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香门第 大家才女

女诗人杨古雪,名继瑞,号古雪女史,祖籍旺苍县九龙坡,生长于南江县长池坝。《古雪诗抄》早在嘉庆四年(1809)经翰林院编修吴锡麟审订赠序,乾隆状元石琢堂,侍读梁山舟等再序后在苏杭刊印发行,蜚声江浙。古雪逝世32年后,侄儿杨世焘将浙本二卷、续抄一卷、诗抄一卷合并为诗二卷词一卷,凡诗四百一十八首、词二十三阕,定名为《古雪集》,在祖籍旺苍县刊印。数量不多,周边市、县图书馆有收藏,杨姓知名人士视为传家瑰宝。2010年经旺苍文联潇湘、王雪君校注,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

唐顺远杨古雪外公何尔明墓 记者 张敬伟 摄
唐顺远杨古雪外公何尔明墓

杨古雪生父杨玺(1734——1806),字辑五,号瑞亭,广元高城堡(今旺苍县普济镇九龙坡)人。少年就读本地白云寺,不数年即通今史能文章,18岁考取秀才,26岁中乾隆庚辰科(1760)举人,乾隆三十七年选授川南纳溪县教谕,继任潼川府教授,江苏安东、六合等地知县,苏州府督粮水利同知。杨古雪三兄杨继晓为国子监学生,弟杨继昂为拔贡生,可谓书香门第了。

生母何氏,南江县长赤镇乐台村人。在乐台村石马坟有何氏族人墓群,两旁石马生动高大,墓碑均高逾两米,墓联都是当时名人志士撰书,左边为首的一夫妻合墓,前有碑坊,高三米余,有何尔明和李君寿藏序,墓联横额为“英气犹存”,落款为“婿松江知府门婿杨玺顿首题”。由此可知杨古雪的外祖父就是长赤赫赫有名的何氏祖先何尔明。

杨古雪的丈夫张问莱,字旗山、号寿门,更是遂宁名门后裔。高祖张鹏翮,康熙九年进士,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一代名相。张问莱曾祖、叔曾祖、祖父均官位显赫,亦善诗。张问莱父亲张顾鉴与著名诗人袁枚为少年师友,有“杵臼之交”。著有《撷芳集》等诗作传世,官至太守。四川历代文化名人词典有传。

张问莱弟兄三人,长兄问安号亥白,著《亥白诗草》八卷,长嫂陈慧殊,与夫花晨月夕多有唱酬,诗作构思巧,用语工,博得人呼“女翰林”。

张问莱仲兄张问陶号船山,乾隆五十三年举人,五十五年进士,曾任江南道监察史、吏部郎中等职。张船山一生致力诗书画创作,有《船山诗草》共二十六卷,存诗三千余首,是清代乾嘉诗坛大家,诗文奇杰,也是诗学著名理论家。张船山与李调元,陈子昂并称“三才子”。船山继室林颀幼承父训,勤学攻诗,为蜀中才女,船山赞妻子“一遍尽有诗情味,夫婿才华恐不如。”由此可见林颀是一个多么有才的奇女子。在《四川历代文化名人辞典》中也载有她的芳名。

张问莱公元1791年与杨古雪完婚,问莱官浙江候补主簿,署嵊县典吏,先后在吉安县、太平县、余杭县任县丞,加捐五品衔,在浙江为官十五年,廉洁有声。

清代遂宁黑柏沟(今蓬溪县翰林村)张氏家族有诗文流传至今者五十余人,是名副其实的诗人世家。

二、恨不此生作男儿

古雪博学多才,善诗词书画,精刺绣喜剑术,好植花木,襟怀坦荡,情怀高尚,可称女中君子。由于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未能展其骥足。常自叹息“我生恨不作男儿,手提青锋前杀敌”,胸有浩气,不随常规而为男子之附庸,亦不甘心作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贵妇人,而是志愤芸窗,穷究经史,提笔抒发其内心感慨,显示其艺术才华,为巾帼扬眉,为巴蜀增辉的女中英豪。

相国张鹏翮至船山兄弟已五世矣,尚能兄弟竟爽,独昌其诗,古雪之力不可没。张问莱生于1775年,比古雪年幼三岁,名门公子,少年轻薄,疏于经史,耽于安乐,与古雪婚后,以古雪为诤友,方立志进取,夫妻共同研讨经史,切磋诗词,一起在遂宁生活五年后,张问莱终于以第一名入泮(考中秀才)。同年张问莱父亲病逝,左右无人,凡侍疾治丧,古雪皆躬任之,既殓。亥白、船山、问莱闻讣始从远方归家。人咸谓古雪以妇而尽子职,真能人也。

问莱为官前在江苏六合岳父官署寄住两年,任杭州主簿时,也因职卑俸微,生活拮据,常处于“朝暮随时七件无,一窗风雪更踌躇”的窘境。但古雪甘居淡泊,在《相对梅花呈夫子》中写道:

年来生计太匆匆,薄宦今番到浙东。一树寒香无俗韵,两家清白有门风。

勉励丈夫在困难时期,也要保持清白家风,此类诗词甚多。

古雪对父母竭尽孝道。嘉庆十一年,父亲病急速赶赴苏州,亲侍汤药,八月父杨玺劳累中暑卒于扬州任所,古雪和弟护送父灵柩,不远万里归葬四川南江长赤老家元山之下。

生母老病,自杭州回川省视,写长诗《十月二十五日抵南江之长池坝拜见老母久病几失明时冠山弟于前三日自都门归母喜极双目复明》,情深意长,诗的题目也长。

嘉庆二十一年,船山兄弟辞世,古雪夫妇第三次归蜀,每次都长途跋涉七八千里。

在杭州随夫生活15年,在父亲官署住两载,苏杭的湖光山色鲜活的映在古雪的脑海中。丰富的阅历,广阔的视野给她的诗词创作提供了丰富的营养,也铸就了她女汉子的气质,更兼之她博览经史,广交诗友,使她的诗词格调高雅,人格超凡脱俗。“嗟予恨不作男儿,别弟离京随远宦”。杨古雪在她逝世前一年还这般感叹,大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气概。

三、特色鲜明的诗词

杨古雪诗词多是用于赋诗纪行或记事,大多咏山水、家居生活、骨肉亲情和花卉草木,其中不乏历史人物的咏叹,《古雪校注》这样对古雪诗词题材进行的概括是正确的。通过这些题材,我们却不难领会到古雪诗词鲜明的时代性,强烈的人民性和勇敢的开创性,这些对于一个女诗人来讲是特别难能可贵的,但却是前人没有论及的。

鲜明的时代性。杨古雪生活在康乾盛世,朝廷日趋腐败,阶级矛盾逐日加剧。嘉庆元年(1796),湖北襄樊一带爆发了以王聪儿为首的白莲教起义。1797年5月,白莲教义军入川,扎营三十里,拥众数万。古雪夫妇护送张母周君入遂宁山中避难。同年底,杨古雪三弟杨继晓在与义军对抗中被斩杀。从十九岁到张家至离世,杨古雪在张家生活了二十六年,亲历了一个身世显赫的大家族由盛而衰的历史。杨古雪虽奋力支撑,仍逃不了走向衰败的厄运。嘉庆二十年(1815年)兄长亥白、船山相继离世,良师亲友也多与世长辞,高堂老母风烛残年,夫妇商定告养归蜀。杨古雪《月夜书怀呈夫子》诗云“明月照人人不见,樽中有酒休相劝。人圆人散意无穷,天上人间同眷恋。默默情怀四十余,春秋寒暑几多变……暮道浮生事渺茫,寸肠我已愁千转。含毫万绪欲书难,肯负月明光一片。今宵再拜问嫦娥,占卜何殊资众篆。两家欢聚筮前期,定省百年酬素愿。”

时代风云,家族变迁,伤心家国,感慨存亡,在古雪诗词中都可以清楚的感知,似史诗般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强烈的人民性。杨古雪十九岁前一直生活在四川,祖父杨颜彬是农民,父杨玺入学中举后在川南和苏州为官,清廉爱民,对古雪影响很深,所以古雪写诗不忘人民,视线离不开劳苦大众。

在《得川中书喜冠山弟入泮诗以勗之》中她写道“君不见长安大道豪家子,黄金浪用如流水。姘皮媸骨百无能,纨绔何尝不饿死。又不见志士当年受苦辛,断薤画粥不知贫。平生忧乐关天下,岂能富贵荣其身。我家偏在川西地,先是曾为清白吏。门户支持望汝贤,诗书手泽凭谁寄……”不忘根本,而且以实际行动解人于倒悬。

《武连驿收饥民男女十余人》:哀鸿今遍野,乞食竟何之。久被疮痍后,况逢饥馑时。流离堪堕泪,收恤敢言慈。免尔填沟壑,予心甚坦夷。

古雪对婢女红梅义重情深,祭扫立碣题墓联云:“人生有死君偏惨,异地招魂我更悲”。题额云:“想象芳踪”。又题诗云:“红梅侠骨早流芳,九曲坡前即北邙,只恐年久埋荒草,为留石碣立斜阳”。

慈悲为怀,真性情中人也!

杨古雪父亲杨玺墓碑 记者 张敬伟 摄
杨古雪父亲杨玺墓碑

写作风格富有创造性。“诗如其人”。一般女诗人诗风多婉约细腻,古雪诗亦然,但却在柔美华丽之中透露出一种豪气。

在赴江南途中,舟过白帝城,古雪作《白帝城怀古二首》其一:

吞吴灭魏两无成,戎马匆匆了一生。白帝城边遗恨在,至今犹有杜鹃声。庙貌倾颓事渺茫,白云天然绕瞿塘。满腔忠义今犹在,剩水残山照夕阳。

船到江西九江浔阳渡口,古雪偕夫携母游览古琵琶亭,怀念江州司马白乐天,题《琵琶亭》诗:

独倚栏杆采菊时,琵琶亭中画中诗。当年司马勾魂句,留与行人醉一卮。

即使写赏花醉酒,也豪情四溢,以上只是随意拈取两首为例。

正因为如此,吴锡麟在《古雪集序》中写道:“若夫人诗,谓之香山婉约,老杜精强,人亦奚疑,而不知操乎风雅之本者,在君家船山雄于诗者也……”白居易(香山)婉约,杜甫精强。张船山最善于写诗。而船山问莱之胞兄也,善诗且诗词写作理论有很高的造诣,对古雪诗作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这也是古雪诗能形成“婉约”与“精强”兼而有之的风格的原因吧。

四、挖掘地方文化

笔者曾作《难觅杨氏听涛亭》:

元山郁郁草木深,女史芳名世久闻。

知府笔迹今尚在,难觅杨氏听涛亭。

为了寻找杨玺和杨古雪的有关史迹,十余年来,我们一直在长赤镇元山周围寻找访问。直到2017年才在石马坟第一座古墓上发现杨玺为岳母何太君题写的墓额“英气犹存,婿松江知府门婿杨玺顿首题”,第一次找到了杨玺父女是长赤人的证据。虽然字迹风化模糊,但可确认无误。我们也从《杨玺家谱》中发现杨玺后裔“随母迁娘家红岩湾”的记载,后代有杨家兴、杨家富等人,杨家兴有子杨中荣等人。笔者陡然想起“文革”时期在红四乡红岩塆教过的学生杨中荣,其父正是杨家兴,时任大队支部书记。笔者打电话从浙江象山铁路局找到了即将退休的杨中荣,又找到了他的堂弟——现任红四乡刘家沟村的村主任杨勇,借到了《川北三六九甲杨氏族谱》。经查杨中荣和杨勇是杨玺的第八代孙,即杨古雪的第七代侄孙。根据线索找到了杨玺墓前的“双龙戏珠直板碑”。

据杨玺墓志和有关资料考证,杨玺父亲杨颜彬务农,生三子,杨玺最幼,因家贫幼年寄读僧舍白云寺,夜读则燃桐子代灯,学益不倦,最终考取秀才直至中举。后在川南和苏州为官,早年就把家从旺苍普济镇迁到长赤元山下,杨古雪自幼随父在川南纳溪县学习生活,因父调动不便,古雪15岁时即回南江长赤元山老家,聘名师读诗书习礼仪。十九岁与张问莱结婚后,凡省亲回家也都生活在长赤老屋。

杨家老屋一角至今尚存,檐瓦厚密,高门大柱,当年气象可想而知。

在老屋不远处还发现一古墓上有张问莱以“妹弟”名义题写的墓联。因杨继晓被白莲教斩杀后也葬在元山下,此墓可能与杨继晓有关。

据直板碑和杨氏族谱对照考证,杨玺墓志十分感人:“……癸丑授江南安东县知县,安东地小而民脊,当河下游,为淮扬要害,丙午值大水,城池房舍悉淹没,君相度形式,力请以上游开通民便河,以资宣(待考)万计,咸自治辩故,功成而力匮不恤也,又署泰州,弥自淬厉,凡剔弊除科,兴废举堕者,不可胜计。当调,甘泉父老,拥道遮留,至不得已,上官闻之,遂从民请,复借一年……癸亥六月,署太仓州事,十月又署松江府事,虽年耄,乃而精神充固,莫不游刃有余,会丙寅淮扬水患,复委桃源东台诸处查灾,触热往来,坐舴艋中三十余日,暑湿蒸,殆不可支,力疾还苏,竟以劳死,时年七十有二……”碑序末记“女一继瑞,适主簿张问莱,铭曰尝洁于身,勤于民,是为循吏,能以清白遗之子孙……”

我们今天读此碑文有何感悟呢?

古雪四十五岁英年早逝,和夫张问莱均归葬遂宁张氏祖茔。而杨玺则长眠于长赤元山之下,其子孙也世代在长赤繁衍。其孙杨世焘,拔贡生。据道光年间巴州文人张复旦的诗文记载,杨玺故居前有听涛亭(前有长赤十二景之“松尖松涛”)、赐书楼、问梅书屋、芭蕉仙馆等建筑,今遗址方位大体可定。

(作者:唐顺远,来自《巴中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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