雨亭伏应喜撰书)

善行动员乡里,公议学田守护规制,“每年治田,通坝逐户出人力、牛工,既到春耕、夏耘、秋收之时,一传音信,即速各携农具通力合作,务以深耕易薅为上。勿得鲁(卤)莽灭裂;田谷收仓办米,每年於本坝中学堂,给米六斗。支应馆师有剩余者,即交头人经理存放。勿得循私;每年或田或堰,若经雨水崩陷,即须补砌完全,勿得坐视;每年完粮,在李姓柱內,不与田相涉;各项永定成规,历代头人轮流经画(划)。”足见内生秩序、道义责任与乡绅德行范式,“崇尚儒宗,宏开学校,砥砺人才(材),培养风俗者,法则良意”之义举。

三、历史星火 人文家园

半月多实地造访,同基层干部、村里的文化人和有心人,徜徉在古道、寺庙、硐寨及乡村历史家园里,兴奋与庆幸,愤懑与不安,历史智慧与当下生存文化的诸多现实,让人疑窦重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靠什么去生存、我的存在价值是什么?矛盾交织中,还是乡亲们的一句话:“李公敬宗,生也伟大,死也人杰,历史现实镜鉴也!”为此,考察活动沿李公身前身后重要历史文化地探秘。

李公故居。川东北清代建筑范式,典型穿斗结构四合院,书院同楼门比肩,望月楼和戏楼珠联璧合,即使数百年的今天,修造考究,雕梁画栋、板楯挑、板壁、木雕门窗、石院坝、天井毗连,其生态、儒雅、工艺脱俗,如今虽已老迈(1951年后,成为“果实”被均分),但建筑与人文风骨依稀可鉴。这里诞生了五代读书人,三代文元武举科第世家,清代不乏“巾帼保东(伏氏、路氏)”,安抚乡梓人文,成为专制时代的“另类”,为乡亲们所乐道。

李公田园。据敬宗父李奉墓志载:“李家坝合族载粮三十两”(按:清制土地征银每亩0.1钱;不到2亩不征银,延续到民国亦如此)。“迨世远年烟,若有越界侵占…永远绝嗣,特誓”。其孙(兴爵,文武兼备。宣统己酉墓志)“李氏…至□□□祖陈氏居团鱼坝,受陈公玉田,坐陈家岭,左齐黑水潭,右踞梯子岩,上与秦杨二姓抵界,下与伏姓接界,征银八钱三分□……□不准□……□此产若有外姓贪谋侵占(站)者,绝子害孙。”。可见李公子孙田园几经分管,具体到每位子孙,仍有可耕之田地,并且代代有凴,传承有誓,外人不敢觊觎妄为,产权与耕读,奠定了李氏后裔生活尊严基础。

李公善功。修桥补路见于乡里,迎凤、回龙、接龙等三座石板桥,每座长度二十余米,宽度一米五,厚度三十余公分,形成了村里链接龙脉风水的总体格局。此外东巴溪、黑潭子、孙家沟、学堂沟、河坝沟、打磨摊各处,小桥流水,路渠相接,初步统计十余座石板桥,长则丈余,短则数尺,形成团鱼坝溪流交错,纵横渠系将团鱼坝农田分割成旱涝从人,桥路纵横的“鱼米之乡”和“锦绣田园”人文自然景观。不仅如此,敬宗还将善举推及相邻石龙门区域,兴修水利,灌溉惠及石龙门及大井坝数百亩田地,感动县宰(周),题赠“泰山永固”硬匾悬挂石龙门陈氏家族。

乡党保障:村里的古硐寨,处处留下了李公敬宗的名讳。环山皆寨也。而山形愈高,地形愈险。也是见证李公祖孙数代人,文武耕读演武活的历史。跋涉白岩硐(建有观音庙)、上硐、独寨子(二处)、铜宝寨、昆仑寨、石匣子、獠磏岩、棚对河、白鹤硐、巴灵寨、灵应硐、大城寨、青龙寨、三品寨、路家寨等十余处硐寨,均是乡党世乱避险防患之保障。走进历代攻防的奇险峻峭城寨,感悟城寨草木泉石,研判硐寨石刻碑文,仿佛李公言犹在耳,余温及墨迹尚存。“承邑侯之委任训练团丁,以俟防堵一时之云集□……□成云,挥汗成雨之众也。倘非有将相之才,孙吴之略,焉有□……□凶乎。迨其训练甫周而贼果压境,我首人合邑侯观兵石□……□逃,不敢正眼相视,而我境鸡犬无惊,诚公等之力也。”(咸丰白石岩碑刻)尤其是核心昆仑寨:“昆仑古乃一方之保障,众姓之胜地也。”“贼过数次,他方城寨皆已破,而此独依然稳固。”(昆仑寨清代碑刻,转自《板凳乡志稿》)足以说明乡勇於民生死攸关。

李公墓。位于团鱼坝李家大院西侧,占地面积600平方米左右,包括围墙、享堂、神主碑(拱山)、墓室。整体为石料修砌,圆形拱门高五米左右,宽三米左右,拱形石壁精雕细刻百余幅浮雕,人物、动物、树木花草、二十四孝及八仙图案,文人显贵诗文(阴刻)唱酬,富丽堂皇,色泽如新。极具艺术及人文欣赏与缅怀价值。拱门内置神主碑高三米,宽一米三左右,花草云纹图案及主人肖像栩栩如生,神主前置石质供桌一张,及石凳一对。碑联:“烟锁云封克昌厥后,兰芳桂馥长发其祥。”拱形门联:“公平正直垂千古,聪察强毅第一人。”与周遭的祖母、儿孙墓群组成一个露天历史人文博物馆,供四时香火祭祀。即使“破四旧”期间,因其德荫子孙,善化愚顽,敬畏先贤使然,李氏墓群免遭劫难(故居却未能幸免)。成为在地历史人文活教材,备受村民景仰。

四、人文资源 古今镜鉴

历时近年田野调查,足迹所至身心震撼,山川灵秀,地理奇特的乡村,必然产生瑰丽历史人文风景,历史地滋养纯洁厚璞仁人身心,留下大量历史文献和诗文,更值得今天放慢脚步,抚摸历史的真实,留心那些经久不衰的曾经,享受和咀嚼历史过程中先哲的智慧与生活,让灵魂协调在当下、未来和历史认同中。

“持身品概,无偏无党,涉世不激不随,芳型应向竹帛垂,千秋争传名姓。”

??“灵降昆仑山最幽,更毓水秀三溪流。牛眠冢右烟云罩,龙居墓前雨露稠。适性团鱼渊任跃,畅情伏凤树随留。应书窗贵能长久,金印宜封世代侯。”(伏经五)

“水聚磨滩景正幽,昆仑耸拔枕溪流。灵钟匣石烟云护,秀毓青岗草木稠。启后方田应广辟,光前富贵可长留。况兼龙踞呈祥瑞,凤顶弹冠庆列侯。”

“灵钟此境/龙居偕凤顶/萦行脉发方田岭/休哉吉地待吉人/业与昆仑并□永堂正不阿惟执中/乡邻□近慕高风/松操竹劲非凡品/□□□□□世雄/垂裕定占文炳彪/□□□□□仪鸿/地之灵者人斯杰/□□□□□法宫/竹策还生风月□/□□邱胜似蓬灜/他年发福率自由/斯地之吉水之秀”(雨亭伏应喜)

春到琅琊地,清虚且自由。花香风味雅,树密鸟声柔。

东巴溪一个历史的存在,鲜活而美丽的一道人文风景。那些许许多多远古的故事,缘分和未来正在路上,在父老乡亲的口袋里,悬崖绝壁的硐寨中,老迈院落的堂屋里,祠宇宗庙的废墟间,风生水起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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