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清代举人蒲敏的自述,用四川方言和大量民间俗语、歇后语,生动描绘了旧时私塾先生的辛酸处境——收入微薄、学生顽劣、家长敷衍、同行倾轧,最终感叹“斯文扫地”,劝同行及时抽身。全文充满黑色幽默与悲凉,是了解清代基层教育生态的珍贵史料。
一、原文
蒲敏以人生若此,其何以堪为韵。
喂呀好苦,哎哟淘神,姜太公卖面,孔夫子在陈。家里穷不宜作假,天下事何必认真!手上无钢只管卖身糊口,腰力不硬,苦得我费舌劳神。一家带锁披枷,分不倒青红皂白,终日帮腔和道①,搞不清子午丑寅。红花女嫁鬼王,事不由己;黄柏皮雕灯影,是个苦人。
某也家不殷实,学而未成,久荒笔砚,难望功名。在当年,未曾发愤;到今日,才不得行。一家人要吃要穿,小伙儿怕你会狠;弄得我当田当地,大窟窿填之不清。想充行式人,这就皆死;学开“子曰厂②(办私塾教学)”也想逃生。
则有富豪家翁,大志先贤,左邻右舍,前村后店,你会奉承,他才作合。三户两户,几处凑成,十家八家,大家邀约。论家道,上万上千,议俸米,几升几合。昨年子着③了拐,小孩子打彩丢钱;那个人吃得亏,老先生对症下药。这个难搞,我安心情愿不教他;那个又来,看今年又是何若?
更有光棍土豪,皮家浪子,走在前面,叫声恭喜:“我有儿孙,愿随杖履。”几百钱说干就干,干包了油盐柴米。多几个,一添再添。大小长短何计,只说腰里撇绸,那知道皮薄如纸。众师兄虎背拔毛,一文钱猴儿耍死。奈何斯文坠地,而后世俗如此。
以至上学之时,几部百文字,一群小孩儿。三杯酒,也算致敬;两把面,便是修仪(个人认为应该是“束脩”),念的别字“一粑那④,听不明之乎也者,带就口号几垮背,只当是哑喳呜咿。满堂蛤蟆哄哄,吵得耳聋;一林麻雀喳喳,闹得神驰。试看他咕起眼睛,偏把“哉”字念成“成”字,哪怕你怄爆肚子,便将“共”字读为“其”。
若夫首夏初临,三月已过。不进学堂,跑上山坡,割草放牛,十天八天不打照面,打雅⑤抛子,一个二个学唱山歌。打锣鼓,丢窝窝,一齐学会;书皮皮,字眼眼,干净耍脱。端午过莫啥事又来读书,忘之久矣;凑底子重新认字,怎么奈何?
至于先生面前全然耍鄙,要米要钱尽他,无油无盐不理。淡酸菜权把汤烧,空辣子⑥捣得火起。萝卜切成颗颗,好酸菜留些与他;牙齿未长钩钩,香东西轮不着你。娃娃本来通惯,敲打我就不来;先生全不耐烦,混吵不知何以。
以至教一年到头,一百两百支住;问他何时找足,三场五场尽绵。歪嘴婆照镜子,那才是当面丢底。沟子上擦腚花,这门子好不作蓝(难)!奉劝伙计们,收旗卷伞,莫把自误;请看尘世上,讨口叫花,其何以堪?
(原通江县云昙乡蒲家坪余和贵口述,李瑞明整理)
注:
蒲敏:喜神滩人,清代举人。幼年受敦于通江向调元,长期从事教育工作。
①和道:和读抖动词。
②予曰:讽刺教书人的话。
③着:口语读“浊(chuo)”。
④一粑那:口语,即“一么多”,很多。
⑤打雅:小孩玩耍的一种形式。
⑥空辣子:农村捣姜蒜的碓臼。
二、白话文
唉呀,真是苦啊!累死人了!
这日子过得,简直像姜太公卖面条——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像孔子被困在陈国——有才也施展不开。
家里穷成这样,哪还装得起体面?天下的事,又何必那么较真呢?
手上没点硬本事,只能靠出卖力气混口饭吃;腰杆子不硬,整天说话说得嘴干舌燥、心力交瘁。
一家人就像戴上了枷锁,是非黑白分不清;整天跟着别人瞎附和、乱起哄,连时辰都搞不明白(子午丑寅都分不清)。
好比红花女被迫嫁给鬼王——身不由己;又像用黄柏皮(极苦的药材)雕灯影戏——天生就是个苦命人!
——摘自民国十六年《巴中县志·科第》,作者蒲敏
我这个人啊,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书也没念成,笔墨纸砚早就荒废多年,功名仕途是别想了。
当年没发愤读书,如今就算有才华也施展不出来。
可一家老小要吃饭穿衣,那些年轻后生还一个比一个厉害、不好对付。
逼得我只好卖田卖地,可欠下的窟窿太大,怎么填也填不满。
本想装个体面人吧,结果差点饿死;
想开个私塾教“子曰诗云”混口饭吃,也算条活路。
于是就去找那些有钱人家、乡绅贤达,还有左邻右舍、前后村店的人帮忙说合。
东拼西凑,三五户人家联合起来,请我当先生。
论家底,他们动辄上万上千;可说到给我的束脩(学费),却只有几升米、几合粮。
去年有个学生摔瘸了腿,小孩们趁机打彩头、扔铜钱玩;
谁吃了亏,我就得赶紧“对症下药”去安抚。
这个学生难教得很,我干脆认命:算了,我不教他了;
可那个又来了,唉,今年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更有些光棍土豪、浪荡子弟,走在路上就冲我拱手:“恭喜恭喜!我家儿孙愿意拜您为师!”
嘴上说得痛快,几百文钱说给就给,包你油盐柴米全有。
可人一多,今天加一个,明天添两个,根本不管孩子高矮胖瘦、资质如何。
只看我腰里挂着绸带,以为我是体面先生,哪知道我这层皮薄得跟纸一样,一戳就破!
同行的“师兄”们(其他老师)像老虎拔毛一样苛刻,
连一文钱都要算计到猴儿跳脚——抠门到极点!
唉,斯文扫地啊!如今这世道,竟成了这个样子。
到了开学的时候,
几本破烂《百家姓》《千字文》,一群调皮捣蛋的小孩。
家长敬我三杯酒,就算礼数到了;
送我两把挂面,就算是“束脩”(学费)。
孩子们念书念得乱七八糟:
“一粑那”(一大堆)全是错别字;
“之乎者也”听都听不懂;
背书时口号喊得震天响,其实全是胡诌,跟蛤蟆叫、麻雀吵差不多。
满屋子吵吵嚷嚷,耳朵都要聋了;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心神全乱了。
你瞧那个娃,瞪着牛眼,硬把“哉”字念成“成”字;
哪怕你气得肚子都要炸了,他还把“共”字读成“其”字!
再说到了初夏,三月一过,
学生们干脆不来学堂了,跑去山坡上割草放牛。
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
光顾着玩“打雅”(一种儿童游戏)、扔石子,学唱山歌。
敲锣打鼓、丢窝窝(一种游戏),样样学得快;
可书本封面、字里行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端午节一过,又有人送孩子回来读书,
可早就忘光了;
只得从头开始认字,这可怎么办哟?
更气人的是,在我这个先生面前,学生和家长全都耍滑头:
要米要钱,随他们拿;
可要是没油没盐,他们就装看不见。
我只能拿酸菜煮汤将就,
用空辣子臼(捣蒜的石臼)干捣,气得冒火。
萝卜切成小丁,好酸菜全留给他们吃;
小孩乳牙还没长齐,香东西轮不到你尝一口。
娃娃本来就被惯坏了,你一打他就跑,再也不来;
我这个先生也烦透了,吵吵闹闹,根本没法教!
就这样,辛辛苦苦教了一整年,
收了一百两百斤粮食(或铜钱)勉强糊口;
可问他们什么时候把学费结清?
拖了一场又一场,永远没个完。
这就像是歪嘴婆娘照镜子——当面就露了底(丢脸);
又像在屁股上擦花(装饰)——简直是自欺欺人,荒唐至极!
所以啊,奉劝各位同行:
赶紧收旗卷伞,别再干这行了,别把自己耽误了!
你看看这世上,多少教书先生最后沦落到讨饭要饭的地步——
这样的日子,叫人怎么受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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