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乐堂记（带翻译）

一、贤乐堂记（原文）

巴别乘治廨之北，有地数亩，荒秽不治，其日久矣。自熙宁命倅以来，凡更二十余政。间有好事者，足迹及之，往往掩鼻蹙额，唾之而去。其他则未尝过而问也。

宣和六年春，朝廷以仆承之郡贰，视事屡月，日有暇矣，因一访焉。为之踌躇四顾，怡然有得于心者。噫！天下佳处，尝藏于众人不识之地。而臭腐化为神奇，且物有是理。则兹境也，未必不待我而后显？又乌知仆之意不出于造化之所使耶？

于是，斩荆棘，锄蓬茅，易败坏，泄污[wū]潦，因高而基之，就下而凿之。首构一堂，独擅群胜。四山回环，如列屏嶂，争雄竞秀，来人目中。岩花春盛，木叶秋落，于此可以鉴荣谢；岫[xiù]云朝出，林翮[hé]暮归，于此可以喻出处。非特是也，堂之东浚为方池，植竹以环其峰，强名曰“竹溪”。临溪为小阁，曰“思逸”。于是可以想见徂徕之侣，依翠阴，俯清涟，放浪沉饮,高吟大笑于清圣浊贤之间，脱然远迹于声利之场也。堂之西,洞为曲池，种桃以复其岛，强名曰“桃溪”。跨溪为小桥，目曰“访隐"。于是可以想见武陵桃源，流水莹碧，落英泛红，渔舟之子，访昔隐人，夜半月明，魂清骨冷，洒然如出风尘之外也。堂居其中，众美并见，因榜之曰“贤乐”。

有客登堂而笑曰：“贤者之乐固如是乎?"仆因莞尔应之曰：“然！客固不知也。昔者恶木蔽天，不翦不伐，枭鸱捷鸣于其上，今则桃李成蹊，松柏如盖，春莺鸣，秋鹤唳矣。昔者蔓草据地，不芟不夷，蛇虺[huī]蟠伏于其下，今则兰杜夹径，芙蕖满塘，"鸳鹭游，嘉鱼跃矣。方时序之良，景物之美，揖宾友而进之，游目堂上，纵步堂下，无复败人意者，赏心油然生矣。或举白痛饮，或挥麈[zhǔ]剧谈，或射、或弈、或琴、或啸，披襟清径，弄花香渚[zhǔ]，终日与鱼鸟相乐，恍然无异濠梁之观，海上之游也。此其所乐，人之所同者也。若曰是地不过数十步，山得无谢昆仑之高乎？水得无谢云梦之大乎？堂得不为大厦耽耽者羞乎？不知一拳之石，与泰山同体，一勺之水，与沧海同性,。堂高数仞，榱[cuī]题数尺，亦古人得志者所不为。而吾耳目所寄，方寸所寓，自有至大者存，虽在环堵之间，旷兮曾无异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也。此之所乐，己之所独也。人之所同，其乐自外，己之所独，其乐自内。二境虽不同，要知非贤者，则不与知也。”

客改容谢曰：“斯堂之名，真得之矣！余内外俱进矣，愿纪之以告予之俦!”仆曰“诺”！于是乎书。

作者简介：宗泽，婺州义乌（今浙江金华市义乌）人，字汝霖，宋元祐六年进士，才兼文武，累官开封府尹、东京留守、副元帅（元帅为宋高宗赵构），主成派抗金名将。宣和元年（1119年）“改建神宵宫不当"罢职。宣和六年（1124年）判巴州。靖康元年（1126年）离巴州，知磁州。

二、贤乐堂记（翻译）

巴州（今四川巴中一带）官署北边，有几亩荒地，荒芜杂乱无人治理，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自从熙宁年间设置通判以来，这里经历了二十多任官员。偶尔有喜欢多事的人，脚印到过这里，往往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吐口唾沫就走了。其他人则从未过问。

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春天，朝廷任命我担任本郡的通判（副职）。到任处理公务几个月后，每天有了些闲暇时间，于是我去探访了那块荒地。我在那里徘徊环顾，心中怡然自得，有了感悟。唉！天下美好的地方，常常隐藏在众人不认识的地方。腐朽化为神奇，万物自有这样的道理。那么这片境地，难道不是等待我来让它显露吗？又怎么知道我的心意不是出自大自然的驱使呢？

于是，我砍伐荆棘，锄去蓬草茅草，更换坏掉的构件，排泄积存的污水。顺着高地打地基，沿着低处开凿水池。首先建造了一座厅堂，独自占据了众多的美景。四周群山环绕，像排列的屏风屏障一样，争雄竞秀，尽收来人眼底。山岩上的花朵在春天盛开，树木的叶子在秋天飘落，在这里可以鉴察草木的荣枯更替；山间的云朵早晨飘出，林中的鸟儿傍晚归巢，在这里可以领悟出仕与隐居的道理。

不仅如此，厅堂东面疏浚成一个方池，种植竹子环绕池岸，勉强给它取名叫“竹溪”。临近溪流建了一座小阁，名叫“思逸”。在这里可以想象当年徂徕山的隐士们，依靠着翠绿的树荫，俯视清澈的涟漪，放纵情怀沉湎饮酒，在“清圣浊贤”（指酒）之间高声吟咏、放声大笑，超脱地远离名利场。

厅堂西面，挖掘出一个曲折的水池，种植桃树覆盖小岛，勉强给它取名叫“桃溪”。横跨溪流建了一座小桥，命名为“访隐”。在这里可以想象武陵桃源的景象：流水晶莹碧绿，落花泛着红艳，渔舟上的少年，寻访昔日的隐士，夜半明月当空，魂清气冷，洒脱得仿佛超脱于尘世之外。

厅堂居于这些美景之中，各种美好同时呈现，因此我给厅堂题匾额为“贤乐”。

有位客人登上厅堂笑着说：“贤者的快乐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我微笑着回答他说：“是的！客人您原本不知道啊。过去，恶木遮蔽天空，不修剪也不砍伐，猫头鹰在上面敏捷地鸣叫；现在则是桃李树下踩出了小路，松柏如伞盖般茂密，春莺啼鸣，秋鹤唳叫了。过去，蔓草占据地面，不铲除也不平整，毒蛇在下面盘伏；现在则是兰草杜若夹道而生，荷花长满池塘，鸳鸯白鹭游弋，美好的鱼儿跳跃了。

正当时节美好、景物秀丽之时，揖请宾客朋友前来，在堂上游目骋怀，在堂下漫步纵行，不再有败坏人意的事物，赏心之情油然而生。有人举杯痛饮，有人挥动麈尾激烈谈论，有人射箭，有人下棋，有人弹琴，有人长啸。敞开衣襟走在清净的小径上，在水渚旁玩弄花香，整日与鱼鸟同乐，恍惚间与庄子在濠梁观鱼、在海边遨游没有两样。这种快乐，是人人所共有的。

如果说这块地不过几十步见方，山难道不比昆仑山矮吗？水难道不比云梦泽小吗？这座厅堂难道不该为那些高大深邃的豪宅感到羞愧吗？殊不知，拳头大的一块石头，与泰山本体相同；一勺之水，与沧海本性相通。厅堂高几仞，屋檐长几尺，也是古人得志时所不屑追求的。而我的耳目所寄托、心灵所寓居的地方，自然有比这更大的存在。即使身处狭小的居室之间，心胸开阔起来，也曾经与广阔的原野、虚无缥缈的‘无何有之乡’没有差异。这种快乐，是我独自拥有的。

人们共有的快乐，其乐来自外部；自己独自拥有的快乐，其乐来自内心。这两种境界虽然不同，但要知道，如果不是贤者，就不能懂得其中的奥妙。”

客人改变神色致歉说：“这座厅堂的名字，真是得其真谛了！我的内心和外在都得到了提升，希望记下这些话来告诉我的朋友们！”我说：“好！”于是写下了这篇记。

三、贤乐堂记（注释）

（1）贤乐堂：遗址在今巴州城原县委招待所大礼堂西北角约十多米处，为招待所职工住宅。

（2）巴别乘治廨[xiè]之北：巴，指巴州。别乘，即别驾，宋称通判为别驾，为州使之佐贰。“别乘治廨”：指州判官的办公地点。荒秽不治：荒，杂草丛生。秽，污浊、肮脏。不治，未加整治。

（3）自熙宁命倅以来，凡更二十余政：熙宁，宋神宗赵式顼[xū]年号。命倅以来：悴，副职;以来，即设置州刺史副贰以来。几更二十余政：更换了二十余个别驾官。

（4）间有好事者：间间或，偶尔。好事者，指好奇多事的人。掩鼻蹙额：掩鼻，蒙着鼻孔，厌恶臭气。蹙额：皱着额头，厌恶荒芜。唾：吐口沫，表示不屑一看。

（5）以仆承之郡贰：仆，自我的谦称;承之郡贰，担任巴州的别驾。视事：到职任事。有暇：有闲暇的日子。访：探望。

（6）踌躇四顾：欲行又止地四面观望。怡然：快乐貌。有得于心：心中有所体会。

（7）天下佳处：天下景物最美之处。

（8）臭腐：污秽场所。化：改变，变化。神奇：灵秀而奇特。物有是理：事物本身就具备这种道理。

（9）则兹境也：这个地方。待我而后显：等待我来改造，才能显露出来。

（10）仆之意：我改造环境的意志。造化之所使：自然主宰所安排的。

（11）锄蓬茅：铲除蓬篙和茅草。易败坏：把破烂之物去掉。泄汙[wū]潦：泄，排出；汙，同污；汙潦，因雨所停聚的死水。因高而基之：就地势高处造作屋基。就下而凿之：随地势低处，开凿池渠。

（12）首构一堂：先于正中处建造一座殿堂。独擅群胜：独占所有胜景的首位。

（13）四山回环，如列屏峰：是言登上贤乐堂楼，可见州城在四山环抱之中，如屏障之排列。争雄竞秀，来人目中：言山势的雄壮和秀丽，尽收在人的眼底。

（14）岩花：山花。鉴荣谢：鉴，镜子，有领会明了之意;荣，指兴盛;谢。指衰落。

（15）岫[xiù]云朝出：山穴中早晨升起的云气。林翮[hé]暮归：林中禽鸟晚来飞回，喻出处：使人知晓进退。

（16）浚：深挖。强名：勉强命名。

（17）徂[cú]徕：往来。侣：朋伴。放浪沉饮：无构束地尽情畅饮。清圣浊贤：汉末年饥，严禁酿酒，饮酒者讳言酒，谓酒清者为圣人，酒浊者为贤人。后因以清圣浊贤为清酒浊酒的代称。脱然：超脱貌。远迹于声利之场：言不到名利场合中去。

（18）洄为曲池：凿成迂回曲折的池子。种桃以复其岛：复，同覆。种上桃树遮盖池中小岛。

（19）武陵桃源：武陵，在今湖南常德市。桃源，指晋陶潜在《桃花源记》中所虚构的与世隔绝的乐土，言其地人人丰衣足食，怡然自得，不知世间有祸乱忧患，后因称这种理想世界为世外桃源。并外实指武陵桃源县。落英：即落花。渔舟之子：指武陵捕鱼的人。访昔隐人：访问以前避乱世而隐居的人。洒然：潇洒自如的样子。这儿句都是取《桃花源记》辞意，描写“桃溪”景物幽静。

（20）榜：题写匾额。贤乐：取《孟子·梁惠王》“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的句意。

（21）固如是乎：固，本来，原来。全句的语意是说，贤者之乐，原来就是这样吗?莞尔：微笑貌。然：是这样。客固不知也：客本来不了解其中道理。

（22）恶木：杂劣树木。翦，同剪，别除。代：砍掉。袅鸱[chī]：袅，食母的恶鸟，俗名猫头鹰，鸱：鹞鹰类的猛禽。捷鸣：捕食小鸟而飞鸣。桃李成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简化，比喻实至名归。

（23）蔓草：藤蔓，杂草。艾、夷：铲涂。虺[huǐ]：毒蛇。兰杜：即兰草、杜若等香草植物。芙蕖：荷花的别名。嘉鱼：美好的鱼类。

（24）揖宾友而进之：请宾朋游览。无复败人意者：再没有使人失意的环境。赏心油然生矣：喜悦心情，一下子产生出来。

（25）举白：举，举起。白，古时罚酒用的酒杯。对违犯酒令的人，以大酒杯罚酒，被罚的人，一饮而尽，并举杯以示无余，叫做“举白”。挥鏖剧谈：挥鏖，晋人清谈时，每执鏖尾(拂尘)挥动，以为助谈，后人因称谈论为挥鏖。剧谈，即畅谈。射：射覆，古代的一种游戏，在器皿下覆盖着东西让人猜。弈：下棋。啸：撮口发出清越而舒长的声音。濠梁之观：语出《庄子·秋水》，庄子、惠子观鱼于濠梁之上，见鲜鱼出游从容，因辩论鱼之知乐与否。后以濠梁指逍遥闲游之所。海上之游：语出《列子·黄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往而不止。”

（26）得无：疑问语，作“莫非”、“岂不是”解。谢：作“让”解。昆仑：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葱岭，为我国著名的山脉。句意是，这山岂不低于昆仑之高吗?云梦：古代泽薮[sǒu]名，这里指古代湖北中部长江两岸众多泽薮。句意是，这水岂不小于云梦之大吗?堂得不为大厦耽耽者羞乎：指贤乐堂能不给耽溺于大厦的人们所羞惭吗?

（27）同体：同是一个本体。同性：同是一个本质。

（28）堂高数仞，榱[cuī]题数尺：《孟子，尽心下》“堂高数仞，榱[cuī]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榱[cuī]题：屋檐的椽子头，今通称出檐。句意是有志气的古人，不愿乐居大厦。

（29）耳目所寄;即耳目所寄托的东西。方寸所寓：即内心所留寓的事情。自有至大者存：还有比景物更重大的意愿存在于心。环堵之间：几扇低墙的陋室中。旷：广阔。广漠之野：宽广无边的旷野之地。无何有之乡：不存在任何东西的空虚地带。“广漠、无何”二语，见庄子《逍遥游》。

（30）其乐自外：指名胜景物这些来自外感的乐趣。其乐自内：指建功立业这种存乎内心的乐趣。与知：与，参与，即一并知道之意。

（31）改容：改变为喜悦面色。真得之矣：指“贤乐堂”的名称实在取得适合。余内外俱进矣：言使我对内在境界和外在景观都有深入体会了。愿纪之：希望写个“贤乐堂”的记文。俦：朋辈。诺：慢声答应，与“是”字义同。于是乎书：因此就写了这篇记文。

（选自《巴州志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