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概况
观音岩摩崖造像位于四川省通江县朱元乡(图一)。通江县今属巴中市管辖,东连万源市,南接巴中市平昌县,西临巴州区、南江县,北通陕西省汉中市南郊以及西乡、镇巴二县。历史上从汉中入蜀的古米仓道穿境而过。境内摩崖石刻造像丰富,以盛唐造像为盛[1],此后时有开凿。其中,距通江县城东55公里的朱元乡观音岩,海拔约365米,在其西侧崖壁脚下开凿有上、下两层共4龛摩崖造像,面向西北,最低标高基本与路面齐平。1987年,通江县文物管理部门对其进行过简单的清理、摄影和记录,但资料迄今未见公布。2012年,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其为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7~8月,四川大学考古学系等单位联合组成调查队,对观音岩摩崖造像点进行了详细调查和记录。兹将此次调查情况简报如下。

二、龛像
观音岩摩崖造像紧临通往通江县城的347国道东侧,北面约5米处有一座民居,南面为农田(图二、三)。崖壁上有4龛造像,本文编为1~4号,其中1、2号龛位于上层,分别为一菩萨一童子与一佛二童子造像,两龛上部还有两道横向凿痕,贯穿崖面;3号龛面积很小,位于1号龛左下方[2],内已磨平,推测原刻题铭,惜无字迹残存;4号龛位于2号龛正下方,龛内浮雕两通圆首碑,碑文漫漶(图四)。目前,当地民众在崖壁前搭建了二层楼阁式龛檐,使龛像免受雨水侵蚀。



(一)1号龛
内容为一菩萨一童子一瓶。单层尖拱形龛,平截面呈弧形,出檐呈尖拱形。龛宽110、高172、深42厘米。龛向290°。龛楣内层饰细密的缠枝纹,外层两支卷草于龛顶中间收束,末端垂下,形成壸门样式。龛内造像有后代妆彩痕迹。龛外壁右侧有上下两个榫孔(封三)。
龛内正壁造一尊观音菩萨坐像,像高123厘米,连座高163厘米。像结跏趺坐于台座上,双手于腹前相叠,似托一瓶,腹部中心有一个方形榫孔。菩萨面部方圆,两颊饱满,双目微凸,鼻梁宽短,鼻翼多肉,下巴处有一道弧形纹,两耳硕大。头戴僧帽形冠,冠饰卷草纹,中间有化佛,风化严重,仅可见轮廓。缯带垂至两肩,右侧一条掩于耳后,左侧一条从耳前垂下。颈部三道蚕纹,项戴璎珞。菩萨身着双领下垂式广袖中衣,下摆覆于座前,胸下束带打结,领口敞开,露出裙腰。右肩似又覆搭上衣一角。左手戴连珠腕钏。台座呈石灰岩溶洞状,其褶皱式凸起似为莲茎与莲瓣。
左侧龛内壁与外壁面交界处上部有一瓶,高25厘米,立于祥云上。瓶微敛口、束颈、鼓腹,腹下部内收,圈足。瓶内插一束花,上立一鸟。鸟喙略长,尾巴上翘,身朝右前方,回首转向后方(图五)。
右侧龛内壁与外壁面交界处下部有一童子立像,双手于胸前捧宝盒,跣足立于祥云上,像高63厘米,连云座高94厘米。童子光头,面圆。上身似赤裸,下着裙,腰部束带打结,裙腰外翻,帔帛自肩前绕至脑后,两端飘舞。双臂戴连珠纹臂钏、腕钏。
(二)2号龛
内容为一佛二童子。单层拱形龛,平截面呈弧形,出檐平直。龛宽193、高218、深53厘米。龛向280°。龛楣内层饰卷草,外层饰卷草与云纹相结合纹样。龛内造像有后代妆彩痕迹,龛内正壁左上角有一榫孔,龛外壁左侧有上、下两个榫孔(图六)。
龛内正壁造一尊佛坐像,像高175厘米,连座高218厘米。像结跏趺坐于莲座上,双手于腹前施禅定印,腹部中心有一个方形榫孔。佛残存圆形头光,有缘道一圈,螺发,高肉髻呈桃形,头部较方,双目凸出,面颊丰腴,呈微笑状,双耳硕大,下巴处有一道弧形纹,颈部有两道蚕纹。佛身着覆肩袒右式袈裟,袈裟覆搭右肩一角,绕过右腋下搭上左肩。下着涅槃僧,裙腰高及胸部,胸下束带。露出的右臂戴臂钏及腕钏,右脚踝戴环。莲座为方形双层仰莲座,莲瓣平长。整体线条粗犷。
龛左右两侧下部各造一尊童子立像,面向侧前方,跣足立于祥云上,双手均于胸前捧一块布帛,上置物,其中左侧童子为一方盒,右侧为一圆形物。左侧像外侧有一榫孔,像高68厘米,连云座高108厘米。右侧像高68厘米,连云座高118厘米。两童子均光头,长圆脸,呈微笑状。上身赤裸,下着双层短裙,内衬裤,腰部束带打结。帔帛自肩前绕至脑后,两端飘舞。双臂戴臂钏、腕钏(图七)。
(三)3号龛
为空龛,内壁面打磨平整。方形单层龛,龛底外侧脱落,宽62、残高50、深6厘米。龛向290°。龛下部有一道横向凹槽,右下方有二个方形榫孔。
(四)4号龛
内容为两通圆首碑。方形龛,平截面呈横长方形。龛宽302、高232、深57厘米。龛向280°。龛外侧上壁左右端各有一个方形榫孔。左右壁风化磨损严重,右壁上部隐约有一个方形缺口,左壁竖排一列长方形榫孔。龛下部凿出四级台阶,左右端各留有一个方形榫孔(图八)。
龛内正面浮雕出横向并列的两通石碑,碑身风化磨损严重,只有少数几字依稀可辨。龛内左右侧壁亦残存字痕。左侧碑圆首,碑座方形,碑宽149、通高200厘米。碑顶部与左上部各有一个方形榫孔。右侧碑圆首,碑座方形,碑宽119、通高230厘米。




三、年代
(一)与四川地区摩崖造像比较
观音岩摩崖造像现存四龛,其中1、2号造像龛无题记,3号空龛,4号龛虽雕有两通碑刻,但残存字迹已难于辨认,故无明确的纪年。查阅已有文献,1998年出版的《通江县志》中认为该摩崖造像系元代雕刻,但未说明依据[3]。四川地区摩崖造像在南宋后很长一段时期几乎绝迹,明中后期开始增多,现存被认为元代造像的仅有三处,且年代尚有争议并保存不佳[4]。1、2号龛造像在四川地区的摩崖造像中未发现类似者,但某些特征在宋、明两代的造像中又能找到一些影子。
首先,1号龛的菩萨像与四川地区宋代摩崖菩萨像,典型者如大足北山佛湾的149号龛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如意轮观音、136号龛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至十六年(1146年)宝印观音(图九)、125号龛南宋数珠手观音[5],安岳圆觉洞的7号龛净瓶观音[6]、14号龛北宋大观元年(1107年)莲花手观音相比,宝冠装饰与雕刻手法与宋代的镂空饰有化佛的高花冠相类,但形状不同,且未有其繁复精细;体型不如宋代修身典雅;服饰未见繁复璎珞。与四川地区明代摩崖菩萨像,典型者如大足千佛岩的7、8号龛观音、11号龛佛左侧观音[7],安岳华严洞华严三圣窟口左侧不空羂索观音[8]相比,宝冠形制相异,明代冠中央尖起;服饰相近,均着双领下垂式外衣,佛装相类,少璎珞,但衣纹厚重,写实性较明代强。其中,大足千佛岩11号龛左侧观音像与观音岩1号龛菩萨像的衣着、璎珞以及双手捧净瓶的姿势均很相似(图一〇)。此外,大足千佛岩7号龛左侧壁浅浮雕宝瓶,右侧壁刻一鸟的组合与观音岩1号龛左侧的宝瓶与鸟高浮雕题材相近,只是刻法不同。
其次,2号龛的佛像与四川地区宋代摩崖佛像,典型者如安岳圆觉洞10号龛释迦像[9],大足大佛湾17号龛大方便佛[10],安岳千佛寨24号龛阿弥陀佛[11]相比,2号龛佛的桃形肉髻与宋代佛的低平螺发相异;面部方圆、丰腴呈微笑状与宋代圆润细腻不同;双耳硕大,无耳饰,与宋代相似;体型较宋代宽厚壮硕;身着覆肩袒右式袈裟与宋代褒衣博带式或通肩式袈裟不同;衣纹厚重,立体感强则与宋代相类。与四川地区明代摩崖佛像,典型者如泸县玉蟾山30号龛佛[12],大足千佛岩
4号龛永乐元年(1403年)十二佛[13],荣昌铜鼓山3号龛万历年间大佛[14]相比,桃形肉髻与明代佛低矮肉髻或无肉髻亦相异;最外层袈裟覆搭右肩,为明代常见,衣纹厚重,与明代阴线刻不同。
总之,将观音岩1、2号龛的观音像与佛像所体现的特征,置于整个四川地区石窟寺与摩崖造像序列中看,与宋代比,从龛型到造像风格均变化较明显,与明代造像则有部分相似之处。至于桃形肉髻、袈裟披覆方式等特征很可能是受到藏传佛教造像风格的影响。
(二)与杭州飞来峰摩崖造像比较
全国范围内现存的元代摩崖造像以杭州飞来峰造像最为丰富、典型,其中包括汉式、藏式的菩萨、佛像。通过比较可以发现,观音岩1号龛菩萨造像与飞来峰35号龛汉式菩萨像[15]均面部方圆;头戴宝冠,冠较高,上侈下敛,雕刻精细;均着双领下垂式大衣,衣摆覆于座前(图一一)。1号龛台座呈石灰岩溶洞状,与飞来峰水月观95号龛、54号龛,特别是22号龛台座相似,均为汉式造像台座样式[16]。
观音岩2号龛佛与飞来峰64号龛藏式阿弥陀佛像[17]均额方颊圆,肉髻呈桃形,螺发[18];均肩宽体硕,脚趾刻划清晰;均身着覆肩袒右式袈裟,唯观音岩佛袈裟宽大,衣褶明显,飞来峰佛衣薄贴体,衣缘饰纹样;莲座均为扁平复瓣仰莲座,由于风化,已不辨2号佛莲座是否如飞来峰佛莲座上沿一样,也有一圈连珠纹(图一二)。因此,观音岩1号龛为元代汉式菩萨像,2号龛为元代藏式佛像的可能性很大。
四、结语
蒙元争夺南宋巴蜀地区从1227年初入当时四川阶州(今甘肃武都东)到1279年合州钓鱼城(今重庆合川县东)降陷为止,前后总共持续了五十二年[19]。此后,藏传佛教作为元朝廷确立的国教在该地区积极推广起来。通江地区是元军较早占领的川北地区之一,观音岩摩崖造像作为藏传佛教推广下的产物,具有元代汉、藏式造像的诸多特征,与四川地区宋代摩崖造像相比发生了嬗变,而为日后明代所继承,在元代摩崖造像遗存极为少见的四川地区显得尤为可贵。
附记:本文系201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南唐宋石窟寺遗存的调查与综合研究”(项目编号:13ZD&101)阶段性成果之一。
来自:《文物》 2019年07期
四川大学考古学系、通江县文物局、西南民族大学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 调查:邓天平、余靖、干倩倩、邓宏亚、赵川、王丹 摄影:邓宏亚 绘图:赵川、邓宏亚 执笔:白彬、邓宏亚、王丹、邓天平、雷玉华
[1]包括诺江镇佛耳崖、东山乡白乳溪、文胜乡佛尔岩、文胜乡马家岩、杨柏乡佛尔岩塬、董溪乡土墙坝佛儿岩、涪阳镇狮儿梁佛儿岩等。
[2]本文的左、右侧,均以龛像的左、右为准,即与观看者相反的方向。
[3]通江县志编纂委员会编《通江县志》,第818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4]在《中国文物地图集·四川分册》中,有三处摩崖造像时代被记为元代,分别是三台县大佛寺、遂宁安居区大佛岩、巴中通江县梭垭梁。参见国家文物局编《中国文物地图集·四川分册》(中),第353、419、952页,文物出版社,2009年。三台县大佛寺,现存一尊汉式弥勒佛,年代尚有争议;遂宁安居区大佛岩,现存造像已被改刻、妆彩,虽有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妆彩记一条,但不足以说明造像为元代所造;巴中通江县梭垭梁,保存较差,元代造像基本无存,现存多为汉式罗汉像。
[5]重庆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等编《大足石刻雕塑全集·北山石窟卷》,第75、99、123页,重庆出版社,1999年。
[6]刘长久《中国西南石窟艺术》,第81~86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7]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重庆地区元明清佛教摩崖龛像》,《考古学报》2011年第3期。
[8]同[6],第175页。
[9]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四川安岳县圆觉洞摩崖石刻造像调查报告》,《南方民族考古》,第9辑,科学出版社,2013年。
[10]重庆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等编《大足石刻雕塑全集·宝顶石窟卷(上)》,第84页,重庆出版社,1999年。
[11]王达军《安岳石窟》,第132页,四川美术出版社,2008年。
[12]王鑫《玉蟾山石窟佛光深处有菩提》,《中国西部》2015年第11期。
[13]同[7]。 [14]同[7]。
[15]杭州市历史博物馆等编《飞来峰造像》,第202页,文物出版社,2002年。
[16]同[15],第166~168页;朱晨《中国龛窟造像史上最后的光亮——杭州飞来峰元代造像研究》,第65、66页,中国美术学院博士学位论文,2012年。
[17]同[15],第129页。
[18]这种发型是藏传佛教佛像的显著特征之一。参见赖天兵《杭州飞来峰元代石刻造像艺术》,《中国藏学》1998年第4期。
[19]陈世松《试论蒙古取蜀时间长达半个世纪的原因》,《中国蒙古史学会论文选集(1981)》,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