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南巴三县放赈主任江君杜州积劳病故纪念碑》真实地记录了民国二十四、二十五年(1935-1936年)四川川北地区(通江县、南江县、巴中县)遭遇严重灾荒时的惨烈景象,以及一位赈灾官员江杜州(江泽霖)舍身救民、积劳成疾而逝的感人事迹。纪念碑立于巴中县(今巴州区)西门外柳津桥,由当时四川省赈务会主席尹昌龄撰,华阳李昶书。
一、《通南巴三县放赈主任江君杜州积劳病故纪念碑》原文
吾州二十四、五年间,灾害并至,兵旱相仍,饥馑连年,川北尤甚,贫者至人相食也。余时承乏赈务,请帑救恤,分派人员至各县给赈,而聘有资望才品者,为放赈主任以督之。江君杜州即主任巴中、通江,南江三县赈务于川北。地最苦,道又远,君不辞。自二十五年四月至十二月始蒇事。其间,崎岖险峨,缉匮理棼备极劳瘁;又溽暑薰蒸,疹戾时作,君遂病,然犹力疾治事,先是各县领取赈帑,率有贫人乾没,几成风气。君爬梳精核,人讶而嗛曰,横相扰阻。南江粮竭,君将采运于旁县,以书抵余,切论其事。余韪之,顾为狡黠者所持,协君以现金分给,君坚执不可,嗾灾民拒粮不领,抑更集地方人士质责君。君愤甚,于广坐指陈利弊,声情激越,闻者感动。余复檄有司,勿以公害私,其谋己寝。而领粮者𪊽(jūn)至,民困大苏,而君疾益剧。巴中某县长夺官镯君,陷之百方崎屹。君笃守竺乾氏之学,以慈悲救人为帜志,平居恂恂,临事则坚决,别白是非,一切毁誉祸福不恤然,所以困俾踯躏于荆棘中者亦至矣,事不能悉道也。犹亿君在南江与余书时,方咯血。夹行细字,累数千言,余复书。读竟令我感泣,但苦我杜州耳!君以病乞假余,复聘王君干青往佐之。赈毕于二十五年十二月回省,相见劳苦,既幸其归,又忧其疾,时时省视。屡易医而不愈,淹缠于床褥者,近一年而竟不起,呜呼!可痛也已。天道乌从测哉!虽然是固君所乐为之者也。以君之充粹,不因勷赈之故,或年至八十、九十。而君:仅以五十四以卒,抑亦止于此耶?命诚有定也,然君必尽于人事。虽感庶迄于没而自得,不为生死计,是真可谓知命者矣。独念灾民得君而生,君乃缘是以死,且由余挽君而不能留,君以大其利济,思之有余恫焉。君殇逾年,余再来赈会,忆君不置,虑日久湮没,无知君事者,乃上其事于中央赈济会。君廉好施,不敢请恤金伤君之意。第请沿故事褒扬,得复。题赠匾额,并准刊名于所赈地方,立纪念碑碣以昭激,于是集众议之,佥议于三县居中之地,巴中县西门外柳津桥树碑,乃撰次其事,刻之石以昭来者。居往矣,求如君者有几,而火民之望如君者,则无涯尽也。悲夫!君讳泽霖字杜州,绵竹人,曾为成都地方法院院长。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一月□日
附:
《通南巴三县放赚主任江君杜洲积劳病故纪念碑》横额和联语:
横额:愿切来苏
联语:饥溺为怀,救灾不后长孺栗;勤劳尽瘁,堕泪犹留叔子碑。
下篆写了一个“福”字(成圆形)。
摘自《巴中县文化志》
二、《通南巴三县放赈主任江君杜州积劳病故纪念碑》白话文
我所在的四川,在民国二十四、二十五年间(1935—1936年),各种灾害接踵而至,兵灾与旱灾连续不断,连年饥荒,川北地区的情况尤为严重,贫穷的人甚至到了互相食用的地步。我当时负责赈务工作,向政府请求拨款救济,分派人员到各县发放赈济物资,并聘请素有资望、才干和品德的人,担任放赈主任来督察此事。江杜州君便被聘任为川北通江、南江、巴中三县的赈务主任。那个地方最贫苦,路途又最遥远,江君却不推辞。
他从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开始工作,直到十二月才结束任务。这期间,他跋涉于崎岖险峻的山路,整理匮乏的物资、处理纷乱的事务,极度劳累憔悴;加上暑湿薰蒸,瘟疫疾病时常发生,江君于是病倒了,但他仍然带病坚持工作。
起初,各县领取赈灾款项时,大都让贫穷百姓被克扣侵吞,几乎成了风气。江君细致梳理、精确核查,人们对此感到惊讶且不满,甚至恶意中伤,说他胡乱骚扰阻挠。南江县粮食断绝,江君打算从邻县采买运粮,写信给我,恳切地论述这件事。我认为他说得对,但这计划却被狡诈的人把持,他们胁迫江君把赈款折算成现金分发(以便从中渔利),江君坚决不答应。这些人便唆使灾民拒绝领取粮食,甚至聚集地方人士当面质问责难江君。江君非常气愤,在广众之中指陈利弊,声情激越,听到的人都深受感动。我又下令有关部门,不得因公事而害私德,那个阴谋才作罢。后来领粮的人聚集而来,百姓的困苦大大缓解,但江君的病情却更加严重了。
巴中某位县长夺取官府镯子(或指敲诈勒索),并陷害江君,设下各种艰难险阻。江君笃信佛学(竺乾氏之学),以慈悲救人为志向,平时温顺恭敬,遇到事情则非常坚决,明辨是非,一切毁誉祸福都不放在心上。因此,他陷入困境、被迫在荆棘中艰难前行的情况已到了极点,这些事情不能一一细说。
我还记得江君在南江给我写信的时候,正在咯血。信中夹杂着细小的字,累计数千言,我回信给他。读完信令我感动哭泣,只是苦了我们杜州啊!江君因病向我请假,我又聘请王干青君前往辅助他。赈灾事务于二十五年十二月结束,他回到省城,我们相见时互诉劳苦,我既庆幸他归来,又担忧他的病情,时常去探望。多次更换医生却不愈,在床褥上缠绵病榻近一年,最终竟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天道从何测知呢!
虽然如此,但这本来就是江君乐意做的。凭江君的纯正品质,如果不因为协助赈灾的缘故,或许能活到八十、九十岁。而江君仅以五十四岁卒,难道这就是命吗?命确实有定数,但江君一定尽了人事。虽然感伤他最终去世,但他内心自得,不为生死计较,这真可以说是知命的人了。
只是想到灾民因得到江君的救助而活下来,江君却因此而死,况且因为我挽留江君而不能让他留住性命,江君是为了扩大救济的利益,想起来就有无尽的悲痛。江君去世过了一年,我再次来到赈务会,回忆江君不止,担心时间久了被埋没,没人知道江君的事迹,于是向上级汇报给中央赈济会。江君清廉好施,我不敢申请抚恤金以免违背他的心意。只请求依照旧例褒扬,得到批复。题赠匾额,并准许在所赈济的地方刊刻名字,树立纪念碑以此表彰劝勉。于是集合众人商议,一致决定在三县居中的地方——巴中县西门外柳津桥树立石碑,于是我撰写此事,刻在石上以昭示后来人。
过往矣,寻求像江君这样的人有几个?而灾民盼望像江君这样的人,则无穷无尽啊。可悲啊!
江君名泽霖,字杜州,绵竹人,曾任成都地方法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