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之饮》主要记述了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五月,曾任巴州知州、现任利州东路转运司判官并代理提点刑狱的苏钦(字伯承),重返巴州进行司法考察,并与当地官员游览南山(南龛山)的事迹。
- 苏钦 (Su Qin): 福建德化人,廉介有学识。绍兴二十四年(1154)任巴州知州,后调任阆州,绍兴二十八年(1158)升任现职。因其在巴州的德政(如拒收“脚乘钱”用于代替百姓缴税)深受当地人怀念。
- 何伣 (He Xian): 字喻伯,当时的巴州知州,接待了苏钦一行,并认为天气转凉是苏钦德行感召的结果。
- 宋实 (Song Shi): 成纪人,原广安军知军,陪同游览。
- 陈锐 (Chen Rui): 利州东路提点刑狱司属官,随苏钦同行。
一、原文
宋高宗绍兴二十九年(1159)仲夏,利州东路转运司判官、代理提点刑狱苏钦到巴州考察司法,纠正刑狱。
苏钦,字伯承,温陵(今福建德化县)人,宣和六年(1124)进士。初授惠州(今广东惠州市惠阳区)录事参军,值父丧,丁忧去职。六年后起任闽清(今福建闽清县)知县,后改知闽县(今属福州)、新建县(今属南昌)及任江西安抚司属官。南宋李心传编撰《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七记载,时赣兵乱,苏钦献策敉定,擢利州东路巴州知州,时在绍兴二十四年(1154)。清人刘喜海编撰《金石苑·巴州·宋何伣题名记》记载苏钦任巴州知州时间为绍兴二十六年(1156),此说不确。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一月,苏钦在巴州南龛已有题名,可旁证。绍兴二十八年(1158),苏钦平移阆州(今阆中)任知州。《(宝祐)仙溪志》卷四《人物志》记载苏钦“甫上任,上书条陈州之利病六,自俸给外,例钱、互送钱皆不受”,《八闽通志》卷六十七《人物》记载苏钦“移阆州,首陈州之利病六事,复却例钱、互送钱,诸司以治最荐,得旨再任”。因苏钦“性资廉介,学问优长”,绍兴二十九年(1159),朝廷授予他利州东路转运司判官,后升利州东路提点刑狱司代理提点刑狱。
五月上旬,苏钦率陈锐等利州东路提点刑狱司属官随行,视察巴州。作为曾经的州守,苏钦调离巴州还不到两年。此次故地重游,他内心多少有些激动——巴州的山水、人物记忆犹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苏钦至巴州,时任巴州知州何伣说:“时正畏景,台旆压境,甘雨随轩,熏风解愠,炎炽变为清凉,干燥易为润泽。与昔人行部决狱,随车雨零,易世通符。盖思诚所感,和气所召,非苟然也。”
何伣,字喻伯,资阳人,政和五年(1115)进士。
莅巴州之日,苏钦一行声势浩大,场面铺排,来头不小。尽管是炎热的夏季,但甘雨随肩舆、车马而至,南风拂面,炎热的天气一时变得凉爽宜人,干燥的空气一下潮湿、润泽起来,如同汉代的百里嵩出巡徐州一样,虽然时代不同,但是祥瑞征兆别无二致。苏钦来巴州,天气由“炎炽变为清凉,干燥易为润泽”,原因在于他对巴州百姓感情真挚、深沉,并且一直没有改变,是他在巴州做州守期间对百姓和气所致。这种天气变化并非偶然现象,是他做州守时的惠政、德政感动了上苍,他再来巴州时,故而“甘雨随轩,熏风解愠”。
撇开何伣这些拍马逢迎、阿谀奉承之辞,我们接着往下看。
五月十四日,苏钦在巴州考察司法、纠正刑狱暂告一段落。十五日,何伣邀请苏钦一行游南山。除了本地官吏,还有广安军原知军宋实陪同。
宋实,成纪(今甘肃秦安县)人,政和年间进士。
南山,即南龛山,古名化城山。《太平寰宇记·山南西道七·巴州·化城县》记载:“《后周地图记》云‘大象二年改梁大县为化城县,以县南三里化城山为名’。”化城,幻化之城。佛教用以比喻小乘境界。语出《法华经》卷第三《化城喻品》,此处代指佛寺。《舆地纪胜·利东路·巴州·碑记》称追扈唐僖宗入蜀的户部大臣张祎中和四年(884)在南龛的造像铭文为《南山记》,南龛山因此简称“南山”,位于州城之南。唐宋时期,为巴州著名游览胜地。宋人任约诗云“人间潇洒地”(《南龛山》)、章崇简诗云“南龛佳景舒远眸”(《步同乡张垓壁间韵》)、万某某诗云“南山何魏巍?群峰秀色聚”(《九日南山》),即此。
时近中午,一行人在南山怀古亭午宴。筵席由南龛寺僧众操持,州署杂役协助。酒席不远处就是高大挺拔、枝叶如盖的古楠及错落有致的隋唐摩崖造像,环境清幽,古意盎然。
乾元三年(760)四月十三日,巴州刺史严武作《奏请赐巴州南龛寺题名表》,请求唐肃宗为南龛寺赐名,唐肃宗为南龛寺重新赐名“光福寺”。南龛寺一侧的楠树植于齐梁时期。严武任巴州刺史期间曾作《题南龛光福寺楠木》诗。彼时,古楠已近三百年树龄。唐人史俊亦有《题巴州光福寺楠木》诗。宣和六年(1124),宗泽任巴州通判,作《古楠赋并叙》。建炎二年(1128),巴州代理通判任约《南龛山》诗中有“苍楠森半壑,绝壁立长宫”句,描写古楠和唐代摩崖造像。时人杨虞仲有《和严侍御楠木》诗、郑才《南龛山》诗中有“一本修楠出万蓬”句、赵公硕《游南山赋五十六言呈书记、郎中、教授、大著》诗中有“石楠盘屈老虬龙”句。后来,古楠根坏,于淳熙八年(1181)七月四日午后仆地,淳熙六年(1179)任巴州通判的赵善期日后在南龛老君洞石壁详细记载了此事。古楠仆地前,赵善期还用郑国公严武《题南龛光福寺楠木》原韵,作过《古楠歌》。从栽植到仆倒,古楠大约活了七百岁。
宴席上,何伣、宋实等官员频频向苏钦敬酒。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座者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之际,兴致高涨。
宋代官僚士大夫好饮乐。无论是公务聚会,还是私人宴请,都免不了要以酒助兴,官场酒风甚为盛行。其开支也有专门的公帑保障,因此,各地公务应酬宴饮繁剧。
酒饮得兴起,苏钦提议,乘着酒兴畅游南山。座中人于是离席纵步相与,登南山绝览阁〔即云间阁,绍兴二年(1132),巴州知州赵彦斌重建〕。一行人站在楼阁顶层,放眼四顾,云山千里,群峰回环,如列屏障,争雄竞秀,尽收目中。宛若衣带的巴河从北而来,展示着巨大的几何弧度,绕州城而过;王望山下阡陌纵横,竹木掩映;州城万瓦鳞次,烟火千家,阛阓喧阗……
观山看水,游目骋怀。一行人在绝览阁品尝事先备好了的建溪新茶,纷纷作“分茶”表演,谈论飞眉,逸兴遄飞,笑语朗朗,纚纚不倦,如同群仙超然尘滓。
建溪茶因产于福建建溪而得名。唐人陆羽在《茶经》中说建溪茶“往往得之,其味极佳”。建溪茶先是制作研膏茶,后为蜡面茶,唐末已成贡品。建溪茶真正享誉于世则因宋代的“前丁后蔡”。“前丁”即丁谓。咸平初年,丁任福建漕运使,督促制造出“龙凤团茶”。“后蔡”即蔡襄。蔡于庆历初年任福建路转运使,督造出“小龙凤团茶”。作为高级官员的丁谓、蔡襄之所以热衷茶事,跟彼时皇帝嗜茶有很大关系。两宋时期,皇帝都喜欢饮茶。这种爱好,很自然地影响和推动了官场的时尚风气,流行并普及到各地。作为边远之地的巴州,彼时的官吏能饮用千里之遥的建溪所产之茶,而且还是当年刚刚出产的新茶,可见饮茶风气之炽。当然,作为名牌产品的建溪茶也是各地官吏用来讨好上司的重要饮品。
分茶是宋代一种高雅而繁琐的茶艺,大约始于北宋初年。宋人陶谷《荈茗录》记载:“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汤运比,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茶百戏’。”“茶百戏”即后来的“分茶”。先“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筅击拂”,盏面上汤纹水脉即刻幻变出各种图样,若出水云雾,似花鸟虫鱼,“分茶”因此被人戏称“水丹青”。这种赏心悦目、极富观赏性和表演性的茶艺深受文人喜爱,成为达官显贵日常生活中的雅玩。宋代,人们将分茶与琴、棋、书艺并列,说明“分茶”是士大夫喜爱与崇尚的一种文化活动。
南龛老君洞石壁刻宋人万某某《九日修故事,访南龛山崖间,有前太守所作〈水调歌头〉,率尔次韵》词,记载时人在南山之金榜山飞霞阁“瀹茗”后游云间阁(即苏钦一行登临的绝览阁)、丹梯书院。词上阕有“且向飞霞瀹茗,还归云间、书院,何幸有从游”句,可与苏钦一行在绝览阁“分茶”比较。一在南山飞霞阁,一在南山绝览阁(云间阁),相映成趣。
绍定年间巴州籍进士陈世昌,某年重阳节与友人登高游玩,在南龛既饮酒又分茶,其乐无穷。他在《南龛山》诗中写道:“性孤耽佳句,诗工思亦难。风流高古昔,文彩照江山。酒更濡唇滑,茶仍映日班。年年逢九日,此意在岩间。”
无论是万某某“且向飞霞瀹茗”,还是苏钦一行“已而分茶,啜建溪新茗”、陈世昌“茶仍映日班”,都证明宋人“分茶”之风盛行,就连边远之地巴州也不例外。
分茶、品茗尽兴,一行人又前呼后拥着苏钦到南龛后山的金榜山顶,登上飞霞亭,观赏山西侧的“仙人捣练石”(今名“印盒石”“印斗石”)。石呈正方形,高阔均十余尺,危然欲坠,人人称奇。而后,纵目远眺,顾盼江山,视界为之再开,人人又有萧散凌云之趣、羽化登仙之感。周回四顾、大饱眼福后,苏钦提议下山,一行人鱼贯而下,出飞霞阁,尾随苏钦行至山腰的再休亭小憩,观赏野景,触景生情,感时咏怀。之后,一行人再到怀古亭,复落座,继续饮乐。至傍晚,人人酩酊大醉,乃终席而归。
当天正值五月十五日。天气本该炎热,但祝融霁威,阴云掩日,阵阵凉风不时拂面,一行人衣袂飘飘,一点也不觉得燠热。
何伣认为,天公作美,是托苏钦的福。之前,苏钦出守巴州,其忠厚、仁爱泽被巴州,惠及百姓。尽管他已调离巴州,千里怀慕,州人不忘其盛德而感动了苍天,所以出现了凉爽天气。
《(宝祐)仙溪志》记载苏钦“擢守巴州,陛辞,高宗宣谕曰:‘巴去朝廷远甚,卿到彼,存抚百姓,务令镇静。’公奏曰:‘臣当宣布朝廷宽大,期于不扰。’上首肯之。巴无迓兵,例出脚乘三千缗,公悉封还,以代输赋邦,人立碑纪其事”。
《八闽通志》记载苏钦“知巴州,旧例有脚乘三千缗,悉以代民输赋”。
《(乾隆)德化县志》卷十三《人物志·乡贤》记载苏钦“擢守巴州,高宗谕曰:‘巴去朝廷甚远,卿务镇静,存抚百姓。’钦对曰:‘臣当宣布朝廷宽大之恩。’上首肯之。州旧例有脚乘钱三千缗,钦曰:‘未能补公家,岂敢费私帑?’悉封还,代民输赋”。
当初,苏钦向宋高宗表态“臣当宣布朝廷宽大之恩,期于不扰”。巴州旧例有“脚乘钱”(官员上任的搬运费)三千缗,苏钦全数封还,以代民缴纳田赋,州人感恩,并立碑记其事。此乃苏钦对州人的“盛德”。
苏钦故地重游,州城百姓骈肩错立,夹道迎接,环睹其风采,是州人对他的敬爱和拥护,也是与之亲近的一种表现方式。
何伣坚持认为,当日,连司夏之神炎帝也不让仲夏的阳光那么炽热,使苏钦凉爽地畅游故地,此乃苏钦昔日对州人的惠泽已深入人心,有口皆碑。士民对他的念想与去思之心不会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何伣还认为苏钦来巴州考察司法、纠正刑狱是一件大事,不可不记录下来。自己“复陪扙屦,款承光尘”,实在是荣幸之至,遂作文刻于南山石壁,以纪其实,目的在于庶传不朽,亦为南山增加气象。
据文献记载,此石刻文字在南龛云屏石严武《奏请赐巴州南龛寺题名表》之右。历经八百六十一年风雨,惜乎文字今已漫漶不可识。
在南龛,还有绍兴二十五年十一月,苏钦任巴州知州时,陪上司在南山游玩留下的摩崖石刻。残存的文字如下:
□□郡守温陵苏公□□开封□□□□职□□□□教授东立□□□事蒲中夫□□城令洛阳楚□□唐安何翮(融)从道□□石,古楠之奇,览群题咏之妙。登绝览亭,俯视巴江,□回竟日,有超然物外之趣。
绍兴二十五年冬十一月
此次苏钦陪同的上司,姓名、官职已不可考。不知他绍兴二十九年五月再游南山时,留意过四年前的题名没有。
绍兴三十年(1160),苏钦病卒于成都,其子千里迢迢扶柩归葬于仙游县仁德里宝幢山(在今福建仙游县大济镇西南村)。墓后靠宝幢山,前为田垄。墓联云:“兆开二千石,祥应万斯年。”
(作者:周书浩,2020年5月23日初稿,6月4日改,2026年2月2日校订,来自“巴中文史丛谈”公众号。
二、故事梗概
绍兴二十九年(公元1159年)的仲夏,巴州城南的南龛山,迎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来者正是苏钦,字伯承,一位曾在巴州主政、如今以利州东路转运司判官兼代理提点刑狱身份前来考察司法的旧日父母官。
苏钦是福建温陵人,宣和六年(1124年)的进士。他的仕途并非坦途,初任惠州录事参军,后因父丧丁忧。六年后复出,历任闽清、闽县、新建等地知县,政绩斐然。因在江西兵乱时献策平定,得以擢升,于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出任巴州知州。在巴州任上,他秉持“宣布朝廷宽大之恩,期于不扰”的理念,拒绝了当地惯例给予新任官员的“脚乘钱”三千缗,将其全部用于代替百姓缴纳赋税,此举深得民心,百姓为之立碑纪念。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他调任阆州,不久便升迁至眼前这副转运判官的职位。
五月上旬,苏钦率领属官陈锐等人,再次踏上巴州的土地。距离他离开此地不过短短两年,但此番故地重游,心境已大不相同。巴州的山川风物、人情冷暖,依旧清晰印在他心中,此刻重见,想必五味杂陈,感慨良多。
迎接他的,是现任巴州知州何伣。何伣是资阳人,政和五年(1115年)的进士,对苏钦这位前任长官素有敬意。何伣见到苏钦,不禁感慨道:“时正畏景,台旆压境,甘雨随轩,熏风解愠,炎炽变为清凉,干燥易为润泽。” 他将苏钦的到来与天气的转凉联系起来,认为这是苏钦昔日仁政感召天地的结果,虽有溢美之辞,但也侧面反映了苏钦在巴州人心中的良好形象。
苏钦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考察司法,纠正刑狱”。经过数日的公务,到了五月十四日,相关事务暂告一段落。次日,何伣便邀请苏钦一行前往著名的南山——南龛山游览,以慰劳这位远道而来的旧友。除本地官吏外,原广安军知军宋实(成纪人,政和年间进士)也一同前往。
南龛山,古名化城山,是巴州的风景胜地,山上佛寺林立,尤以光福寺(唐肃宗曾赐名)闻名,更有始建于隋唐的摩崖造像点缀其间,蔚为壮观。临近中午,众人来到山上的怀古亭,准备午宴。筵席由南龛寺僧众操办,州署人员协助。酒席设在一处绝佳的位置,不远处便是那株栽植于齐梁时期、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楠,枝叶繁茂,如巨伞盖顶,与周围的摩崖石刻相映成趣,环境清幽古朴,令人神怡。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宋代官场盛行宴饮,以酒助兴是常态,公务之余的放松也离不开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苏钦提议趁着兴致,畅游南山各处胜景。众人欣然同意,离席登高。
他们首先登上了南山的绝览阁,这座阁楼原名云间阁,由前任知州赵彦斌于绍兴二年(1132年)重建。站在阁楼顶层,视野豁然开朗,千里云山、群峰环绕,如同天然屏障,竞秀争雄。蜿蜒的巴河水从北方奔涌而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环绕州城而去。俯瞰山下,王望山麓田野纵横,竹木掩映,州城内万家灯火,屋舍鳞次栉比,市井喧闹之声隐约可闻。此情此景,令人心胸开阔,游目骋怀。
在绝览阁上,众人品尝着早已备好的建溪新茶。建溪茶产于福建,是当时的名茶,因“前丁(丁谓)后蔡(蔡襄)”的监制而闻名天下,甚至成为贡品。能在远离产地的巴州品尝到当年的新茶,足见饮茶风尚之盛,也可能是下属为招待上司特意准备的佳品。
更有趣的是,众人还进行了当时颇为盛行的“分茶”表演。这是一种高超的茶艺,通过“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筅击拂”,使盏面上的茶汤水纹幻化出各种精巧的图案,如花鸟鱼虫,变幻莫测,极具观赏性,被誉为“水丹青”或“茶百戏”。在座者纷纷献技,谈论茶艺,谈笑风生,仿佛超脱尘世的群仙,逸兴遄飞。
尽兴之后,一行人又前呼后拥地前往南龛后山的金榜山顶,登上飞霞亭,观赏一处名为“仙人捣练石”(今称“印盒石”)的奇特岩石。此石方正如印,高达十余尺,矗立山巅,岌岌可危,引得众人啧啧称奇。站在此处远眺,江山尽览,视野更为开阔,人人顿生萧洒凌云之感。
随后,众人沿着山路鱼贯而下,至山腰的再休亭稍作休息,凭栏远眺,触景生情。之后,又折返怀古亭,继续未尽的欢愉。直至夕阳西下,众人皆已酩酊大醉,方才尽兴而归。
说来也奇,这一天本是仲夏时节,天气炎热,但自苏钦一行登山以来,祝融收敛了威势,阴云遮蔽骄阳,阵阵凉风徐来,丝毫感觉不到燠热。何伣再次将此归功于苏钦,认为是苏钦昔日的恩德感动了上天,连司夏之神也在这一天格外眷顾,让这位旧日太守能舒适地畅游故地,重温旧情。
苏钦的德政不仅留在了巴州百姓的心中,也体现在这次重游的细节里。当他出现在州城时,百姓们夹道欢迎,骈肩错立,只为一睹这位昔日父母官的风采,这份拥戴之情,正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游览结束后,何伣深感此事意义非凡,不能不记。他认为苏钦此次来巴州考察司法,意义重大;而重游南山,与旧友同乐,更是难得的佳话。自己能够陪同,实属荣幸,于是写下文章,打算刻于南山石壁,以记其事,使之流传不朽,也为南龛山增添一份人文气象。据载,这篇文字刻于南龛云屏石上,就在唐人严武的《奏请赐巴州南龛寺题名表》之侧,可惜历经八百余年风雨,早已模糊不清。
事实上,这并非苏钦第一次在南龛山留下墨宝。早在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冬,他任巴州知州时,也曾陪同上司游山,并留下了摩崖题名。虽然题名的具体文字已残缺不全,但仍能依稀辨认出“郡守温陵苏公”、“登绝览亭”、“古楠之奇”等字样,记录了那次游览的片段。不知苏钦此次重游,是否留意过自己四年前的题刻?
绍兴三十年(1160年),苏钦病逝于成都,其子千里扶柩,将其归葬于故乡福建仙游的宝幢山。一代廉吏,最终魂归故里。而他与巴州、与南龛山的这段佳话,连同那些已漫漶的石刻,共同构成了那段历史的一抹亮色,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