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摘自《魂系大巴山》(重庆1964、1965老知青回忆录二卷本),重庆知青韩子渝、何隆化、邹克纯、章孟杰、柳玉兰等人的回忆。
不一样的通江
【韩子渝,当代作家,1965年下乡到通江唱歌公社】
从重庆走了九天,才到了通江。吃过晚饭,在县城里转了一下。城不大,人比重庆的“土”得多,一些头上缠着白布,像顶着一个硕大的白盘,陈慧远说他们像少数民族。街上的人向我们投来友好、善良的目光,看来很欢迎我们。我们也向他们笑笑,表示友好。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到林场以后,我们慢慢熟悉了大巴山的语言、大巴山的习俗、大巴山的性格。最先开始的是劳动,当然最先认识和熟悉的就是那些独特的生产工具,其中令人颇感新奇的是背篓和背夹。
通南巴(通江、南江、巴中)绵延大巴山南麓,山峦重叠,峰高、坡陡、弯急、路窄,有些坡路呈45甚至70度,上坡时,人仿佛是贴着山壁在行走,农民出门运东西都用背篓、背夹,而不用挑子,挑挑子只在院坝附近。
那背篓下小上大,像个喇叭,背起来,重心靠前落在肩上,比那种齐刷刷的背篼重心靠后落在尾椎骨上要省力得多。那背夹更是少见,是用几根木条子做成的,其中两根平行的木条各自被另两根条子支起来,位置刚好横在头上,一二百斤重物压上去,背夹稳稳当当。
多少年来,大巴山区的粮食、油盐、香菇、银耳和其它生活必需品就全靠这背篓、背夹一肩一肩、一步一步地运进运出。在茂林荒滩、深沟巨壑、山间小道上行走,背婆、背夹是没法从肩上卸下来的,绵延崎岖的山路很难找到一个依托歇稍之处,力夫们多是双手握抱一副打杵子。那拐杖模样的杵子既可拄行、打狗,也可拨草、探路,更是休息的支撑物。一俟力乏腿软,哪怕正行走在悬崖绝壁、激流险滩,都可以凭着打杵子停脚歇稍。力夫从胸前腰间只将那家什往身后一甩,便轻挪背篓夹之下,百十斤重物立时压了上去。肩背一释重负,身心顿觉轻灵,一声浊气冲口而出——“嗨哟喂”几声长啸,天阔地朗,疲累全消,神仙似我,我似神仙,那一刻的感觉真是“无人会,登临意”。这终年驮盐背盐行走在山间小径上的力夫,人们谑称“背二哥”。巴山有这背二哥,背二哥吼出的歌和咏唱就叫巴山背二歌。
【邹克纯:1965下乡知青,散文作家】
我是跟父亲赌气返回农村的。父亲看不惯我在城里“游手好闲”,他不时沉着脸教训我:五亿农民都能活下来,你就活不下来?
有儿不用教,“通南巴平”走一遭
【何隆化:1964年下乡到南江县黑潭,后为政府公务员】
南江县与巴中县交界处是一片苍莽的群山,圆顶子、方家山、龙耳山九重崖(当地农民叫撞鼻子崖)就是这片群山中最陡峭的山峰。这些地方位于海拔高,云多、雾多、雨多,山路陡峭且一年四季都是雨淅沥,湿漉漉的。“看到屋,走得哭”,两山能见面,相见得一天。
按照当时“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安置知青扎根的好地方”的原则,林场的知青们就被安置在这些地方。俗话说:“养儿不用教,通南巴平(指通江、南江、巴中和平昌四县)走一遭”。
六十年代的通南巴平称为饥饿之乡毫不夸张,落雪天能够披蓑衣穿靴出门的算家境好的人家。好多社员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几岁的大姑娘衣不蔽体躲在家里火塘边烤火。晚上点灯买不起煤油烧松(松树的油疙瘩砍成片烧来照明)。赶场天到供销社称盐的农民,大多数买得起二两一包的分零盐。绝大多数农户家中惟一的鼎罐或者铁锅里一天顿煮的不是粮食,而是红苕叶子、胡豆叶子、萝卜叶子和一些不知是什么植物叶子黑糊糊的煮一大锅。衣衫褴楼的一家老小围在锅边,赤身裸体的大娃儿眼睛盯着锅里,嘴边吊着涎水,只等大人说一声“可以吃了”,就你一我一碗狼吞虎咽地抢起花儿开。
抢完,娃娃们挺着被这些植物叶子撑得发亮的肚子到泥泞的地里玩去了。
区级干部待遇
在贫瘠的山区土里刨食,肥料是最宝贵的。一般人大小便都要夹回家去。知青们刚来不知道,赶场天内急了满街找厕所,农民说全区只有一个厕所在区公所,于是闻其味而寻去,终于在二个猪圈旁边找到区公所的专用厕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一些小竹块,旁边还写着“请节约使用”等字样。原来是区公所的老炊(炊事员)分管此事,煮饭之余就为区级干部方便准备竹块。
享受了区级干部待遇后,知青们才弄明白,各公社办的舀纸厂生产工艺非常复杂,先把竹子砍下来放在池子里用生石灰浸泡几个月,再捞起来用牛拉着石碾子反复碾细,然后倒在木盆里搅拌均匀,沉淀榨压后用帘子一张一张的舀,接着还要榨干、裁角、揭纸、晾晒、收衣等等复杂的手工工艺。社办舀纸厂的收人是当时各公社重要的财政收人,这种土法生产的又硬又厚的草纸全都得卖给供销社,供县以上的干部享用。区里干部用竹块,公社干部用树叶,农民的娃儿拉了屎一般唤狗来舔。
南江县知识青年安置办公室主任孟金邦等来渝,在南岸区人委礼堂、上新街电影院、邮电学院等处举办报告会,大讲青年运动的方向。说南江是红色革命根据地,是玉石大街金铺路,伸手摸鱼,苹果碰头,天麻银随处可拾等。
【严崇文:重庆大渡口区政协第三、四、五届政协副主席,其弟下乡通江洪口公社红胜林场】
听知青们讲,当地的妇女都“偷人”。据说这句话出自高家湾一个社员之口,有知青当场问他:“那你屋里那个呢?”
他的回答竟然是:“也偷。”
“你就让他偷?”
“莫法。要管也管不住。只要不把种给我钻孬了就行!”
【柳玉兰:1965年插队,1971年调回重庆】
记得 1970年,与我同吃同住的同学办病残回重庆了,那天我送走了她,一个人回来,心里感到“空”和“怕”,不敢开门进屋,一直坐在门槛上发呆。那天晚上,队里开会,队长派两个女社员陪我,队长叫她们一定要等我睡觉了,才能离开屋。这两个社员安慰着我,她们说:“你不用怕,你屋里有这么多毛主席像在保佑你,你今晚不想睡,我们就陪你到天亮。”
听着她们的话,我心里一阵发热,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章孟杰:1964年插队巴中县】
看见当地农民穿的衣裤如此低劣,女知青们平时都自觉地把裙子收捡在衣箱里,没有谁好意思拿出来穿。但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即使那样恶劣的环境,也压抑不了她们对美的追求。于是,她们选择在祖国母亲生日这一天要好好享受一下久违的美丽。
收拾停当,队伍出发。林场离公社有七八里路,全是下山。女孩子们个个脸色潮红,难以掩饰她们内心的激动,因为她们是第一次出现在本地的穿裙子的人群!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正在干农活的当地老百姓看见我们这支队伍,都不由自主停止劳作,瞪大眼,张着嘴,惊讶地望着女知青们,其情景就像城里人初次看见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一样。
我们来到公社,赶场人群的眼光立马齐刷刷地射过来。女知青们知道是在看她们穿的裙子,心里紧张得像小鹿在撞,但脸上还得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赶场的农民在交头接耳,只一会儿功夫,一种传言像风一样传遍全公社“重庆来的女娃子好怪呀,不穿裤子,只用一块花布遮住下身。”
面对农民的指指点点,女知青们还蒙在鼓里,以为是别人在赞美她们花裙子。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妈呀!”我们一看是夏庆芳,只见她脸色通红,神情慌乱。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们,刚才她弯腰买水果时感觉后面有点凉,回头一看,一个农村妇女正在掀她的裙子,吓得她叫起来。
女知青们听了顿时紧张万分。不一会儿又发现有小孩子故意趴在地上往她们裙子里探望,她们慌乱不已,连忙用双手压住裙子,红着脸小声骂着那些好奇者。男知青们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护花使者职责,寸不不离地跟在她们身后,此时大家已无心赶场,赶快撤退。
更奇怪的事还发生在回林场的路上。在田地里劳动的农民不知怎地都侯在路旁,尤其是路高田低的地方。事后有人告诉我们,农民们不分男女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想弄明白重庆女知青“下身围着的花布里面是不是光的”。女知青们一看这阵势什么都明白了,只得落荒而逃,跑回林场,赶快和裙子脱下,换上长裤,下山时的豪气全烟消云散。
从此以后,女知青们谁也没勇气再穿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