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长地久,永不变心
万敬修在狱中(重庆“反省院”),他和我住的牢房,正好对面,中间只隔大约两公尺的过道。白天“放风”,牢房门开着,可以随便往来,晚上各回牢房,“收风”锁门。
重庆“反省院”是一九三一年成立的,地点在储奇门人和湾城墙边。关的犯人全是政治犯,原来关在巴县监狱(包括巴县大监、分监)的犯人,凡是判了刑的共产党人,一律移到反省院(也有个别未判刑的共产党嫌疑犯,也关进来),没有一个普通刑事犯。
万敬修那间牢房里,关有十几人,其中有任廉儒(在狱中化名陈国维)。万、任二人,关系很好,是川北同乡,被捕前在外面就有关系。任廉儒和我很好,因此,万、任和我三人的关系很不错,在牢里可讲“悄悄话”。
万敬修在反省院里,警惕性很高,因环境很复杂,陆续有人出去当侦缉员(叛徒),在未暴露之前,好人、坏人,敌我界限尚未分明,有些事,以讹传讹,辗转误传,无法核实。因此,在反省院里,大家都有警惕性,恐怕把坏人当好人。
万敬修住的牢房外面,有高高的围墙,与外面隔艳。院当局办公在围墙外面,大门、二门都有武装兵看守,警戒森严。高墙下面,有一个空场,利用作篮球场,每天晚饭后,一百多个犯人,三三两两,在高墙下面散步,在空坝上转圈子,要游转两小时左右,一面走,一面讲心里话。万敬修、任廉儒和我也经常一道在高墙下面散步,很多话,不能公开讲的,就在这个时候,悄悄讲出来。
万敬修常对任廉儒和我说;“我们关在这里,不管天长地久,不管什么时候出去,不论受多少折磨、苦难,我们都坚持下去,忍受一切痛苦,永不变心。留得青山在,以后出去,再为党工作”。这些话是我们在反省院的主导思想。
我从一九三一年进反省院,到一九三五年我和任廉儒刑满出狱,(万敬修出狱时间相差不多)在这几年里,我们天天在一起生活,朝夕相处,相知很深,印象很深。
二、“颓固不化”、尽忠守节
重庆反省院比各省反省院成立时间较早。从一九三一年秋,开始关押政治犯,万敬修是从巴县大监移入反省院,我和任廉儒是从巴县分监移入反省院的。那时还是四川军阀封建割据的“防区”时代,国民党中央军尚未入川,也尚无“军统”、“中统”。重庆和川东几十县,是土皇帝刘湘军阀的地盘,军队是他个人的,各级宜吏,各县县长,是他委派的,财政税收,是他派人征收自用,没有什么法律,“生杀予夺”一切大权,都操在刘湘之手。
军阀刘湘对共产党原是残酷镇压,野蛮屠杀。一九二七年重庆“三•三一”惨案,主凶就是刘湘。从杨闇公到刘愿安,吕维新、邹三元、程优生、牛大鸣、李鸣珂等四川党省委领导同志,都是刘湘当成“共匪”抓来杀害的。那是“腥风血雨满渝城”的时期。
刘湘杀共产党人,妄想消灭共产党,是为巩固他的封建统治,不准共产党“捣乱”。刘湘杀害刘愿安(四川省委书记)之后,四川某老对刘湘说了些“施仁政,得天下”,感化他们为你用,“攻心为上”一类的话。并说,刘愿安是人才,当过你的秘书,你当军长的就职通电,就是刘愿安亲笔写的。……刘湘听了有所晤。那时刘湘是川东当皇帝,有野心,想扩充地盘,统治全川,妄想感化、收买、利用关在监狱里这批政治犯为他所用。以当时敌人的话来说,即是“以共攻共”,或“以毒攻毒”。这是敌人妄想从精神上解除武装,消灭共产党的手段之一。据说,这是刘湘成立反省院的由来.当年有人叫“感化院”,是专门用来“感化”共产党的。
万敬修对“反省院”这个名称,非常反感,深恶痛恨。他常说,我们是共产党,要革反动派的命,要打倒他,要我们反省什么?我们若受他的感化,就是反党,就是叛变,我们要坚定,抵制他的感化,就是要“顽固不化”,不受他的感化。我们“为党尽忠,为革命守节”,(这是当时的语言,)无论海枯石烂,坐穿牢底,以后出去,打倒他,推翻他,建立我们的“苏维埃”政权。万敬修这些话,讲过多次,因黄昏后,大家在高墙下面散步,消磨时间,总要找些话来讲,彼此安慰、鼓励,心里话都讲出来。
三、不穿“和尚服”,不看菩萨书
刘湘是封建军阀,他没有现代科学知识。他听“军师”之言,用中国的佛教(菩萨〉和西方的基督教(上帝),来感化共产党人。因此,刘湘请来了著名的太虚法师和伦海法师,为我们“犯人”讲佛学,讲“苦恼无边誓愿断,佛法无边誓愿渡”,“回头是岸”,等佛教教义。又请来文幼章牧师(加拿大人,会讲中国话,同情革命),为我们讲基督教。同时弄来了大批佛学和基督教书籍。这是刘湘军阀感化共产党的“法宝”,可是,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对这些菩萨书,上帝书,当然不予理睬。
此外,反省院当局,又发囚衣——和尚衣服,每人一件(冬天棉衣服做成和尚服式样)夏天发兰布短裤,短袖短衫。万敬修坚决不读菩萨书和上帝书,也不穿和尚服(棉衣)。他一年四季,基本上都穿他自己那件陈旧深色长衫。他说;穿上和尚服,再给你照个相,就上了敌人的当,表示接受了敌人的感化,我们就佛化了,软化了。因此,万敬修硬是不穿和尚服。寒冬腊月,把他所有的单夹旧衣,一齐穿在身上,(他自己没有棉衣),仍不能御寒,冷得打抖,他就缩在床上,盖上薄薄的灰棉被(也是反动当局发的)。下半夜很冷,他也把和尚棉衣搭在上面。别人问他,你既不穿和尚服,为什么又把它搭在身上。他说,晚上太冷,搭在身上,敌人看不见,也不会来照相,不会给敌人利用。
万敬修是非常坚定的。可是,穿不穿和尚服问题,引起不同意见。很多政治犯,因地下工作,断了家庭关系,没有外来接济,自己没有棉衣,冬天不能过。若完全不穿反动当局发的衣服,牢中多年,就没有衣服穿。而且革命与反革命也不以穿什么衣服来判定。有人问他,地下同志为了掩护,有人穿洋服(西装),难道就是洋人吗?他笑而不语,但讲一句,你们穿,我不反对就是了。穿囚衣和尚服,虽不能判定人的思想,但也反映万敬修“顽固不化”的坚定精神。
事实上,重庆反省院百余政治犯,绝大多数人都穿和尚服,只有极少数人,经济情况较好,家里送棉衣来。有些人不但穿和尚衣,而且手里还拿一串佛珠,口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而心里却在想留得青山在,出狱后找党,再为党工作。
任廉儒手里拿佛珠,但出狱后,他就到了延安。万敬修和任廉儒有时“抬杠子”,也讲讲笑话,任廉儒说,我们穿和尚衣,手拿佛珠,麻痹敌人,以后出去,与你不穿和尚服的人同样为党工作,我们是共产党人,都不要菩萨、上帝保佑。
在反省院里,铁门深锁,武装警戒,管理极严,不能越牢门一步,而思想管理很松,除菩萨、上帝外,还有文化班,教一般课本,当时尚无学习小组之类。万散修说,敌人在牢墙外不进牢门,我们可“逍遥自在”。他在牢里,一直是“乐观派”,从不愁眉苦脸。他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要战胜任何艰难环境。
四、痛骂“侦缉员”,“老夫子”不怕鬼
万敬修非常痛恨“侦缉员”(叛徒)。当年刘湘设立二十一军特务委员会,重金收买叛徒委以“侦缉员”名义,每天在马路上,三五成群,游来游去,看见共产党人就抓捕。对党的损害很严重,这是凶恶的敌人。
侦缉员每月拿80个银元(当时党内生活费只每月包干五元)。那时,白色恐怖严重,党团员中少数败类,贪生怕死,贪图享受,被捕后,不愿坐牢吃苦,叛变革命,在报上登反共启事,到特委会去当侦缉员。万敬修和我们在反省院的人,都恨侦缉员。可是,在反省院里大家来自四方八面,互不了解,好人、坏人,弄不清楚,大家不肯多谈,怕坏人出去告密,大家恨,恨在心里,彼此有戒心。万敬修不怕谁出去当侦缉员,他常骂他们不要脸,出卖组织,出卖同志,是“卖人骨头的”,是“血盆里抓饭吃的魔鬼”。大家都称赞“老夫子”不怕鬼。大约两年左右,陆续从反省院出去,到特委会当侦缉员的有十余人,这以后,反省院环境比较好了。
有人担心他们出去后要报复,万敬修说,骂是该骂的,当初他们身份未暴露,不知谁要出去当侦缉员,他们要报复,加重我的刑期,我总是坐穿牢底,怕他干什么。以后,反省院结束后,才知道侦缉员中,也有几种情况,有死硬派,死心塌地反共的;有“良心会”分子,与党暗通消息的。另外,还有党派进特委会当“侦缉员”的,如余宏文同志。这里不多讲了。
五、喜读禁书 如饥似渴
万敬修在反省院忽然读到几本红色书刊,他非常兴奋,非常高兴,问我从那里来的?这些是禁书,你们怎么弄来的?我告诉他,这是贺竞华叫我给你送来的,你就在床上看,看完还我,不能转给别人看,要由贺竞华分配,贺叫我送给谁看,我就送给谁。
这时,我是反省院小小图书馆管理员,我手里常拿些佛学、基督教书籍,也有些别人登记要借的历史、地理、医书、英文、古典文学之类。菩萨书、上帝书,是作掩护的。我手里拿些书,走到万敬修面前,轻声告诉他,“有好书”,他问,图书馆买什么新书吗?我先给他一本,他看封面,马上还我,有点生气地说,“你又同我开玩笑,谁要看你的善萨书”,原来贺竞华和我把偷运进去的红色书刊,改头换面,封面上都写成某某佛学书名。我叫万敬修再看看内容,我叫他只看,不要讲话。他仔细翻看,吃惊地轻声说:列宁的书《国家与革命》,他高兴极了,如获至宝,爬上床就如饥似渴地默读起来。吃过晚饭,我们在高墙下散步时,又谈了些冒险偷运红色书刊的情况。万敬修说“他同外面断了联系,没本事弄书进来,托你们的福,有好书,就先给我看,我们在这里,能读到这些书,太不容易。你们要千万小心,这里环境险恶”。以后我给他送书,都送两本,上面一本是真的佛学书,下面一本是伪装的禁书,他心领神会,再不怪我给他送菩萨书了。
重庆反省院的小图书馆,是贺竞华和我利用太虚法师,文幼章牧师送来很多佛学和基督教书籍搞起来的。我们说,这么多书,大家都要看,总得有人管理才行,院当局同意成立小图书馆,并指定贺竞华和我为图书馆管理员,我们将计就计,利用这些大批佛学和基督教书籍,卷藏些红色书刊。我们又争取弄米很多史地、医学、英文等等合法书籍,以供大家学习。在牢中大家都想学点东西,以后出去谋生,再为党工作。
我们偷运进去的红色书刊,是由买菜的“公差兵”藏在菜篮下面,弄进去的,公差兵是乡下农民,不识字,工资很低,生活困难,每天买东西,我们有意让他得点好处,他知道“犯人”中有当官的,有当过团长的,我们对他说,我们出去后,为他找个好差事,工资多些,讨过老婆成家,他很高兴,我们的关系搞得很好。有人生病,他也到犯人家里去报信,为我们带东西进去。我们就利用这个关系,喑中进行非法活动。当时,“犯人”家属送衣物进去,开始要经过检查,以后时间久了,“公差兵”买菜,就没人检查了,只有一个管理人员,做官当老爷,打牌玩乐,不愿多管闲事。只是大门、二门,有武装看守,不准“犯人”逃出,他们就算平安无事。
在敌人监牢里秘密传送红色书刊(禁书),究竟是犯法危险的事,不得不特别小心,送书也是“单线联系”,由贺竞华具体掌握,分别对象,由贺竞华、吴宜之、陈良个别送去,如出事,缩小在“单线”之内。
当年报载红军渡过嘉陵江,时局紧张,重庆反省院管理趋严。我们把禁书收回,不能烧毁(有烟火,敌人看见,要出事)。晚上“收风”锁门后,我们在图书馆楼上,贺竞华搬开一堆佛学书籍,设法撬开木板,藏入禁书,(只有十多本)再将佛学书籍堆放在上面,掩护很好。我在门口望风,没有出事故。
万敬修过了好久,问我,怎么不给他送书了?我安慰他:我们的红军渡过嘉陵江了,来接我们出去,红色书刊多得很,你出去看吧。我不再给你送书了,万敬修有怅惘之感。
六、密商出狱后找党与监狱支部问题
万敬修利用我给他送书碰头的机会,一再同我谈起出狱后找党和监狱支部问题。我对他说,监狱支部问题我们几个人已反复研究过,有二种意见:(一)主张建立监狱支部?主要是陈良意见(他最年轻)。(二)不主张建立监狱支部,以贺大哥为主(如贺竟华,在党、团省委工作时,我们曾同住在铜鼓台新街一号,地下机关他扮成我的大哥),有几点理由:①反省院“训育主任”贺守朴是“内行”——他是叛徒,当过川东特委组织部长,如有支部组织,很容易被他识破,牺牲很大。②“堂子未清”,好人环人分不清,四方八面来的,绝大多数在外面都不认识。③已陆续有几个人出去到特委会当了“侦缉员”(叛徒),反省院内可能还有坏人出走当侦缉员,还未暴露出来,如有坏人参加或识破支部组织,牺牲必大。④特委会几十个“侦缉员”(叛徒)提他们“出卖人骨头”,最恨“犯人”搞监狱支部,我们必遭受严重损害。⑤外面关系断了,组织累遭破坏,叛的叛,逃的逃,死的死,组织关系接不上。⑥反省院具体环境,武装警戒森严,围墙高耸,暴动越狱,没有可能,飞不出去,如出事故,白白牺牲。不如“留得青山在”,出去再为党工作。
万敬修说,本来,他早就主张建立支部,听了你们这些意见,这里情况特殊,他放弃原来意见,同意第(二)种意见,不能白白牺牲。
贺竞华还说,啥人主张成立支部,由啥人去搞,后果由他负责。结果,陈良也放弃了他的意见,在反省院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主张成立支部。
贺竞华实际上是反省院的核心人物,我们都听他的话。在外面他是省军委秘书,能力很强,个性也强。我们几个人同住在二楼图书室隔壁牢房里,朝夕聚首,无形中是一个小组,我们虽无支部组织形式,实际上他是无形支部的负责人。在反省院内情况复杂,传送禁书等活动都是单线联系,没有出过事故。
我们在敌人狱中(重庆反省院),朝夕想念的问题,就是出狱后如何找党,那时组织遭受破坏,过去认识的党团同志不知道什么人还在,什么人有问题,若找错了人,那就糟了,我们几个人(贺竟华、任廉儒、陈良、严纪陵……等)密商出狱后找党的办法,啥人先找到党,互相联系。万敬修本来是同任廉儒联系的,他想出去后找党的心很切,要同我们共同找党。
七、贺、吴移监,万敬修绝食
一九三四年秋(具体时间记不准),反省院反动当局,把贺竞华、吴宜之二同志由反省院移到巴县大监,这是反动当局又一迫害罪行。巴县大监是旧式监狱,卫生条件很坏,苍蝇、蚊子,粪便满坑,臭气熏天,关的是刑事犯,土匪强盗,生活条件非常恶劣。我们这批政治犯,都是从巴县监狱移到新建的反省院来的。把贺、吴二人移回巴县监狱,敌人藉口“不服从管教”,实际是怀疑贺竞华、吴宜之在反省院搞组织活动,打击我们。
万敬修和我,目睹贺、吴二人被押出牢门后,他马上同我研究贺、吴移监问题,前天我们看见贺守朴(叛徒,担任反省院“训育主任”)硬要贺、吴二人到三楼佛堂去听太虚法师讲佛,贺、吴正在搞红烧豆腐,改善生活,不肯去听讲佛,贺守朴来叫了两次,仍不去,发生争执,贺守朴下不了台,气急冲出去,即以“不服从管教”,籍此移监,实际上是怀疑我们有组织活动,听他变叫:“你们在反省院要干什么”。可知他心怀恶意。
万敬修知道贺竞华在省军委工作,是坚强的同志,也知道吴宜之是省行委内定的“巴县苏维埃主席”,贺竞华有时也讲吴宜之,“你没有当成主席,否则要多判你十年徒刑”万敬修对贺竞华、吴宜之二人很爱护,对移监事,很愤恨,大骂叛徒贺守朴。第二天,他就拒绝进食,坐在床边上,反复讲“绝食”“抗议”。任廉儒、陈良和我三人研究,发动全体绝食,没有可能,敌人是封建军阀,加上侦缉员(叛徒),就是要把我们整死,一人绝食不会有结果。第二天,我们三人(任廉儒、陈良和我)同万敬修细语恳谈,分析情况,劝他进食,我们有个主导思想,共同愿望,“留得青山在,出去再为党工作”。这也是万敬修平日的意见。因此,他接受了我们的意见,停止绝食。
万敬修问我,贺竞华留有什么话,有什么墨迹留念,我说,贺竞华给我写了一张字条,原话是:“把我们的意志,装起甲来,对付敌人”。移监时,我帮他收拾被盖东酉时(我和他同住一间牢房),他悄悄对我讲,“竖持到底,坐穿牢底,后会有期,出去再见,在党内工作再见”。他并告诉:以后出去,在他的妹妹贺为荣处联系。没有想到,这次分别,竞成永诀。
不久,噩耗传来,贺竟华、吴宜之病死巴县大监。我们同声哭泣,万敬修尤为难过,两天不进食,他关心、痛悼同志之情,胜于骨肉兄弟。贺、吴之死,据说是患痢族,无医无药,拖死在牢中,实际上是敌人害死的(一九三五年我刑满出狱后,找到贺为荣妹妹,她引我到望龙门南山上,找到贺竞华的坟墓。已被雨水冲坏,我雇工培土,加固墓基,饮泣而别。
八、生活极苦,风格感人
在反省院一百几十个政治犯中,万敬修的生活极苦,他宁肯自己吃苦,受冻挨饿,决不要别人的东西。他常说,“在监牢里,大家都困难,我不能分享别人的东西,你们分给我,你们自己就少了。宁恳自己受苦,不让别人受苦”。他还说“人要有志气,骨头要硬,饿死不吃’嗟来之食’,冻死不占他人衣,宁亏己、莫亏人”。这些话是他常讲的人生处世哲学,在牢里极苦的环境中,他也信守不渝。
万敬修是川北人,在重庆没有亲友,没有接济,同是“犯人”,他也比别人苦。地下工作以革命为职业者,不分职别,每月生活费包干五元,没有社会职业,地下机关地址绝对保密,家属亲友,不能知道,家庭关系,多数断绝。
万敬修穿一件褪色的深色旧长衫,除夏天外,一年三季,他都穿这件长衫,他被捕时穿的一身衣服,在牢中穿了几年,破旧不堪了,他“安之若素,自得其乐.”冬天下雨,不能出房门,他就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晴天,他在牢墙下甩手大步,熬过寒冬。陈良的大哥,送来些旧衣服,有一件旧棉花背心,要送给万敬修,他一定不要。
吃的完全是粗劣的牢饭牢菜,管理员贪污,伙食坏得很,大家“闹伙食”,结果,管理员被迫答应派“公差兵”每天为“犯人”买菜,自己出钱改善生活,在牢房一角弄来些小柴炉,专供犯人烧菜,家里有点接济的人,两三人合伙,隔几天烧一次,有时分一些给万敬修,他一定不要。
吴宜之利用关系,为一个中学老师改作业本,每月可得极少报酬,红烧豆腐给万敬修端来半碗,他也退回去。我和任廉儒被捕两年以后,才开始稍有接济,我们第一次烧好豆腐,拉万敬修同吃,一再劝请,他答应只此一次,并说,“我们有坚定的信仰,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穷且益坚,我们定能活出去”。他叫我们以后在生活上不要管他。我们习惯上叫他:“老夫子”,你太苦了,出狱后,把身体补养好,努力为党工作。
大约一九三四年新关进一个受过重刑的政治犯,后来知是重庆市委书记廖福源(即廖寒非),万敬修警惕性很高,怀疑受过刑,乱招供,后得知廖没有招供,万就给廖打水、端饭菜,这是他爱憎分明,关心同志的表现。
住的牢房,是上下铺,每间关十几人,万敬修把下铺让给别人。牢中年龄较大的是万敬修,其次是戴治安(大家叫他戴眼镜,因为他戴深度近视眼镜),年龄最大的是张秀蜀,以后改为秀熟,我们习惯上叫他“张老师”,他是以后才由巴县监狱移到反省院的,把他一个人关在图书室隔壁一间牢房里,是隔离式的。张老师当过四川省委书记,当时在党内外,就有很高声望。被捕受审时,报上大字登载:“张秀蜀舌战王陵基”所有政治犯都尊重他。在反省院中,万敬修常赞文天祥,自比笼中鸟,有志(翅)难飞,牢墙铁窗,飞不出去。
每天晚上“收风”锁房门,看守员出去,就是“犯人”的天下,楼上楼下各个牢房里,歌声四起,我们唱的禁歌,牢墙外面听不见。万敬修最喜欢“赤潮曲”(赤潮澎湃,惊醒了五千余年的沉梦,远东古国四万万同胞……)和苏武牧羊歌。
万敬修不大会唱歌,但他非常喜欢歌词,“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冰天,穷愁十九年,喝饮雪、饥吞颤,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经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万敬修一遍又一遍反复念,摇头摆脑,非常欣赏。这些歌即是万敬修的思想,也是我们在牢中几年的精神支柱。全部歌词,我至今犹背得唱得出,印象太深了。
万敬修在牢中几次生病,差点丧命,医药条件很坏,只有一个兼职中医,骨瘦如象鸦片烟鬼,不常来,“犯人”生病,呼天不应。万敬修以开水和绝食,与病魔斗他说“我们在牢中,无医无药,生命不保”,只有“开水治病,听天由命”。他以惊人的毅力,与病魔打交道,使他身体遭受严重损害,造成他出狱后,体弱多病的后果。
万敬修在牢中,“历经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他以钢铁的意志,渡过了五个苦难的春秋,终于刑满,拖着病体,走出牢门。
九、出狱后一段关系
一九三五年万敬修、任廉儒、陈良和我,都先后刑满,相继出狱。这时,正值三次左倾路线,使党的组织遭受严重破坏,过去认识的党团同志,生死不知,茫茫天地,那儿去找党。我们分头进行,各奔前程,万敬修去川南,分别时,相约党内再见。
一九三七年五月,万敬修、廖寒非二人在泸州、宜宾,重新建立党的组织。叙泸重建党后,廖非为宜宾县委书记,万敬修在泸州,担任川南工委书记。
一九三八年,万敬修经过重庆,我约任廉儒到我家里,我们三人聚会,我故意以“红烧豆腐”招待他,以示不忘牢中生活。
这次,万敬修要我带他去看贺竞华的坟,我们三人(万、任、我),从重庆米花街我家里步行过江,爬上南山,万敬修已气喘吁吁,他为了革命受写折磨,身体很不好。我们在荒草丛中,找到贺墓,大家想起牢中生活,贺、吴移监,病死狱中,悼念无巳(吴宜之的坟,我们不知在那里)。我们在贺坟前默默志哀,久久不忍离,一杯黄土埋忠骨,荒山蔓草无人闻。
我们这次和万敬修分别后,就没有再见面了。
(作者:梁佐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