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童山房记》原文

三十年足迹半天下,所见佳山秀水不少,顾乃尘容选胜,多从燕饯登临,试问绣岭前溪,秀野安在?即间有清赏,因思生长壁诺,在万点蜀山中,此吾家几案间物耳。遂决计投簪。念邑西有金童山,秀甲西河,其下张家、荆(金)家二坝,旧日别墅在焉。自世乱委为瓯脱,今时平归我菟裘,遂卜筑于前,躬耕百亩。幸黄云秋熟,荐忻十口咸宁,丙穴前通,非复三星之留,自信鸿飞集宅,何乐如之,不宁惟是,复岭周遮,地偏尘远,连村鸡犬,匝岸桃花,此武陵之致也。

然无方竹,无石桥,物非跃冶,故耳目不惊,地绝津梁,斯游人不到。吾嘉其境内桃源,不为炫俗,奇一室中处二水交会,风漾鱼鳞,流分燕尾,此智者川观之乐也。

然令势太激反增畏,声太繁反生厌。兹则曲涧逶迤而来,溶洞琮铮可听。地缓,故绝无骇浪奔雷;音细,而不作潮声惧客。吾喜其水如戛玉,不为聒耳声。屋后一峰矗起,旁无附丽,拔地嶙峋,百围颖擢,此文房毛锥也。

然假令色过燥而渴,形稍欹乃俗,此则秀出倚天,夕而奎壁躔[chán]映,云汉发其文章,雨则濡汁淋漓,云烟生于毫颖,供其挥洒。吾嘉其山,如卓笔橼[yuán]拥彩鲜不为沓拖态。至隔江一岸尤异焉,从人面陡起,花木间之,细观树含李意,石写范皴,宛如画家名笔,百仞高悬,千秋不卷。是以吾自居此,无日不恣吟眺,以快心醒目。

常见世人,虽静居一室,未尝不蓄拳石斗水,以寓我胸中丘一壑。盖至人,小中见大,目击存焉耳。以我卷帘山色,枕上江声,斯时也,恍三十六陂[pō]涵霁[jì]色,将一泓已净心源;七十二峰生肺肝,而五岳不起方寸。孰与吾家子平弃家,远汗漫徒劳,觅宗少文,四壁糊涂,抚琴欲响者哉!

选自《通江历史人物诗文选》;向玉轩,字西昆(1604年〜1671年),通江县梓潼乡(现属广纳镇管辖)人。 明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

金童山:位于通江县诺水河风景区

二、《金童山房记》白话文翻译

三十年来足迹遍布半个天下,所见过的名山秀水不在少数。但回顾过往,大多是以一身尘俗之容,为了赴宴应酬才去登临胜地。试问那些锦绣山岭、清澈溪流,真正的秀丽野趣又在哪里呢?即便偶尔有清雅的赏玩,但我想到自己生长在壁诺(地名,指家乡),身处万点蜀山之中,这些景色就像是我自家几案上的摆设一样亲切自然。于是我下定决心辞官归隐。

想到县城西边有座金童山,秀美冠绝西河,山脚下的张家坝和荆家坝(也作金家坝),旧日曾有别墅在此。自从世道战乱,这里被废弃为无人管理的荒地;如今时局太平,这里便成了我养老的居所。于是我在此选址建房,亲自耕种百亩田地。幸得秋天黄云般的稻麦成熟,一家十口得以安宁温饱。这里前有丙穴(指溶洞或水道)相通,不再是像三星堆那样令人留连难去的古迹;我自信像鸿雁飞回巢穴一般安居于此,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

不仅如此,这里重峦叠嶂遮蔽,地处偏僻远离尘嚣,村落间鸡犬相闻,河岸上桃花环绕,这简直是武陵桃花源般的景致啊。

然而,这里没有方竹,也没有石桥,景物不显得怪异突兀,所以耳目不会受到惊扰;此地隔绝了渡口桥梁,所以游人也不会到来。我喜爱这境内的“桃源”,不向世俗炫耀。更奇特的是,我居住的房屋处于两条河流交汇之处,微风吹拂水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水流分开如同燕尾,这正是智者观赏流水所获得的乐趣。

但是,如果水势太急反而增加畏惧,水声太嘈杂反而让人生厌。而这里的水,是曲折的山涧蜿蜒而来,溶洞中发出琮铮悦耳的声音。因为地势平缓,所以绝无惊涛骇浪和奔雷之声;因为声音细微,所以不会发出如潮水般让客人恐惧的声响。我喜爱这水声如同敲击玉石般清脆,而不聒噪刺耳。

屋后有一座山峰耸立,旁边没有其他山体依附,拔地而起,嶙峋陡峭,百围粗壮的峰顶尖锐挺拔,这就像是一支文房用的毛笔。

但是,假使山色过于干燥会让人口渴,山形稍微倾斜就会显得俗气。而这座山秀色倚天,傍晚时分星光(奎星、壁星)映照,银河仿佛激发了它的文章华彩;下雨时则像墨汁淋漓,云烟从笔尖生出,供人挥洒自如。我喜爱这座山,就像一支卓立的巨笔,拥有鲜丽的色彩而不显拖沓累赘的姿态。

至于隔着江的对岸更是奇异,从像人脸一样的陡崖拔地而起,中间夹杂着花木。细细观察,树木蕴含着李公麟(宋代画家)的画意,岩石描绘出范宽(宋代画家)的皴法,宛如画家的名笔之作,百仞高悬,千秋不卷(像画卷一样永远展开)。因此,我自从住在这里,没有一天不尽情吟诗眺望,以此愉悦心神、擦亮双眼。

常常见到世上的人,虽然静居在一室之中,未尝不收藏拳大的石头、斗量的水景,来寄托胸中的丘壑山水。大概境界最高的人,能从小中见大,目光所及即存于心。像我这样,卷起帘子就能看见山色,枕上就能听见江声,在这个时候,恍惚间觉得三十六陂的雨后晴色都涵泳其中,将这一泓心源洗涤干净;七十二峰生于肺肝之间,而五岳也不再局限于方寸之心。这比起我家那位像向子平(东汉隐士)一样抛弃家庭、远游漫劳,或者像宗少文(南朝画家)那样面对四壁糊涂、抚琴想要听到山水回响的人,难道不是更好吗!

三、注释

“投簪”:指辞去官职。簪是古代官员固定帽子的饰物,投簪即扔掉官帽,意为辞职。

“菟裘”:古语,指养老的居所。

“毛锥”、“卓笔”:作者运用书画家的眼光,将山峰比作毛笔,将自然景观比作水墨画,体现了极高的艺术审美。

“子平”、“宗少文”:结尾引用的两个典故。向子平(向长)是东汉隐士,子女婚嫁完毕后便离家游历名山大川;宗少文(宗炳)是南朝画家,晚年病居家中,将山水画在墙上,卧以游之(卧游),抚琴想与山水共鸣。作者认为自己身在真山水中,比这两位古人更为幸运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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