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碗底,那一片滋润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的腊肉
尤其难以忘怀的,是在我十五六岁懵懂无知的时候下乡至巴中插队的岁月。
我清楚地记得,1972年1月8日,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岁的我怀着一腔莫名的激情稀里糊涂地随同学们下了乡,落户在巴中玉山区关公公社。刚下乡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生活技能和劳动技能,在社员们眼里,我简直就是一个细皮嫩肉娇滴滴的洋娃娃。
老队长对我的照顾可以说到了溺爱的地步,怕我粮食不够吃饿着了,怕我身体单薄累着了,从来不安排我做重体力活,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叫我去他家吃,甚至他们一家人都不吃,专门做给我吃。老队长对我的这种关爱和照顾,可以说远远超过了他对自己孩子的关爱,对我比对亲闺女还亲。那个时候,老队长有6个儿子!
一碗咸菜、一块红薯、一包中药、一声问候也许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70年代,那却是一种特别的爱,有着大巴山一样深厚的情。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在外劳动,我在和社员们聊天时无意说了一句好久都没吃肉了,腊肉是什么味道我都记不起来了。老队长听得心酸,收工时悄悄叫我到他家去。他叫老伴单独给我煮了一碗挂面,碗底藏着厚厚的一片腊肉,油嘟嘟的香极了。老队长慈爱地看着我,说:“吃吧,以后想吃了,直接来家!”我捧着碗流泪了,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将来我有钱了,我要好好地报答他们!
而今,我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但再也感觉不到老队长的腊肉面那种迅速滋润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的舒服到极致的香。老队长的腊肉面,在我的心底留下了一生的感动和温暖。
老队长还安排当时队里的地主给我挑水、砍柴、种自留地,又把生产队的一个五保户婆婆安排住在我隔壁,说好随时照顾我。每次我去赶了场回来,五保户婆婆早已将我的晚饭做好,摆在桌上等我了。就是连那个每天默默地帮我挑水、砍柴、种自留地的所谓的“地主”,我心里都暗暗地对他充满了感激。他并不欠我,即使是为了服从,他也把这些事干得一丝不苟,即使他身份卑贱,被人们呼来喝去,但也从来都是默默地逆来顺受,不卑不亢,他身上的衣服随时随地都是干干净净的。现在我明白了,处在那样的环境他能做到那样,真是不容易、不简单!他一定是一个内心非常强大的人!
我们那个生产队的人都姓熊,老队长在生产队辈分最高,威望也最高,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其他的社员都是他的晚辈,大家见老队长对我好,于是大家都争着对我好。全生产队的人都把我当宝贝一样地宠着爱着,舍不得让我吃苦受累。就是这些天长日久的点点滴滴的关怀,使我一直生活在被关爱的氛围中,在下乡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吃过苦,没有饿过肚子,没有受过气。
当时的物价非常便宜,鸡蛋8分钱一个,小面8分钱一碗,就是当地小学生的学费一学期也才2元5角钱。我家里每月给我寄5元零花钱,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每当我收到家里寄来的钱,我就给老队长家里买一些油盐之类的东西送给他们,他有六个孩子,生活负担非常沉重。
70年代初,每人每年发一丈五尺布票,可买一丈五尺棉布,当时的棉布一般只有二尺四寸或二尺七寸的幅宽,刚够做一身衣服。每天劳动,衣服磨损很快,根本不够穿。有时候,连用来打补丁的布头子都找不到。老队长见我的衣服破了,又没有多余的衣服穿,心疼得直摇头叹息,说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和毛头小子穿破一点倒无所谓,成淑长大了,是一个大闺女了,怎能和我们一样穿得这么破哩。于是他捎信叫他在部队当海军的大儿子给我寄回来一件海魂衫。那时候,军服是人们心目中最时尚最漂亮的服装,拥有一套军服可以说是每个年轻人的愿望。爱美、爱漂亮衣服,是每个女孩子的天性。在我眼里心里,海魂衫漂亮极了,穿在身上是那么的合体,到现在我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我万般爱惜地穿上这件海魂衫去赶场的时候,惹来知青们多少羡慕的眼光啊。就是这件海魂衫,第一次唤醒了十六岁的我爱美的天性,对着镜子反复地欣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那么美!
如今,即使我穿着价值昂贵的名牌服装,但都觉得比不上那件海魂衫带给我的极度的愉悦和快感!那是我知青时代最美丽的记忆,永生难忘。
十六岁,我当了整个生产队的家
1995年我第一次回到巴中去看望老队长和乡亲们,不幸老队长却已经去世,来到他的坟前祭奠他,看到老队长的坟是那么的凄凉破败,除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和四周的荒草,就什么也没有了。想到老队长辛苦操劳了一生,想到他对我的照顾和关爱,想到如今我住着别墅,而我的老队长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安魂之所,我落泪了。他一生都在爱别人,一生都在付出,他得到了什么?就是这荒草丛生的小土堆吗?他有六个儿子啊!我问他的儿子们,他们支支吾吾地面露愧色,我一看他们的装扮,就明白了是他们的穷困使他们无力厚葬他们的父亲。我当即拿出钱来交给他的儿子们,叮嘱他们一定要给老队长的墓重新修好。老队长,权当是我孝敬您,您安息吧!
我决定给乡亲们发钱,我清楚,现在没有什么比钱更急需的了,发完后我清点人数,还有“地主”没有来,原来他去新疆打工摘棉花去了。我让人把他的老婆叫来,同样给了她一千块钱。她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这钱是给她的,捏着钱双手直发抖。我对她说,感谢她老伴以前对我的照顾,算是弥补我以前对他的亏欠吧。
这是后话。
刚到农村插队时,我很乖巧,很听话,从不像其他那些知青躁动不安,整天到处游逛,互相串队,偷鸡摸狗的。有时候我想,不知我那些同学为什么要去偷社员的鸡?社员们生活都这么困难,吃了上顿愁下顿的,鸡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小银行,怎么忍心下手!
社员们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争气,劳动从不偷懒。队长娘子常摩挲着我打了血泡的手,心疼得直掉泪,说:“傻女子啊,你怎么就不知道歇歇气啊。”
生产队改选经济管理员,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致选我。经济管理员相当于现在的出纳员,负责管理生产队全部现金的收入和支出,还包括我们生产队几个知青的安家费的使用。我接过老队长郑重地交给我的经济大权,一种神圣的豪情油然而生。我知道社员们一年辛苦到头每一分钱可以说都是几颗汗水换来的,当时我们生产队的效益还算不错,一个劳动日有四角六分钱。
老队长告诉我生产队里,他、会计、保管员等几人都可以随时支取现金,我问:“有什么手续吗?”老队长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手续?我的话就是手续!”我说:“这怎么行呢,大家谁都可以随便支取,一句话打个招呼就算是手续,时间长了事情多了,谁记得清楚,谁又说得清楚呢。”老队长见我说得有理,说:“那你看怎么办,我们都不识字,也不会记账,大家就这么过来了。”我说:“生产队大的支出比如买化肥、农药、种子、农具之类的,以及年终分红,必须由老队长、会计、保管员、我,几人一起商量着,一起签字同意后才行,小的零星支出,也必须有老队长签字同意的条子才能支取,不管是谁,都得按规矩来。”
老队长见我说得在理,点头同意,又夸我说:“闺女吧,你果然聪明能干吧,算我没看错人!”
从此以后,生产队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观:老队长或是会计赶场天到公社或区上给队里买东西,我兜里揣着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付款。有时候他们要买什么东西,我一算觉得不必买,并说出不必买的理由,他们不得不服。渐渐地,他们凡事都听我的,事实上,我当了整个生产队的家,大事小情到最后都是我说了算。每月和会计对账,一分不差。
那一年,我未满十七岁。
我想,也许就是这些从小积累的经验,使我现在对集团公司的管理能够做到游刃有余。
离开农村,老队长嫁闺女似的给了我一口硕大而漂亮的樟木箱。
当时我和生产队贫下中农的关系非常好,社员们把我夸得不得了。就这样,好名声一次又一次地传到公社书记的耳朵里,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公社的知青先进典型,入了团,并被选为团干部,去县里开先进代表会。知青都很羡慕我,说:“成淑,我们都比不过你,以后知青开始招工招生,在公社你肯定是第一个被推荐的!”
果然,知青招生工作一开始,我就第一个被推荐,并顺利地被大学录取。
按说下乡近两年,天天和贫下中农一起下田劳动,能够回城读大学是每个知青都梦寐以求的事,谁不是归心似箭!可不知怎么的,就要分别了,我心里却感到十分的不舍,尤其是听到社员们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话别,我就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老队长像嫁闺女似的,精心地给我做了一口硕大而又漂亮的樟木箱。几十年来,我搬了许多次家,扔了许多东西,可这口樟木箱却一直伴随在我身边,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我用它来收藏我的名人字画和古玩,从不会生虫和霉变。每当有朋友来家,看到我家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土气的笨东西无不稀罕称奇,我都会如数家珍地告诉客人箱子的来历和它奇特的功能。三十多年了,每当我打开樟木箱,一股浓浓的幽香扑面而来,是那么沁人心脾。我觉得那就是我青春的纪念,恒久弥香。
几十年过去了,我常常回想起我在巴中的一幕幕往事,每次回忆起我不像有些知青那样,会泛出一种痛楚、怨恨或是感伤的情怀。我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人生观、价值观还没形成,又幸运地遇到了那么淳朴、慈爱的老队长和乡亲们,好比一个刚断奶的孩子离开了自己的母亲,却又幸运地投入了另一个慈母更温暖的怀抱。是他们无私地给了我最深沉最纯真的爱,在当时那种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他们自己都还吃不饱的情况下,却总是把最好的食物先给我吃,他们无微不至地关怀我保护我,使我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而且,他们又给了我最大的信任,把他们视为生产队百多口人命根子的经济大权交给我掌管。我评上了先进,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的光荣,我被第一个推荐读大学,他们也认为这是他们的骄傲。
下乡当知青的这一段岁月,是我踏入社会的人生起点,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堂课。我的老队长和乡亲们给我上了使我终身受益并助我走向成功的一课——懂得感恩,用心去爱。
读书的日子快乐而充实,眼睛一闭一睁,时光一晃而过,该毕业了。由于我成绩好,在学校又是优秀班干部,还是活跃的文体骨干,学校领导想我留校任教,而巴中县委当时和学校有一个君子约定,毕业后一定要回到巴中,巴中十分需要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学校不能截留!争执不下,只好征求我的意见。我想到当初社员们送别我的时候一再叮嘱要我毕业后回到巴中的话,想到下乡一年多的时间里老队长和社员们对我比对自己的亲闺女还亲的点点滴滴,说实话在我心灵深处我早已把巴中当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对巴中有一种化解不开的浓浓的眷念。我没有犹豫,选择回到巴中。如果说以前巴中的乡亲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的话,现在我学有所成,是该我回报的时候了!
回到巴中被分配在县医院妇产科,在门诊上班,接诊病人,我很快就成了业务骨干,说是前置胎盘就是前置胎盘,说是臀横位就是臀横位,经我手诊断治疗的病人从来没有一例误诊。甚至有些老医生诊断不了的,也找我去会诊。我还经常不计报酬地加班加点,为同事顶班。那几年里,经我亲手接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以四位数计。我所作的一切努力,深得领导们的赞许和同事们的敬服。我热爱体育运动,我的性格中也潜移默化地渗透了体育精神——不服输、不退缩、不动摇,认准的事就一定会去干,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干到最好,不争则已,要争就要争第一。
我还参加了县女子篮球队,从读中学开始,我就代表学校经常参加省级比赛,田径短跑还拿过省级冠军,而且,我还是出色的女子篮球队队长,只要球到了我手上,三大步上篮,得!两分!很少有不进的!每逢比赛,我就是场上那颗最耀眼的明星。场外观众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更是给了我无穷的动力。那时候的我,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身手敏捷体格矫健,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青春的气息。我知道,此刻场外除了那些热情似火的观众,还有时刻追随着我的那一双双热辣的眼睛。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发生,也许我会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做我的丈夫,结婚生子,在妇产科大夫的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无灾无病、无惊无喜、无虑无忧、无声无息地过下去,像大多数平凡的人那样,一辈子平静而安康。
可是,命运之神给我安排了另外一条道路,注定了我这一生将波澜壮阔,精彩而不凡……
飞来横祸,弱女子险成运动牺牲品
县委宜传部的H部长特别地欣赏我、喜欢我、关照我,对我的要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好几个和我一样留在巴中工作的知青同学被分在了区乡,想调到县城来,我给H部长说了,没多久她们就如愿地调到了县城,进了令人羡慕的单位。H部长对我的好没有任何的掩饰,他甚至还给我们医院院长打招呼,要院长多多关照我,培养我。无论我工作上出了任何一点小小的成绩,他都会不吝溢美之词,夸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每逢有我参加的体育比赛,他都是场场必到同时也是最热情的观众。这样一来,弄得全县各机关部门的人都知道我是H部长的红人,如果说我有“保护伞”的话,那就是他!为了回报他对我的关爱,他的爱人胡妈病了,我也是每天上门给她端茶递水、打针输液、照顾她吃药。胡妈也对我喜欢得不得了,常常是拉着我的手舍不得让我走,说:“淑儿,怪不得我们老头把你夸得跟什么似的,你真是招人疼,又聪明又实在,又那么善解人意!心眼儿又那么好!”
后来,H部长和胡妈私下里对我说,想要我当他们家的儿媳妇!
通过和小H的初步接触,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就是对他没感觉。我试着设想,如果我和小H组建一个家庭,生儿育女,共度一生,那这辈子就太无趣了!我左思右想,我不能因为对H部长的感恩,就勉强地违背自己的心愿,草率地处理自己的终身大事!这样做,不但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小H不负责任,而且这也不是H部长的初衷。没有爱的婚姻是可怕的,也是可耻的。我始终坚信,我生命中的爱人此刻也正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地寻觅着我,只要坚持守候,他总会来到我身边!常言说,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出花来。
考虑清楚后,我跟小H说明了我的观点和想法,他虽然很难过,但最后仍然理智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而H部长和胡妈却表示了万般的惋惜,摇头叹息他们的二儿子没有福气。我知道,天下的父母为儿女所做的一切,莫不是为了儿女的幸福着想,但善愿未必有善果,尤其是在儿女的婚姻大事上,更是如此。H部长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所以他表示尊重我的决定。由于H部长和胡妈太喜欢我了,不能成为他们家的儿媳妇,就把我收为干女儿,对我比以前更好。
这件事本来也就到此结束,我们生活的脚步会按照各自的人生轨迹走下去。谁也想不到,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却最终酿成了巴中官场上的一次大地震,直接导致H部长被关进了“牛棚”,我和曾接受过H部长帮助的知青同学也被拖进这场污秽的官场争斗的漩涡中,差点遭到灭顶之灾……
H部长是一个儒雅的学者型的官员,既有书生的聪慧,也有书生的猾介。他的才学、文笔、人品风度,让某些同事嫉恨,他的锋芒毕露耿直坦诚,也让某些领导头疼。有人觊觎他的官位,处心积虑想取而代之。而他却毫无察觉,仍然一如既往。
1975年全国上下开展“批林批孔运动”的影响还未结束,1976年秋天的巴中,一场声势浩大的专门针对H部长的党内整风运动开始了!
揭发、控诉、声讨、批判H部长的大字报一夜之间铺天盖地地贴满了整个县城,引来人山人海的围观。H部长被停职隔离关进了“牛棚”写交代,失去了自由……
于是,H部长和胡妈那么喜欢,一心想说来当儿媳妇的我也因此中箭。在那一帮人的笔下,我成了H部长的攻击对象,种种凭空捏造的情节,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的一些女同学也被诬陷,成了H部长乱搞男女关系的另一方。在当时的巴中县,H部长的才学文章堪称一流,人也是长得相貌堂堂,他们就把他描绘成风流才子。那一帮小人不光把我和我的同学牵连了进来,连县里其他机关单位的一些长得漂亮的女人都被牵连进来了。
那时,我刚刚二十出头,爱情的画卷上还是一张白纸,未经过任何的涂抹,男女关系对我而言,还是神秘的未知领域。从小到大,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是倍受人们的宠爱呵护,而那些龌龊下流的字眼恣意地羞辱着我尊敬如父亲一样关怀着我的H部长,而我还找不到敌人在哪里,不知怎样还击。
我痛楚地懂得了,人生不光是有香气袭人的鲜花,也还有寒彻心扉的冰雪。生活里不光是有慈父般的老队长、H部长,也还有心里阴暗、人格卑污的小人。想通了,也就释然了。他们就是想通过摧毁我来打垮H部长,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我偏不!我照样该吃吃,该睡睡,该上班照常上班,他们拿我没办法。
我的那些因曾受过H部长恩惠而受到牵连的同学,其中一个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而草草地抓个男人结婚,婚后并不幸福,没多久又匆匆地离了,却有了一个不幸婚姻的副产品——孩子。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孩子,尝尽了人间辛酸。
另一个胆小怕事的同学怕受牵连,急忙和我拉开距离,划清界线,偶然碰面连招呼都不敢打。
专案组的人三番五次地找我去谈话,软硬兼施、呵哄讹诈,总想从我嘴里套点爆炸性的情报出来,好置H部长于死地。他们觉得我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刚毕业的女青年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势下,还不早就吓傻了!
那一段时间,我心里非常痛苦,常常夜不能寐。巴中!巴中!我亲爱的第二故乡,我在此度过了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时光,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十五六岁的少女,长成了有独立见解的青年,从一个菜刀都不会用的女知青,长成了能熟练运用手术刀的女医生。是你哺育了我,教育了我,我永远都感谢你,巴中!
英雄般的义父,教我勇敢坚强地面对生活
我决定要调走。
我通过一个好朋友的关系调到当时的达县市五交化公司,彻底地改了行,做起了商业贸易。由于成绩突出,在很短的时间里便从一个普通的员工做到了副总经理,后来被提名为达县市的副市长候选人。老公说我有开拓和创新精神,还有一股百折不挠执着的“傻劲”,更适合经商。为这句话,我放弃了当副市长的机会,和他回到重庆创办了公司。
从此,我的人生又翻开了绚丽的篇章,更加精彩有趣了。
走之前,我和胡妈去关押H部长的“牛棚”看他,路上碰到H部长以前的心腹爱将G,G万万想不到在这个人人自危如惊弓之鸟的非常时期,我还胆敢公然和胡妈手牵手地一起去看H部长,他脸都吓白了,环顾左右,紧张而又害怕地压低了嗓子说:“小女子啊,你还敢来看他!你不怕遭啊!”未等我回答他便匆匆离去,生怕被人发现。
几十年了,我仍然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难堪情景。
君子不因小人之信而辍其行。我心中光明磊落,无所畏惧,身正不怕影子歪,有什么好怕的?H部长是我的恩人,我的义父,在父亲蒙冤受难的时候,做女儿的怎能袖手旁观,不管不问呢?不仅如此,自从H部长被关进了“牛棚”之后,我仍然一如既往,有空就往H部长家跑,陪胡妈聊天,和她争着干家务。我必须和胡妈站在一起,给她支持和安慰。
看见我,老人家百感交集,既为牵连了我而内疚,也为我的成长而欣慰。H部长喜欢抽烟,我们把一条“红梅”烟裹在带给他的换洗衣服里,趁在一旁看押他的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给了他。得知我通过自己的能力办好了非常不容易的人事调动,而且还是从小县城巴中调往地区级的城市达县,他点头,喟叹无语。
我给义父保证,我要学习他的坚强,绝不会就此消沉,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给他争气,也是给我自己争气。我要他好好保重自己,总会等到云开雾散、洗清冤屈的一天。
听了我的话,义父含泪说:“淑儿,你长大了!”
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后不久,我收到了义父在“牛棚”里写的信,托胡妈转寄给我。我的义父对我的满腔慈爱跃然信上,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我都会忍不住哽咽流泪。义父的这种慈爱已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灵魂中,不可磨灭,永世珍藏。三十多年了,时至今日,义父的这封信我仍然能够倒背如流。
淑儿:
雪要化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我没有任何问题,政治阴谋家搞了我这么久,什么也没搞到,因我的事情牵涉了许多人,我很内疚,但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么坚强,这么勇敢地面对,自己将工作调动办成功,我祝贺你!
淑儿,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又聪明又善良又能干,从我老两口来说,是从内心把你当成我们的亲女儿,很感谢你这一段时间来对你胡妈的关心和照顾。在大是大非面前你选择了正义,在污蔑陷害面前你选择了从容,在威逼利诱面前你选择了坚守,好女儿,你让我刮目相看!你的路还很长,我相信你一步一步地会走得很好,走得很稳。你的大气和沉着,会使你的前程不可限量!
1978年后,中央拨乱反正,推倒了“两个凡是”,重新高举“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旗帜,从此,中国的发展走上了快车道。
义父被平了反,落实了政策,推倒了一切污蔑不实之词,恢复名誉、恢复党籍、恢复工作,并安排到县计划生育委员会任主任,后任县政协副主席。
义父是一个非常有才华、非常有能力的人,也是一个思想境界很高的人,他在计生委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他从工作中总结出的经验被中央采纳,作为制定政策的依据之一,还被评选为全国劳模,出席了党中央、国务院召开的表彰大会,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自接见,并参加了国庆四十周年的庆典晚会,工资晋升两级,另奖励一级,并获得了国家颁发给他的“改革功勋章”,这是巴中解放以来独一无二的最高荣誉,充分体现了党和国家对他的肯定和褒奖。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一则新闻报道,流泪了。我的义父,好样的!顺境下是一条龙,逆境下仍然是一条龙!我为您骄傲!
1995年我们组织大规模的知青返乡团回到巴中,我去拜望了义父,他已光荣离休,如今在家含饴弄孙,生活得非常幸福。我每次回巴中都会去看望义父,令人深感欣慰的是两位老人家八十多岁了,依然精神矍铄、身体健康。
回想起这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风雨兼程地走来,可以说是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支撑着我:为了我的父老乡亲对我的期望,为了义父对我的祝福,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有人问我,巴中曾经不公正地对待过你,你心里没有留下伤痕,没有留下怨恨吗?
我觉得,其实我要感谢那一段经历,它磨练了我的意志,使我更加坚强、更加成熟、更加深刻,使我在后来的商海搏击中更加有底气、有力量。一个人的成功,不仅要靠朋友,有时候也要靠敌人。我们应该客观地看待那段历史,那不是巴中的错,是那个时代的错。我个人那点小小的委屈,何足挂齿。至于那些曾经污蔑羞辱过我的人,我宽恕他们,但愿善良的情怀重回他们心间!
反哺故乡,为了那深深的人间大爱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和巴中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捐建学校;把老队长的儿子和其他乡亲的后代安排来我公司里并委以重任;资助贫困大学生完成学业;长期帮助革命老区孩子完成学业;巴中重庆知青成立了知青联谊会,把知青的力量整合起来,以各种形式回报我们的第二故乡;我们还对至今留在巴中的知青困难户进行帮扶,解决他们生活中的困难。
今年(2009)三月,巴中市委书记李仲彬率领“四大”班子专程来重庆看望当年下乡到巴中的知青。在座谈会上,李仲彬书记当场宣布,对知青这一群历史遗留的特殊弱势群体实行特殊政策,一次性地解决他们的社保问题。我把巴中知青当中的企业家代表联合起来,为巴中招商引资,为巴中发展献计献策,为巴中建设牵线搭桥。前不久,在我的多方斡旋下,重庆投资商已到巴中实地考察。为了我那些淳朴的乡亲,为了我已经长眠于土地的老队长,为了我那英雄般的义父,我还会继续做下去,因为在他们心里,我已经不是我自己,我是巴中人民的成淑。
巴中,我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在我心里,巴中永远都是美丽的,巴中的乡亲永远都是善良的。
祝福您,巴中!
(来自《巴山岁月 川陕革命老区知青回忆录》,刘成淑,1972年下乡巴中县关公乡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