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瓯楼》写于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年),张曙初来巴州时。他对击瓯者高超而感人的技艺,优美而动听的乐曲,进行了热情的赞扬。他采用李顾、李贺、白居易描写音乐声响的手法,以各种客观形象来表达主观感受,自己生不逢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慨。

一、击瓯楼
宋玉《九辨》曰:“悼余生之不时。”今余不时也。
甲辰,窜身巴南,避许溃师。郡刺史甚欢,接眷。一日,登郡南楼,下临巴江。馔酒张乐,以相为娱。筵间,有马处士,携善击瓯者至。请即清宴,爰聘妙技。处士审音以知声,余审乐以知化。斯可心抑扬淫放,顿挫匏竹,运动节奏,出鬼入神。太守请余赋之。余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酒舐酣笔,乃为之赋云。
器之为质兮白而贞,水之为性兮柔而清。水投器而有象,器藉水而成声。始因心而度曲,俄应手以征情。莫不吹箫秉龠,撇捩从横。胡不自匏丝而起?胡不从金石而生?孰为节奏?乐我生平。何彼秾矣?高楼燕喜。叩寂含商,穷元咀征。拂绮井以联骞,送枫汀之靡迤。岩隈有雪,彪咻而雕虎扬睛;潭上无风,捷猎而金虬跋尾。目运心语,波回浪旋。似欲奋而还驻,若将穷而复联。得不似惊沙叫雁、高柳鸣蝉?董双成、青琐鸾饥,啄开珠网;穆天子、红缰马解,踏破琼田。睋眙衡盱,神清调古。既嗟叹之不足,谅悲哀以为主。誓不向单于台畔、和塞叶胡笳;定不入宋玉筵中、随齐芋楚舞。疾徐奋袂,曲折萦组。潺湲下陇底之泉,呜咽上涔阳之橹。莺隔溪而对语,一浦花红;猿袅树以哀吟,千山月午。斯皆从有入无,妙动元枢。滟飐,则水心云母;叮当,则杖杪珍珠。于是,发春卉、骇灵姝。羞杀兮钿筝金铎,愁闻兮鬼啸神呼。于斯时也,曲阕酒阑,烟迷雾隔。览故步以踯躅,有余声而滴沥。临流而欲去依依,转首而相看脉脉。
太守曰:“遘此良辰,好乐还淳。讽赋已劳于进牍,讴歌为序其芳尘。”
余乃歌曰:“江风起兮江楼春,千万里兮愁杀人。楼前芳草兮关山道,江上孤帆兮杨柳津。是何贶我兮击拊?孰眷我兮殷勤?回首而渔翁鼓枻,凝目而思妇沾巾。夫当筵一曲,人生一世。何纷糅乎兴旺?何较衡乎隆替?飘缨宜入醉乡来,自识天人之际。”
作者简介:张曙,祖籍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人,唐中和四年(884年)寓籍巴州。大顺二年(891年)登进士第。据阆中贡院史料称光启二年(886年)或龙纪元年(889年)考中状元(后来文章皆认为张曙非状元也)。官左拾遗。传说张曙小字阿灰,四川成都人,在巴州时创立“丹梯书院"。
二、译文
【序言:缘起】
宋玉在《九辨》里感叹:“哀叹我的生不逢时。”如今,我也深有同感。
甲辰年,我流落到了巴南(今四川巴中一带),为了躲避许浑战败后溃散的军队。幸好当地的刺史是个很热情的人,接纳了我和家眷。
有一天,我们登上了巴州城的南楼,楼下就是滔滔的巴江。大家摆上酒席,奏起音乐,以此为乐。酒席间,有一位马处士,带来了一位擅长击瓯(一种用瓷碗注水演奏音乐的技艺)的艺人。他请求在这清雅的宴席上,展示一下这奇妙的技艺。
这位处士能审察音律以通晓声韵,而我则能从乐声中听出其中的教化与情感。这乐声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放纵激昂,连管弦乐和笙竽之声都为之逊色。演奏者的手法节奏变换无穷,简直出神入化,惊动鬼神。太守(刺史)请我为此作赋。我感叹道:“没想到音乐的美妙竟能达到这种境界!”酒酣耳热之际,我挥笔写下了这篇赋。
【正文:击瓯之美】
这些乐器(瓯)的质地洁白而坚贞,水的本性柔和而清澈。水注入瓯中便有了形状,瓯有了水才能发出声音。演奏者开始是用心来揣摩曲调,转瞬间便应手而动,抒发情感。演奏时,大家吹箫的吹箫,持龠的持龠,动作挥洒自如。为什么这种美妙的音乐不是从葫芦做的笙或丝弦乐器中发出?也不是从金属或石制乐器中产生?是谁掌握了这精妙的节奏?让我在这生平中感到如此快乐。
只见那高楼之上,宴席正欢。叩击着空灵的商音,细细品味着微妙的徵音。声音仿佛随着井栏边的彩旗飘动,又像送走枫叶飘零的汀洲绵延。声音响起时,仿佛岩洞边的雪地里,猛虎睁圆了眼睛咆哮;又像平静的潭水上,金龙甩动尾巴游动。
演奏者眼神流转,心意相通,水波随之回旋。声音像是要奋起却又停驻,像是要断绝却又重新连接。听起来不就像那惊起的沙雁在叫,高柳上的秋蝉在鸣吗?又像是仙女董双成饿了的鸾鸟,啄开了珍珠编成的网;或者是穆天子解开红缰的骏马,踏破了如玉的田地。
大家瞪大了眼睛,神情专注,这乐曲古朴清雅。大家不仅感叹不已,更觉得其中蕴含着一种悲凉的主调。我发誓,这声音绝不像在单于台上,伴随着边塞树叶和胡笳的悲鸣;也绝不像在宋玉的酒席上,混杂着滥竽充数的齐芋和楚舞。
乐曲时快时慢,挥动衣袖,转折如丝带缠绕。声音像陇底缓缓流下的泉水,又像涔阳船上咿呀作响的橹声。像是隔着溪流对语的黄莺,映衬着满浦的红花;又像是在树上哀吟的猿猴,回荡在千山月午的清冷里。
这些都是从有声进入无声的境界,巧妙地拨动着造化的枢纽。那水光潋滟,就像是水中的云母;那叮当之声,就像是手杖梢头的珍珠。
于是,这乐声惊动了春天的花草,惊醒了水中的仙女。让精美的钿筝和金铎都羞愧得不敢出声,听到鬼啸神呼都令人发愁。
就在这时,曲子奏完,酒席也快散了,烟雾弥漫,阻隔了视线。大家看着那艺人离去的步履徘徊不舍,耳边还回荡着那余音滴沥。面对着流水,想走却又依依不舍;回头相望,眼神中充满了留恋。
【尾声:太守与歌】
太守说:“遇到这美好的时光,我们享受了这淳朴的音乐。你写赋已经辛苦了,不如再作一首歌,为这美好的尘世作个序言吧。”
于是我唱道:
“江上的清风起啊,江边的楼台正春意盎然,
这万里江山啊,美得让人都要发愁。
楼前的芳草连接着关山古道,
江上的孤帆正驶向杨柳依依的渡口。
这是谁如此厚待我,让我欣赏这击瓯之乐?
又是谁如此殷勤,对我这般眷顾?
回首望去,渔翁正敲着船舷歌唱;
凝目远眺,思妇正望着江水沾湿了手巾。
大丈夫应当在这筵席上高歌一曲,
人生一世,何必去计较那些兴衰荣辱?
让飘动的帽带带我进入醉乡吧,
那时我便能真正领悟天道与人事的真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