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陈凤生平简介
陈凤(1438-1498),字文瑞,行一,四川保宁府巴州人(今平昌县得胜镇石马村一组石马岭),民籍。国子监监生,专治《尚书》。生于明正统三年(1438)戊午冬月十七日。陈凤于成化元年(1465)乙酉科四川乡试中举,名列第十二;成化五年(1469)己丑科会试第八十四名,殿试位列三甲第一百二十九名(张昇榜)。步入仕途后,他仅任南京刑部主事三年,便在三十七岁时致仕归乡,从此设馆授徒,从游者甚众。归隐期间,他在石马岭垒石筑轩,四周遍植翠竹,题额“竹隐轩”。乡人敬仰其风骨,尊称其为“竹隐先生”。陈凤生平著有《蚓鸣集》《人世赋》《归田录》等,遗憾的是这些文集现已佚失。弘治十五年进士汪鋐曾为其作《竹隐赋》,同科进士、探花董越亦为其撰写《竹隐亭记》。
二、地方志记载讹误之考证
关于陈凤的科举年份,省、府、州志及墓志铭均记载其为“成化四年(1468)戊子科举人”。然而,查阅天一阁藏书《明代登科录·乡试》可知,陈凤实为“成化元年(1465)乙酉科四川乡试第十二名举人”。这一讹误是如何产生的?我们有必要正本清源。
1. 乡试盛况与陈凤的优异表现明清两代乡试每三年一举,四川乡试在洪武初年定额录取35名,正统五年增至45名,景泰四年再加25名,定员70名。陈凤参加的成化元年乙酉科,正是按照70名的规模录取。该科四川乡试竞争极为激烈,陈凤能在全省众多才俊中脱颖而出,斩获第十二名的好成绩,实属不易。值得注意的是,这不仅是陈凤个人的荣耀,他也是当时整个保宁府(辖九县两州)在该科中唯一中举的考生。在当年的乡试策问题中,考官围绕“古之治蜀者,或重水利、或兴学校、或任刑法,今之守牧为何效不显”展开论述。陈凤在答卷中直指时弊,他认为前代李冰、文翁、张咏等人治蜀均能“务其实”,而当今官吏多“徒徇其名”。他提出为官者若能实心劝农、以身率教、恩威并施,则蜀地百姓自然富足向善。这篇策论引经据古、切中时务,深得主考官赏识,郑鐄赞其“有发越,足见才识之高”,冯祯评其“援引断词,深合时宜,有用之用也”。
2. 志书讹误的成因推演既然《登科录》明确记载陈凤为成化元年举人,那为何后世的《四川通志》《保宁府志》《巴州志》乃至清咸丰七年的《陈凤墓志铭》,都齐刷刷地将其误写为“戊子科举人”?这主要归结于两个原因:一是修志者的主观臆断。 按照明代科举常制,乡试的次年即为会试。陈凤成化元年(1465)中举,正常情况下应于成化二年(1466)参加会试。但他却推迟至成化五年(1469)才考中进士。到了清代道光元年,代理巴州知州朱锡谷修纂《巴州志》时,距陈凤去世已逾三百余年。朱知州修志时,发现陈凤是“成化五年进士”,按照“举人会试常在乡试次年”的惯例逆推,便想当然地认为陈凤是“成化四年戊子科举人”,从而留下了这一沿袭至今的硬伤。二是文献散佚导致的考证无据。 明代嘉靖版《保宁府志》修纂时,距陈凤去世仅四十八年,但因修书仓促,杨瞻等人并未详考其乡试名次,仅笼统记载为“成化己丑进士”。此后明末战乱,嘉靖版府志流落异乡(今仅存孤本于台湾博物馆,目前阆中市政协文史委已从台湾翻印并进行了点校),导致后世修志者如朱锡谷等人无据可查,只能在前志基础上主观推测,一误再误。
三、陈凤的科考、仕途与归隐探微
1.科场起伏与仕途偃蹇陈凤的科考之路充满了令人费解的谜团。成化元年乡试大放异彩的他,为何推迟三年(至成化五年)才参加会试?是会试落第,还是另有隐情?史料缺失,已成千古悬案。更令人唏嘘的是他在殿试中的遭遇。在会试中名列第84名的陈凤,在殿试中却名次大跌,仅位列三甲第129名(总排名第207名)。反观同科的四川籍进士,许多在会试中排名远低于陈凤的人(如陈揆、张祯叔等),却在殿试中跻身二甲。这种“会试靠前、殿试靠后”的现象,折射出明初科举中严重的“地域偏见”。成化五年的读卷官与提调官多为江浙、华北人士,在阅卷时不自觉地偏袒了本籍考生。最终该科247名进士中,江西、浙江、福建、山东四省独占半壁江山,而四川(含重庆)仅得16席,且多集中在三甲末端。这种不公正的取士结果,对心高气傲的陈凤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精神打击。步入仕途后,依照明代规制,新科进士需在六部观政(实习)。陈凤因性格刚直,被分配至刑部。三年散馆后,被正式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从六品)。明代自永乐迁都北京后,于南京保留了一套完整的闲散官僚机构。北京有刑部清吏司,南京亦有刑部。作为一个地处权力边缘的从六品闲曹,陈凤满怀的治国平天下之志无处施展。面对官场的倾轧与风气的萎靡,这位在刑部只干了三年的青年官员,终于心生厌倦。
2.厌弃官场,归隐竹隐轩陈凤致仕归里的确切时间已不可考,但从其享年及“三十七岁致仕”的记载推算,大约是在成化十一年(1475)左右。作为巴州数十年难遇的进士,又是衣锦还乡的京官,陈凤本可凭借政治资本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然而,他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回到石马岭后,陈凤垒石筑轩,绕轩种竹,自号“竹隐”。他摒弃了世俗的交际,以教书育人为业。其同科好友、探花董越在《竹隐亭记》中透露,陈凤“轩挺物表,独不为时情容”,其刚直不阿的性格在官场格格不入;而归隐后,“方穷居坐诵,特睹夫竹之修然”,他以竹子的清劲、节操自勉,将满腔抱负化为朗朗书声。陈凤的教学极具成效,“从游者甚众”,其子侄辈多出仕为官。闲暇之余,他挥毫泼墨,留下了《蚓鸣集》等著作。明代四川左布政使陆深曾造访竹隐亭,面对荒烟蔓草中的先贤遗迹,不禁感叹其生不逢时,写下“抛却闲缘谢畏途,短床方簟竹闲铺”的吊古伤怀之句。
四、《陈氏族谱》中的世系存疑
为了进一步探寻陈凤的生平,笔者曾专程前往平昌县五木乡石马村查阅族谱,可惜所见仅为2016年新修的《陈氏族谱》,不仅未收录陈凤的齿录与行状,其世系记载更存在多处自相矛盾之处,值得文史爱好者深入探讨:
1. 世系记载的混乱《陈氏族谱》中有关陈凤直系祖先的记载前后不一。在文字叙述中,其世系为“世华→平相→彦宝→福圣→思昌→妙玄→陈凤”;而在世系图表中,却简化为“世华→彦圣→妙玄→陈凤”,不仅人名有误(彦宝变彦圣),还凭空丢失了平相、福圣、思昌三代人。此外,族谱自称源自通江龙池山陈能及宋代状元陈尧叟、陈尧咨,但在宋代至元代的漫长岁月中,世系明显存在断层。更权威的证据来自《明代科举人物家状录》,按照明代科举制度,考生在会试前必须向礼部提交详细的“家状”(类似今天的履历表),其中明确记载陈凤的曾祖为陈敬亲,祖父为陈铭,父亲为陈琳(配李氏,继配王氏)。这与族谱中的“陈福圣”“陈思昌”“陈妙玄”等名字截然不同。究竟是族谱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敬亲”“铭”“琳”仅为名而非字?有待陈氏家族及文史爱好者进一步考证。
2.后代信息的谬误据民国《巴中县志》引《保宁府志》记载,陈凤之子陈九畴为“壬子科(1492年,明孝宗弘治五年)进士”,并曾任安徽黟县知县。然而,查遍《明清进士题名碑录》与《黟县志》,均不见这位“巴州陈九畴”的身影。明代名为陈九畴的进士共有三位,分别来自山东和江西。此外,《陈氏族谱》记载陈凤生子九思、九顶、九德,并未提及九畴。由此可见,地方志中关于陈凤子嗣的记载很可能存在张冠李戴的错误。陈凤是一位被巴中历史长期低估的一代名儒。他既有经世致用的才华,又有超然物外的气节。由于年代久远及文献散佚,我们今天已无法窥得《蚓鸣集》的全貌,这对巴中文化而言是一大损失。期望未来能有有心人发掘出这些沉睡的典籍,让我们能更近距离地感受这位“竹隐先生”的旷世才情与高洁风骨。
(文:谢学程)
参考资料:1、《明代科举录选刊》(乡试卷)2、《明代科举录选刊》(会试卷)3、《明代科举人物家状资料》4、《明清进士题名碑录》5、《南京刑部志》6、《黟县志》7、《四川通志》8、《保宁府志》(明嘉靖版)9、《巴州志》(清道光版)10、《明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