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是知青下乡时期的珍贵回忆录。1969年冬,作者兄妹在通江麻石公社插队,生活艰苦。当地一位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常为他们讲述红四方面军的英勇事迹,特别是通江四万儿女参军、王坪烈士陵园数千无名英雄的悲壮历史。这些故事深深震撼了作者,让他明白今日的困苦远不及当年红军的牺牲。文章生动记录了知青下乡岁月中,老区人民的淳朴与红色精神对年轻一代的深刻洗礼。
1969年冬,我和妹妹下乡来到通江县麻石公社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数九寒冬的大巴山,到处弥漫着雪雨风霜的气息,气温常在零下10度左右,与重庆相差15度,寒冷成为我们生活中最大的敌人。当地山民早在夏季就备好了过冬的柴火,家家户户的火塘从早到晚篝火熊熊。但是跨进冰冷的知青屋,我们就像钻进了冷库,冷得人浑身发抖。就在我们寒冷彻骨,欲哭无泪时,院子里的四户农民“雪中送炭”地为我们送来了8捆干柴!
全靠这几捆干柴火,我们才缓解了做饭无柴的困难。于是,农民家那溢满温馨的火塘成了我和妹妹的最爱。一有空,我们就挨家套近乎,同山民们围坐在火塘边烤火、聊天,其乐融融。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眼看柴火所剩无几,我着慌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得学会上山砍柴。我把想法告诉了生产队长,五十开外的老队长笑而不语,拿起三把砍柴刀,带着我和妹妹登上附近的一座山梁。放眼望去,只见山上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其中夹着拇指般粗的小树苗,一些碗口粗的松树、柏树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草丛中。队长说:“除了松柏树,其他的随便砍吧。”我和妹妹一头扎进草丛里,将茅草当成树干一刀刀砍下去。又软又绵的茅草好像故意同我们较劲,我和妹连砍带拔,用了浑身的力气,才换回了两捆“柴火”。
回到知青屋,发现我和妹妹的手背都布满了一道道血痕,手心冒出了一个个血泡,脸上火辣辣地疼。妹妹忍不住号啕大哭,我将妹妹揽入怀中,泪水不断地往下滑落。小妹的哭泣惊动了院里的农民,纷纷前来安慰。
一位目不识丁、经历过长征又自愿回到家乡的老红军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吃这点苦算啥子哟,当年我们打白匪(指国民党军队),完全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那些牺牲的战友好年轻咯,都被就地埋在大山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收起悲切,好奇地问:“是红四方面军吗?通江有多少人参加红军?”老红军提高嗓门说:“通江人了不起呀!当年全县才23万人,就有4万多人参加红军和赤卫队,剩下的老汉、妇女都参加了支援前线的活动。”
我接着问:“后来红四方面军北上抗日了吗?”
“当然去啦,还走完了长征,可惜呀,到全国解放时,活着的通江红军还不到一千人。”
老红军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当年的红军故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近距离地聆听老红军讲过去的事情,我和妹妹听入了神,早已把满手的伤痛抛到了脑后。从那以后,我和妹隔三岔五地到老红军家去,听老人讲红军的故事。
一天,老红军对我说:“你最好到通江王坪红军烈士墓去看看,到了那里,你就更了解红四方面军了。”
1970年阳春三月,清明刚过,我终于来到距离通江县城60多公里的沙溪区王坪红军烈士陵园。陵园前依沙溪河,背靠海拔1800米的大城寨,山上松柏常青,映山红遍,逶迤的山峰昂首肃立,三面雄峰将烈士陵园环抱在峡谷之中。
陵园始建于1934年秋,占地三十余亩,共安葬红军烈士7800余名,其中团以上干部40人,是迄今全国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也是全国唯一一座由红军修建的红军烈士墓。
沿着陵园蜿蜒的山道,我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只见一座墓前立着一块奇特的碑文“狗娃子之墓”,在相隔10米之遥的地方,我又见到了另一块这样的墓碑“铁娃子之墓”。我依次看过去,心情越来越沉重。只见数以千计的无字碑上只镌刻着镰刀、斧头和拉枪栓的图案。此刻,我脑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解的问号,这里怎么埋葬了这么多红军烈士呢?带着这个疑问,我找到了自愿留在陵园作讲解的一位老红军。老人满脸沧桑,目光炯炯,他环顾着群山,为我讲述了通江红军的一段历史。
"1932年冬至1935年春,红四方面军以通江县城为中心,在大巴山区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这是中华苏维埃革命政权第二大苏区。通江历来民风淳朴,乐于奉献。在当地党组织的领导下,全县民众积极开展拥军支前活动,先后筹集粮食4660万斤送往前线。”老红军讲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将目光移向大城寨,良久,才又继续讲下去。
“1934年秋,为了夺取反‘六路围攻’(国民党军队围剿红军的战略攻势)的最后胜利,连续几次重大战役打得十分悲壮、惨烈,加之当地疟疾肆虐,伤寒流行,红军重伤病员竟达数千人。位于王坪村的红军总医院千方百计挽救伤病员的生命,却因敌人封锁严密,长期缺医少药,甚至连食盐都吃不上。加之居住环境十分恶劣,数千人全部拥挤在古老破旧的祠堂、庙宇及四面透风的简易民房里。最后,因抢救无效而牺牲的红军烈士,许多都散葬在大城寨周边山上的战壕里、山梁上。”
老红军见我泪光盈盈,听得十分专注,又带着我来到巍峨的大城寨山上。这里随处可见一排排被马桑、黄荆、麻柳覆盖,足有一人深的战壕。一些战壕依山傍崖,蜿蜒曲折。俯瞰山下,百丈崖壁刀砍斧削。沙溪河碧波粼粼,宛如一条淡蓝色的纽带,围绕着崇山峻岭奔流不息。
令我不解的是:战壕四周的土壤全是暗紫色,就像被烈士鲜血浸透了一样,显得悲壮而又令人震撼!
“古柏千丛埋忠魂,香馨百烛祭红军”。这是通江一位本土诗人当年的诗句。
老红军又为我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51年夏天,中央慰问团千里迢迢奔赴通江,在王坪烈士陵园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现场气氛肃穆而庄严。悼念会上,中央领导对红四方面军为新中国解放事业作出的重大贡献给予了充分肯定,并指出红四方面军为中国革命立下的丰功伟绩将永远载入史册!
我默默地伫立在烈士墓前,泪水却无声地流了出来。我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感觉,甚至没有了呼吸,许久许久……
这时我惊异地发现,老红军伸出右手大拇指,面对烈士陵园深情地说:“战友们哪,党和人民没有忘记你们!你们永远是英雄啊!”
老人为那些牺牲的战友感到骄傲!虽然墓碑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我却被深深地感染了:是你们解放了中国,给了我们幸福。你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民英雄!
陵园之行让我的灵魂得到了一次洗礼。从此,我不再抱怨知青生活的艰辛。遇到困惑、迷茫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不曾留下姓名的红军烈士,会暗自感叹,下乡吃的这点苦与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相比,不值一提。
弹指一挥间,四十年过去了。如今的通江红军军事博物馆、王坪烈士陵园均被国家指定为红色旅游名胜景点和全国社会主义革命教育基地。近几年,一批批通江知青在重返第二故乡时,都要前往王坪烈士陵园凭吊、缅怀牺牲的红军将士。
我们是从川陕革命老区走出来的中国知青,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片红色的土地!
(符锡均,作者系1969年下乡通江县麻石公社知青),节选自:《巴山岁月——川陕革命老区知青回忆录》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