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寨碑记》记述通江县铁佛镇土城寨的地理形势、历史沿革与防御功能。
一、原文
嘉庆八年仲冬之月,余奉委通江县办理团练,行抵保郡。闻县属有土城寨者,为扼要之区,因思:古人筑城均以土,后人易以砖,或易以石,盖取其坚也。兹名“土城寨”,意其不离乎古者近是。及到县,分管麻巴里,而土城寨即系此里适中之地。上有伏虎院,遂托处焉。巡视之,并无隅阙旧址,非城也,实依山为寨也。西北两面,而悬岩数十仞,耸然而特起;南之西偏,险峻稍次之;东南接一小梁,其险峻又次之。然既与南之西偏均结以木垣,而更重以石壁,直使顽凶之徒降心短气,裹足莫敢向,亦犹之乎险峻耳。寨之南麓,砌石为重门,下临刘坪场,货通水陆,商贾辐臻,宛然一大市会。北面木杂峭壁,乃豁然中开,恍若神工特为此寨辟一门者。门旁有泉侧出,冷冷之声与耳谋;取而饮之,甘美清冽。其推之为神之所赐,异其称曰“观音井”。斯殆井养不穷乎!而不第此也。其脉自钥匙坡来,蜿蜒起伏,绵亘百有余里,至此磅礴郁积。其峰似回,而群岫互拥,已报蟠踞之势矣。而且,长滩在左,深溪在右,烟波浩渺,浑如江之泳而汉之广。又有为山类虎形之说者,特立伏虎以镇之。乃知此寨亦天险也。自三年春,流寇窜扰,刘铣、张乃经乃倡率附近居民,同心协力,结庐保聚于斯焉。予至,询系明末古寨,仍其山名曰“土城”。是或以其削若土城而可以资保障欲?抑或以其上多坟壤,不啻筑土而为之欲?然古之筑土为城者,不知几几矣。千百载后,乘彼毁垣,凭口旧迹,抚今追昔,往往感慨系之。而兹山城如故也,安用筑削为?则见此屋而居者,家人父子熙熙而乐。屡经烽烟告警之秋,安堵无虞,田可稼,井可汲,朝夕得所求,何利如之!予也登斯寨也,察山川之形胜,览民物之殷阜,未尝不叹天心仁爱,若故生此崇庸深壑,俾靡室靡家之遗黎,避难困存,休养生息于其间也。至谓其形类虎而神为之伏,此其说姑弗深考。然始焉贼至而庙无少毁,继焉寨成而盗乃惊避,又乌知非山灵之阿护乎哉!予固阅寨灵矣,而如斯之地利形便,足垂久远者,不少概见。故详其端委而为之志。
清道光《通江县志》,董曾持撰
二、白话文翻译
嘉庆八年(1803年)农历十一月,我奉命到通江县办理团练事务,途中抵达保宁府。听说通江县境内有个叫“土城寨”的地方,是军事上的要冲。我心想:古人修筑城墙都用夯土,后人改用砖或石,是为了更坚固。如今此地名为“土城寨”,大概是因为它还保留着古法,接近古人以土筑城的遗意吧。
等我到了通江,负责分管麻巴里一带,发现土城寨正好位于该里的中心位置。寨上有一座伏虎院,我就暂住在那里。实地巡视后,发现这里并没有城墙的旧基或缺口遗迹——原来根本不是城,而是依山势修建的寨堡。
寨子的西北两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陡然耸立;南面偏西的地方,险峻稍次一些;东南方向连接一道小山梁,地势又稍平缓些。但无论南偏西还是东南,都用木栅围起,外面再加筑石墙,使得凶顽之徒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其防御效果几乎与天然险峻无异。
寨子南坡脚下,用石块砌成两重寨门,门外就是刘坪场,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俨然是一个繁华的集市。北面原本是密林与峭壁相夹,却忽然豁然中开,仿佛是神工特意为寨子开辟了一道门户。门旁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泠泠作响,沁入耳中;取来饮用,清甜甘冽。
人们认为这是神灵所赐,便称它为“观音井”。这口井的水源似乎永不枯竭!而且还不止于此。
此山的龙脉从钥匙坡发源,蜿蜒起伏,绵延一百多里,至此气势汇聚、磅礴郁积。山峰回环,群峦簇拥,已显现出盘踞雄踞之势。此外,左边有长滩河,右边有深溪,烟波浩渺,宛如长江之宽、汉水之广。又有人说此山形如猛虎,因此特建“伏虎院”以镇之。由此可知,这座寨子实乃天然险要之地。
自嘉庆三年(1798年)春天起,流寇(指白莲教起义军)窜扰本地,乡绅刘铣、张乃经便带头组织附近百姓,同心协力,在此结庐聚居,据寨自保。我到此后打听得知,此寨原是明末旧寨,沿用山名,一直叫“土城”。
或许是因为山势削立如土城,可资防卫?又或许是因为山上多坟茔土壤,看起来就像人工堆筑而成?然而古往今来,用土筑城的例子何其之多!千百年后,人们踏着残垣断壁,凭吊旧迹,抚今追昔,常常感慨万千。
而这座山上的寨子至今依然完好,又何须再加修筑?只见寨中居民,父子家人和睦安乐。即便屡经战乱警报之秋,也能安居无忧:田可耕种,井可取水,早晚所需皆能自给,还有什么比这更安稳便利的呢?
我登上此寨,观察其山川形胜,目睹百姓富庶、物产丰饶,未尝不感叹上天仁爱之心——仿佛特意造就此等崇山深谷,让那些在乱世中失去家园的流民,得以在此避难存身,休养生息。
至于说山形如虎,故有神灵降伏之说,这种说法姑且不必深究。但起初贼寇来犯时,庙宇竟丝毫未损;后来寨子建成,盗匪便惊惧退避。这又怎能断定不是山神暗中护佑呢?
我固然已见识到此寨之灵秀,但像这样兼具地利、形便,足以长久保障一方平安的地方,实在不多见。因此,我详述其始末,特作此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