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廪上”还是“仓岭山”“苍岭山”:通江县麻石镇的一个小地名考

卫星地图上的仓廪上(苍岭山)
卫星地图上的仓廪上(苍岭山)

光绪三年(1877),川省大旱,而川北旱情尤为严重。彼时,晋、豫、秦等省亦出现旱情。此次大旱持续时间长、范围广,不仅使农产绝收,田园荒芜,而且饿殍载途、白骨盈野,少说也有一千万人饿死。因大旱发生在光绪三年至四年(1878)期间,光绪三年、四年干支分别为丁丑、戊寅,故称“丁戊奇荒”。

旱灾之后,四川总督丁宝桢通饬川省各知州、知县,吸取教训,储粮备患,作长远计。

保宁府通江县于光绪六年(1880)、七年(1881)、八年(1882)积极积谷,三年间,全县五里四十六甲共积市斗谷五千七百二十二石一斗四升四合,割成京斗一万七千八百八十一石七斗(每市斗一斗割合京斗三斗一升二合五勺),报户部备案。这些积谷,或分贮各甲公所或粮户家,共三百六十三处。采取“民管官督”办法,每年委查一次,各取无亏切结,列入文案存档。自此,凡是收成不好,遭遇饥荒,各地民人,借积谷仓贮粮保命,就少有人饿死了。

彼时,通江县编户五里,总计四十六甲。其中麻巴里共十甲、新昌里共十甲、长宁里共十甲、南山里共十甲、安仁里共六甲。

麻巴里第五甲分别在中支、化鱼寺、铜钵山、张家河、箭口垭、包家堟、老将坟、罗家营、熊家沟、七元坡、木溪浩、大道观、周家堟、黎家堟、王家堟、新庙子、罗家坎、新场、秦家岭、茶垭子、袁家沟、老官庙、西顺溪积谷,计二十三处。其中周家堟积谷二十二石六斗六升六合,积谷数量仅次于老官庙(今广纳镇)二十六石六升。

自从周家堟建了积谷仓,当地人便将建积谷仓的地方叫“仓廪上”。

这是一个有文化内涵且雅化的地名——谷藏曰“仓”,米藏曰“廪”,“仓廪”即贮藏谷米的粮库。《管子·牧民》曰:“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说土地开垦,百姓方能安居乐业;粮食仓储充足,百姓便知晓礼节;丰衣足食,百姓才懂得荣辱。“仓廪”缀一“上”字,意在表示地名方位。“仓廪上”附近带“上”字的地名,还有“坪上”“大梁上”“山塝上”“灵口上”等。哲学家何怀宏先生的老家在江西樟树市永泰镇石岗村。他在散文《命悬一线的家族》中写道:“我听村里的人不单叫‘石岗’,还叫‘石岗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多一个‘上’字说得更有劲。”这是对地名中“上”字别一种解释。

仓廪上在今通江县麻石镇瓦尖山村第一居民小组,成(都)万(源)高速公路位于它南侧,经李家河、麻石隧道向东延伸。如今,一些电子地图将其标注为“仓岭山”“仓岭上”,是错误的,属于据“音”生义,牵强附会,不知该地曾经建过粮仓的历史。

通江县在四十六个甲建了三百六十三处积谷仓,真还发挥了作用。民国《通江县志稿·仓储·积谷仓》记载:“自是凡遇年荒,夏借秋还,人鲜饿殍。”直至清王朝灭亡、民国建立,各处积谷仓,按“夏借秋还”的惯例,年年都有储粮。就是民国九年(1920),驻达县(今达州市达川区)四川靖国军颜德基(名应纯,字德基,四川开江人,川东靖国军司令)部筹集军饷,也未动拨这三百六十三处积谷仓所贮粮食。

该年七月十三日,四川靖国军司令部司令官颜德基通令(秘字第二零五号):

案:查各县常平仓、监仓、社仓等谷,约计其数不下数千余石。现值米价昂贵、民食维艰,倘不设法调济,哀鸿待哺,其何以堪?兼之本军制饷,需款孔急,亦宜善为筹备。合行令,仰该县知事,会同经理。迅将该县旧有常、监、社三项仓谷,石数若干,限制到三月内,即查明报部(靖国军司令部——引者)备案,并一面按时价变卖,以填压市面,毋需使再有涨价之虞。此项卖谷银两,随即解部备用。俟秋收告成,本部即就各征收局,征存款项,拨交该县,照原额卖谷填还。此系专为接济民食,维持军用,双方顾全起见。务各仰体斯意云云。

为筹备军饷,颜德基打着“接济民食”“俟秋收告成……照原额卖谷填还”的旗号,将通江县的常平仓、监仓、社仓数千余石粮食征收,可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就为日后动拨全县最后存粮——清季原四十六个甲三百六十余处积谷仓所储的粮食留下隐患。

民国十二年(1923)二月,北洋政府陆军第七师(俗称“陕南边防军”,师长由陕南镇守使吴新田兼任)第十四旅旅长刘宝善部从陕西镇巴途经四川通江,进攻达县。期间,刘宝善致电四川督军刘存厚(字积之,四川简阳人;随后,被北洋政府任命为“川陕边防督办兼四川陆军检阅使”):“陕军过通(江),粮秣缺乏,请协济以维军食。”

刘存厚随即致电巴中、通江、南江三县知事:

急!巴中知事,并飞转通江、南江两知事同鉴:倾接陕援刘总指挥保善急电,据杨支队长报称“粮秣极形困难,我军云集,实有缺乏之虞”等语。除催令通江知事,赶紧按站安设兵站、步哨外,即请尊处,饬巴、南两县,协济以维军食等情。除覆电外,查通江粮秣,既属困难,自可发用食储,以济军食。如开仓后,尚属不敷,即由通江知事,函知巴、南两县补助,应由巴、南知事,克期协济。所有各该县,动用仓谷,准予后事设法填还。

陕军过通江境,刘宝善向刘存厚求援。刘存厚电告通江县知事陈其英,饬将通江仓储,卖作陕军粮秣。而县署的常平仓、监仓、赈仓、济仓积粮,民国九年早已扫干卖尽,用于驻达县靖国军颜德基部的军费。彼时,常平仓、监仓、赈仓、济仓空无一粟。

陈其英随即召集各法团商议此事,最后议决:动拨清代原四十六甲积谷仓储粮为陕军粮秣费用,随即派员分赴各积谷处所,一律暂行提售五成,交由过境陕军兵站招待处,以备供应之用。至于“动用仓谷,准予后事设法填还”,又成为谎言——陕军都走了,谁来“填还”?

各处积谷仓剩余的粮食下落如何?

民国《通江县志稿·仓储·积谷仓》的结论是:“下余五成曰在仓。今以‘暂行’两字卜之,能否为将来饥民托命?盖未敢必然。五成既在,则是备荒善政。”连县志的编纂者也不敢保证余下的粮食能全数救济饥民。

接下来,四川连年军阀混战,通江县成了军阀田颂尧的地盘。作为防区军政长官的田颂尧,防区之内,各县知事(县长)都由他亲自任命,赋税由他征收。各地积谷仓仅存储粮不成为驻军军糈,又会落入谁之手呢?所谓“接济民食”,在军阀混战的年代,已沦为一句虚假的口号。

像县内的常平仓、监仓、赈仓、济仓一样,各地积谷仓仅存之粮,因军阀驻防,横征暴敛,抢掠一空,只留下粮仓。至1920年代末,仓廪上粮仓废弃,一片荒芜。

二十多年后,改朝换代,仓廪上被辟为农田。1970年代初,通江县麻石区麻石公社先锋大队七生产队社员,在此先后建起学校、榨油厂、香菌培育房,立起圆柱体白铁皮高炉,炼薄荷油。

小学一至三年级,我就在仓廪上的学校读书。半个世纪过去了,彼时光景宛在目前,不堪回首。

二十多年前,我曾将在仓廪上读书的往事写成散文《慢慢长大》,发表于《散文》月刊。如今,再读此文,我觉得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未写,意犹未尽。倘若我再写《仓廪上》,将不再是考证其地名来历,而是以儿童(幼时的我)视角,重新走进教室、榨油厂、香菌培育房,见到陌生、新奇世界的生命体验和心智开启的惊喜。

(作者:周书浩,来源:巴中文史丛谈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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