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清末民国时期,四川省通江、南江、巴中三县(以下简称“通南巴三县”)在社会变革背景下,科技工作活动逐步展开。受社会政治、经济基础与文化教育等多重因素影响,该区域科技活动以农业技术改良、手工业技术提升及科技交流传播为主要内容,呈现出鲜明的地域性与时代性。科技发展总体缓慢且局限,但其在品种引进、技术改良、人才培养等方面为后续科技发展奠定了基础。本文基于地方志、科技志及相关史料,系统梳理该时期通南巴三县科技工作的背景、机构演变、具体活动、传播路径与特点,旨在为区域科技史研究提供参考。
1、科技工作活动的背景
任何区域科技活动的发生与发展,都离不开其所处的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环境。通南巴三县地处川东北大巴山南麓,清末民国时期的内外变革虽然波及此地,但其科技工作活动始终与地方的社会政治变迁、经济发展水平和文化教育基础紧密交织。以下从这三个维度分别加以考察。
1.1社会政治环境
清末新政与辛亥革命推动了中央及地方政府对经济建设的重视,这一政策导向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通南巴三县科技活动的开展。然而,由于政治局势动荡、中央集权削弱,加之地方财政与行政效率参差不齐,政策执行力度严重不均衡。进入民国时期,南京国民政府的现代化改革未能充分惠及该地区,因其地理位置偏远、社会经济发展滞后。更值得注意的是,军阀割据与战乱频仍进一步削弱了地方政府的科技投入能力,导致科技发展更多依赖民间自发力量与社会网络支撑(巴中市科技局编《巴中市科技志(1901—2005年)》,第1页)。换言之,通南巴三县的科技活动并非由政府主导的现代化计划所推动,而是在动荡政局中主要依靠基层社会自我调适而缓慢展开。
1.2经济发展状况
如果说政治环境为科技活动提供了制度空间,那么经济基础则直接决定了科技活动的物质条件。农业是通南巴三县的经济支柱,清末至民国期间,传统耕作方式开始向初步现代化技术过渡。与此同时,手工业也呈多样化发展,纺织、陶瓷等传统工艺技术有所提升,为新兴技术传入奠定了基础。值得一提的是,渠江水系作为重要的商贸通道,促进了技术、人员与信息的跨区域流动。然而,资金短缺与劳动力素质偏低等问题严重制约了科技活动的规模与深度,使其多局限于局部领域或特定行业(《巴中县志》,巴蜀书社,1994年,第776页)。由此可见,经济的有限发展虽然为科技活动提供了可能,但也划定了其难以逾越的边界。
1.3文化教育基础
与经济因素相比,文化教育的影响更为隐性却同样关键。晚清“新政”推行后,巴中地区逐步建立初等教育体系,私塾、学堂数量增加,为科技知识普及奠定了初步基础。民国时期,民众科学教育逐渐兴起。然而,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科技教育主要集中在少数城镇,农村覆盖面有限。地方保守观念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新技术推广。尽管如此,口口相传、技艺传承与地方出版物仍使科技知识得以缓慢传播(《南江县志(1911-1983)》,成都出版社,1992年,第661页)。正如《民国南江县志·第二编·实业志》所载:“山原交错,水源极便,水利无待推广,惟农作之改良及交换,未经讲求。”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自然条件的优渥与科技意识匮乏之间的反差。综合来看,南江县科技事业受地理环境限制,基础差,进展缓慢:民国前期生产技术全属民间传统方式,中期农业新技术开始传入,但步伐仍然迟缓(《南江县志(1911-1983)》,第661页)。
2、科学技术管理机构的诞生与发展
在上述背景下,通南巴三县开始出现专门负责科技事务的行政与技术机构。尽管这些机构规模小、存续时间短,且频繁裁并,但它们的设置标志着科技工作从民间自发行为向政府管理职能的转变。
2.1通江县
通江县的科技机构起步较早。1911年,通江县成立习艺所。1919年,实业所内设蚕务局,配指导员6人。1936年,成立粮食指导团。1942年,成立农业推广所,隶属县建设科,严雨垓任主任,配指导员2人、办事员2人、测候所技佐1人(《巴中市科技志(1901—2005年)》,第1页)。然而,由于地方财政拮据与行政重心转移,1946年9月农业技术推广所被裁撤,农技推广工作归县政府建设科主管(《通江县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725页)。可见,科技机构的设立并非线性发展,而是呈现出“设立—裁撤—归并”的波动特征。即便如此,民国时期全县仍有专业科技人才70余人,多服务于通江初级中学、建设科、农技推广所、蚕务局、卫生院等部门(同上,第725页)。更值得注意的是,清末民间已有医药、雕刻、织染、种耳、酿酒等科技人才,民国时期民间工艺人才进一步增加,尤以医药、养蚕、种耳、木工为多(同上,第726页)。这表明,官方机构之外,民间社会始终是技术传承的重要载体。例如,清末至民国,政府未设银耳管理机构,民间自发组织耳山会(1898年)、白耳同业公会(1945年)以排解纠纷(同上,第57页)。
2.2南江县
南江县在科技机构设置上同样经历了从无到有、从简易到规范的过程。民国初年,县实业所始设技士,此为县行政机构中技术人员编制之始。1920年,设农事试验场并配备技术人员。1928年,建设科设技士2人。1944年,成立农业推广所,配职员6人。值得注意的是,1933–1935年川陕苏区时期,各级苏维埃政府宣传反对迷信、提倡科学,这成为南江科普宣传之先声。但1947年,农推所再次被撤并,农业技术人员另用(《南江县志(1911-1983)》,第661页)。《民国南江县志·第二编·实业志》以简练的笔触记录了机构兴废:“试验场,民国九年创设于西门外养济院侧,旋废。”“习艺所清末成立,今废。”寥寥数语,折射出科技事业在地方治理中边缘化的现实。
2.3巴中县
巴中县的情况与通江、南江类似,但在机构连续性上略有优势。1926年,县知事公署实业局配备技士。1930年,改实业局为建设局(后改建设科),科技工作由其管理。1949年前,县内可视为科学技术机构的只有测候所和农业推广所。测候所设于1936年,有初级气象技术人员2名,设备仅百叶箱、风向标、量雨筒,且不预报天气;农业推广所设于1941年,曾将索秤改为杆秤,统一“制斗”,主要从事农作物优良品种试验、示范与推广(《巴中县志》,第776页;《巴中县科技志》,巴中县科学技术委员会,1986年)。除了农业与气象机构,医疗卫生领域的科技组织也在这一时期出现:1924年,建立县中医研究会;1944年,分别建立中、西医师公会(《巴中县志》,第778页)。这反映出科技管理的领域不断扩展。然而,人才匮乏始终是瓶颈:1949年底,全县大专毕业生210余人,多在外地工作,回县者多任教,少数在建设科、测候所、农推所、卫生院等单位工作(同上,第779页)。至于平昌县,因1946年设治、1948年正式设县,故清末民国期间未见科技管理机构记载。
3、科技工作活动的具体内容
机构虽小,但并非虚设。在农业和手工业两大领域,通南巴三县确实开展了若干具体的技术改良与推广活动。民国时期,通南巴平基本为单一农业经济和传统手工业,20世纪30–40年代,各县陆续建立农业推广所,指导农民种植良种水稻、小麦、红苕,并开展病虫害防治(《巴中市科技志(1901—2005年)》,第1页)。
3.1农业科技活动
3.1.1新品种引进
新品种的引入是农业改良最直接的体现。1936年,巴中县梁永乡人王建屏提出“修堰凿塘、吃饭稳当”“栽桑种桐、永不受穷”“发展森林、利国利民”等口号,从外地引进925小麦、陕麦、南瑞苕等优良品种,先试验后推广(《巴中县志》,第789页)。这一案例典型地说明了民间士绅在技术引进中的主动角色。1940年,南江县县长龙德渊引进棉花,亲自向农民宣传栽培技术,次年县农业推广所设立,系统开展农业新技术宣传与推广(《南江县志(1911-1983)》,第667页)。可见,地方行政长官的个人推动在科技扩散中曾发挥关键作用。
3.1.2种植技术改良
在新品种推广的同时,病虫害防治、嫁接等技术也取得进展。1945年,巴中县农技推广所推广捕杀卵块、拔出病穗防治水稻螟虫与小麦黑穗病技术。1949年,四川省稻麦改良场合川分场派督导员龚玺稻至巴中县成守镇第三保开展“南大2419”小麦良种繁育。1942年,通江县农业推广所指导农民栽种良稻、实施治螟业务(《巴中县科技志》,1986年)。嫁接技术在蚕桑业中亦有应用:民国初年,巴中县政府设蚕桑局,在巴州镇郊辟桑苗圃十余亩,利用“草桑”嫁接“伏桑”(同上)。此外,倍树种植者显爵还对野生倍树进行驯化培植,采用“倍树下枝”“留宿种倍”等方法增产倍子(张浩良编著《绿色史料札记——巴山林木碑碣文集》,云南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73页)。这些分散的实践,虽未形成系统化的农业科技体系,但已显示出传统经验与现代技术相互渗透的趋势。
3.2工业科技活动
与农业相比,通南巴三县的手工业技术在工具革新和工艺改进方面同样有所作为,尤其体现在纺织、造纸、缫丝等领域。民国初年,恩阳周烈山、周永寿等人将木制32头人力纺车制作技术从外地带回,工效比传统手纺车提高32倍,陕南棉花集中至恩阳纺织(《特色恩阳》,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第33–34页)。更值得一提的是,恩阳人发明的“五连磨”,一牛拉五磨,亦有水力带动者,被认为是四川首创,四川省政府民政厅长陈开泗曾率官员到恩阳参观推广(同上,第47页)。这些技术改进在当时的内陆山区堪称亮眼。
造纸方面,《民国南江县志·第二编·实业志》记载:“惟清末董孝廉策宸创设一厂,取山间木竹作料,造各种白纸极佳,为县区改良工业之先导,惜今已中辍。”纺织业在南江县也有较为广泛的分布:长赤、玉堂、沙河、赤溪等地土纺土织较多,手摇纺纱、木机织布。1935年,玉堂乡杨丙阶引进32根头铁木结构纺纱机,一年后发展至60余部。不过,技术的引入并不总是成功:1945年,长赤道程杰仿制木铁结构纺织机约40台,因出纱太粗而停办(《南江县志(1911-1983)》,第297–298页)。这反映出技术移植必须与本地原料、劳动力技能和市场需求相匹配,否则难以持续。
缫丝工业曾一度达到较高水平。1925年,李晓谷等人创办太和丝厂,筹股金约8000元,有丝机24台。1926年缫丝12担多,销往上海;1927年经技术改造、扩充设备、聘请技工,八个月缫丝32担多,畅销上海并出口日本;1928年产量继续增加,后因丝在上海被劫,1929年停办(同上,第298页)。此外,民国十二年八月,县政公署实业局在陆公祠办染织工厂,招收工人12名,聘请技师传授织布与染布技术。民国后期,农村场镇已开始使用人力、水力轧花、压面机械(同上,第218–219页)。由此可见,尽管通南巴三县的工业科技活动整体上仍处于手工阶段,但部分领域已显露出向机械化过渡的迹象。
4、科技交流与传播
技术的产生与改良固然重要,但若不能有效传播,其影响将极为有限。通南巴三县的科技传播呈现出口头传承、商贸流通和新式教育三条主要路径,三者相互补充。
口口相传与技艺传承是最基础的形式。与此同时,地方出版物的出现为科技知识传播提供了新的载体。1885年,王思贵招徒开办“集成斋”书铺;1937年,刘绪池创办“同化石印社”;1945年,王远禄、李庄分别开办“复兴石印社”“聚兴石印社”,以石印春历、信封、发票等,设备有木刻版、石版(《巴中县工业局志(1911-1983)》)。这些印刷机构虽以商业印刷为主,但客观上具备了技术文献复制与传播的能力。
4.1科技普及雏形
现代意义上的科普活动在川陕苏区时期已见端倪。1933–1935年,各级苏维埃政府宣传反对迷信、提倡科学,为南江科普宣传之始(《南江县志(1911-1983)》,第667页)。民国时期,县农业推广所、民众教育馆曾举办农技讲习会、讲习班,培训农业技术人员;县中医研究会、中医师公会组织中医师定期学习,举办学术讲习会(《巴中县志》,第780页)。这些面向基层的培训活动,尽管规模和频率有限,却标志着科技传播从零散的经验传递向有组织的知识普及转变。
4.2商贸驱动技术扩散
商贸活动是通南巴三县与外界技术交流的重要通道。依托巴江水运,该地区与重庆、武汉等口岸相连,商品流通隐性地输入了产品分级、加工标准与市场需求信息,倒逼农业与手工业技术进行适应性改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是通江银耳人工栽培技术的扩散。清光绪六至七年(1880–1881),诺水河支流雾露溪九弯十八包耳农成功进行人工培植银耳;光绪二十四至二十五年(1889–1890),该方法在通江县内推广;民国十年(1921),银耳种植法传入南江县附城及万源县(曾星祥主编《通江银耳志·大事记》,方志出版社,2010年)。《万源县志·食货门》亦载:“白耳始于清光绪末由四区刘家坝开办,渐及关坝,今四、五、六、七、八、九各区皆产”(《通江县志》,第504页)。这一技术不仅在本地区扩散,还通过通江商人在上海成立的“金利成”“庆丰泰”等商号,将产品远销欧美及东南亚,为适应长途运输与海外市场,烘干、保鲜、包装等加工技术也相应得到改良与交流。
4.3教育与通讯的体制化管道
清末“废科举兴新学”为科技知识的系统传播开辟了制度性通道。通南巴三县建立新式学堂,引入算术、格致(理化博物)等近代科学课程,成为科技知识下移基层的主渠道。此外,邮政局、电报所等近代通讯设施陆续设立,打破了地理封闭。1933年,巴中县开始设“乡村电话管理所”,1937年开办长途电话,巴中至仪陇(可与重庆、西安通话)和通江为最早的两条长途电话线路,同年巴中至恩阳、清江、江口(今平昌)三地架设铁单线电话(《巴中县科技志》,1986年)。通讯设施的建立,大大加速了外部农业资讯、良种信息与商业情报的流通。
人才流动是更深层的传播方式。《民国巴中县志·学生》记载有龙藻翩、苟鸿龄等农业专门人才,以及李英标(比利时大学)、严迪恂(美国普渡大学)、晏阳初(美国耶鲁大学)等留学人员。其中邱本岑留学日本,归国后对巴中新式教育发挥先导作用。这些接受了近代科学教育的知识分子,成为连接本地与外部科技世界的桥梁。
5、科技工作活动的特点
综合上述考察,可以发现清末民国时期通南巴三县的科技工作活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若干可辨识的共性特征。这些特征既源于区域自然与人文条件,也受制于时代大背景。
5.1地域性特点
通南巴三县位于大巴山南麓,山地为主,气候湿润,适宜特色农业和林业经济。因此,科技活动主要围绕山区土特产展开,如药材、山漆、银耳等种植与加工技术得到提升。交通不便使得科技活动更多依赖本地资源开发与本土化改良,形成鲜明的地域特色。可以说,通南巴三县的科技活动不追求引进最前沿的技术,而是着力解决本地生产中的实际问题。
5.2时代性特点
与此同时,这些科技活动也被打上了深刻的时代烙印。随着西方科学技术传入,通南巴三县开始尝试引入现代农业与手工业技术,如新品种引进与种植技术改良,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科技发展趋势。更重要的是,科学精神与方法开始受到重视:工匠注重工艺改进与工具革新,教育体系逐步纳入科学知识。然而,由于经济基础薄弱与人才匮乏,该地区对现代科技多以简单模仿为主,缺乏系统性创新,表现出“被动接受、局部改良”的时代特征。
6、影响与结语
尽管存在上述局限,清末民国时期通南巴三县的科技工作活动并非徒劳无功。恰恰相反,它为后续科技发展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在技术积累方面,通过品种引进、种植改良、工艺提升等实践,形成了可资借鉴的技术文档与经验总结,为技术传承与创新提供了理论依据。在人才储备方面,实践中培养的技术人才掌握了当时先进的生产技术,并形成较强的动手能力与问题解决能力,为后来更高层次的科技创新准备了必要的人力条件。可以说,通南巴三县这一时期的科技活动,虽然规模不大、水平不高,但在区域科技史上扮演了“启蒙者”与“奠基人”的双重角色。其影响延续至今,仍可在当地农业技术传统与工匠精神中寻见踪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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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川省通江县志编纂委员会编:《通江县志》,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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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民国]董衍修,[民国]岳永武纂,《民国南江县志》
5.四川省巴中县志编撰委员会编:《巴中县志》,成都:巴蜀书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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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张浩良编著:《绿色史料札记——巴山林木碑碣文集》,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1990年
9.《特色恩阳》,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
10.曾星祥主编:《通江银耳志》,北京:方志出版社,2010年
11.巴中县工业局编:《巴中县工业局志(1911-1983)》
12.李家筠主编:《江口醇志》
(作者:byx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