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阳河

一、“小重庆”的由来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恩阳河(恩阳镇)不大,与远近场镇乃至县城相比也不算小。但它却声名远播,引入瞩目。关于它的繁荣,可以从一首民谣中找到佐证:

“通江河,南江河,好耍不过恩阳河。买不到的买得到,卖不脱的卖得脱。一四七,赶场天,帽儿鞋子都挤落。茶坊酒馆打涌堂,闹到天黑才煞各。”

恩阳河外有两条不算大但水量充沛的河交汇,可通大船。夏天洪水一发,河面变宽。看到那河水浩浩荡荡,船行如飞的美景,我和小朋友们曾模仿地理课本的语言调侃,说这会儿的恩阳河就是缩小了的“武汉三镇”。因为大小两条河都涨水,就使恩阳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模样:老场、新场(以恩阳中学为中心的一条大街)、中嘴和白云寺三大块,如同武汉市汉口、汉阳和武昌一样,是一种非常壮观的景象。

恩阳的大街小巷约有二三十条,大街连着小巷,这个小巷又与另一个小巷相通,蛛网似的一片。别看它就那么点大,外地人来此若无向导,钻进小巷老半天找不到路出来,就像陆逊进了八阵图一般。当时没有确切的户籍统计,我估计也就几千人不上万吧,可街上的人确实很多。大小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繁荣异常。就这么一个场镇,就这么点人口,为什么会这么热闹?这就得说说其中一个决定性因素——外来人口,也就是流动人口。历史上任何城市的繁荣都可以归因于此,唐代的长安、宋代的临安都是由于商业的繁荣而不断壮大起来的。

当时恩阳的外来人流,大概有这么几拨:汉中人川运到巴中的土特产,要向四周发散,必经恩阳;通江南江下来的山货,要向南充方向运去,必经恩阳;南充仪陇到巴中方向的“盐贩子”必经恩阳;仪陇新政坝方向来的“牛贩子”必经恩阳;巴中往恩阳方向的买牛卖牛的农民必到恩阳(当时巴中县城只有猪市,没有牛市,而恩阳河猪市牛市都有。小时候看见给牛穿草鞋感到奇怪,听说是因为有的地方到恩阳买牛卖牛要走好几天,为了牛蹄不被磨坏就给牛穿上草鞋);大山里的木材要发往重庆,扎成木筏子趁涨水时放筏,陆地上买东西供船上筏上使用的采买人员必住恩阳:柴禾商人是恩阳河的常住客(恩阳场镇上的人生火煮饭用的燃料是木材,靠本地农民卖根本不够供应,于是有了南江正直坝船运柴禾到恩阳。船上装载的有将一两尺长的一二十根劈柴用竹篾捆起来的“捆捆柴”,有将碗日粗的木头劈成四五块用稻草捆成三块一把的“把儿柴”。每天都要在河边卸下几大堆,然后小贩们背去大街小巷叫卖)。这样一来,小小的恩阳河就大大地热闹起来。

恩阳的街道都是土路,小巷只有五六尺宽,大街稍宽一些。商家都有骑门的柜台,购物者站临街的一侧柜台外付钱取货。冷场天倒还从容,赶场天满街都是人,顾客被挤得东倒西歪,老板就只好站在板凳上往外递东西,真是有的挤掉了鞋子和帽子。到了晚上,全镇一片漆黑,只有个别人家挂个纸灯笼。但有一个地方例外,迴龙场(最大最热闹的一条街)却是灯火通明,因为这条街做生意的商家多,大都挂有灯笼。迷人的景象是街上大小卤菜摊一个连一个,好似一条长龙。摊子木架上放着一个大“掌盘”(长方形大木盘),插有一根铁棍,上面挂个陶制的茶壶样稍扁的器皿,壶嘴中伸出一根棉花做的芯,在壶里装进菜油,点燃棉花芯还比较明亮。掌盘中卤猪肉卤牛肉、卤鸡鸭兔肉堆成山,这些都是客商们的宵夜。酒馆里挤满了人,茶馆里也还有喝夜茶的,艺人在里面说书,说三国讲水浒,常常到深夜才完结。

长期繁荣的商业,让恩阳产生了无数诱人的美食。

赶酥烧饼:碗口大的饼子,烤得黄黄的,一面有芝麻。吃掉表面脆脆的壳,里头的面撕起一绺一绺的,像撕鸡肉样,放上一两天里边的面也不硬。奥妙是用清油和面制成的“酥”与众不同,是一手绝活儿。

水糖麻饼:直径五公分,两面芝麻。敲开硬壳,里面是一汪油制过的红糖,与一般红糖味不同,吃起又甜又酥,别有风味。走亲戚买上十几个赶酥烧饼和水糖麻饼,是经济实惠的礼物。

笑果子:用发酵的面炸成小圆球,上面裂开一个个缝,像人在开口笑一样,故得名笑果子。外面有芝麻的一层脆脆的,十分爽口,中心的面也不“死”,人口绵软香甜。

薄脆油糕:用糯米浆炸成像小盘儿大的薄壳,上面嵌着几颗豌豆,吃起来脆甜香。

沙糖油糕:用磨细的糯米内包红糖,炸得黄黄的,纯糯米软而香甜。有个小孩吃沙糖油糕烧背的笑话,说小孩买沙糖油糕刚咬一口,里面的糖流到了手上,马上抬起手来去舔,糖便从手上流到了背上。如果是夏天未穿长袖的话,可能还真的会烧背!

担担面:张世朝和曾Bai子(没有听说过他的本名)两家的担担面特有名。这两人都挑担子卖面,热面凉面都卖。担子一头是铁罐做成的锅灶,另一头是大木盘上放碗筷和佐料。张世朝的热面更好,曾Bai子凉面出名。每见他们挑担来,小孩子们馋得口水直流。

每年冬天,恩阳街上又要增加一处繁华地。因为河水下跌,露出一片冲积而成的平地,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皂角树、美市街下面,自然地形成了两条大街。一条街卖肉,一条街卖农副产品。其热闹绝不亚于主要街道。猪肉摆摊卖,牛羊肉支起个架子可以移动卖,买几斤几两随意。农产品有各种水果、甘蔗、红苕、洋芋等,应有尽有。河中的鲜鱼更是多得惊人,一早起打鱼船就停在岸边,一篓篓活蹦乱跳的鲜鱼任挑。哪里有人那里就有生意,卖小吃的也到河边来赶热闹,包子、馒头、麻花、炸糕俱全。

乡下赶场的人一早就来,卖东西后有了钱,就上餐馆去吃喝快活一番,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磨磨蹭蹭地回家去,心里还盘算着下场再来卖点什么东西。无论冬季夏季散场后,街上都会有几个喝酒醉倒的人,小孩儿叫他们为酒疯子。花从垭有名的高梁美酒,醉倒了无数豪爽的恩阳人。

为了方便两岸的往来,冬天河上还F要搭浮桥。水中立有用竹篾捆成架子的大木柱,铺上木板就成了简易的桥。春天发大水前撤去。赶场天人多了,压得桥吱吱作响,甚至东摇西晃的。听说还曾因人太多,把桥压偏了,人滚到河中去了。

外来客商要吃要住要喝要玩,还要娱乐,因而恩阳的川剧特别有名,外加各种“把戏”(杂技)不停地上演,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恩阳人给往来客商提供了吃喝玩乐住的方便,来往客商回报恩阳以滚滚财源。就这样,商业造就了奇迹,使一个不大的镇,成了远近闻名的繁华之地。恩阳人说它是“小上海”,也许有些玄,因为只听说,没人去过上海,无法比较。说它像重庆,或许还差不多。因为顺江而下去重庆,然后陆路回来,做生意的人很多,对重庆的繁华有真实的感受,我认为称它为“小重庆”更为贴切。并且,解放前恩阳河是四川有名的水旱码头,与乐山的五通桥、渠县的三汇、绥定的石桥,并称为“巴蜀四大镇”。“小重庆”的美誉,实至名归。

二、淳朴而开放的民风

恩阳自南北朝置郡,一千多年的文明嬗变中,诚朴忠厚、勤劳善良的恩阳人,可谓是中华文明里十分宝贵的样本。

那时的恩阳人普遍信奉佛教,故而庙宇多,香火旺。文昌阁耸立在镇后的小山坡上。从街道出发经六角亭拾级而上,转过几道石梯便到达土地神庙,往上便是灵宫殿,再上行百多级石阶就来到主体正殿。殿里的塑像有两米左右高,神态十分生动,绝对是出于塑雕名家之手。从正殿上后山,要经过观音殿。观音殿里观音像后,悬空塑了几十尊大约一二十厘米高的神像,都是神话传说中的神,哪吒脚踏风火轮,仿佛要从空中跳下来一样,是孩子们最喜爱的。这些雕像如果保留下来,一定会是稀世珍宝。镇西边小山上的佛尔岩、东头的千佛崖、新场的南家洞,都是善男信女们礼佛的宝地。初一、十五,缝年过节,上香者络绎不绝,他带上香蜡、鞭炮和刀头(祭肉)、酒,许心愿、祈保佑。那个时候的人们信奉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定有报应”。当时的人们都很朴素,热忱好客,平时见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嘘寒问暖。缝年过年,如端午、中秋、农历新年,都讲究“送情”(送礼),送的都是简单的家常食物,如米馍、年糕、灰菜、豆腐之类的,不在乎值多少钱。

当时整个社会都还很穷,人们穿的大多是土布,洋布是很稀有的。也还没听说过胶鞋,偶尔遇到有穿皮鞋的人,令人十分羡慕。晴天穿布鞋很舒适,下雨就糟了。条件好点的穿钉鞋。在鞋的脚掌上钉有一到两厘米长钉子的铁圈,这样离地有一定距离,而且鞋底用桐油浸过,就不怕沾水了,小雨还管用,大雨天也就不行了。还有一招就是用草鞋套在布鞋外面,地上无积水时可以解决点问题。若是大雨满街泥泞时,就只有一个办法,学农民下田一样打赤脚。那时大人小孩都时兴穿草鞋,更节约一点的就打赤脚。伞是布做的,间或有油布伞,都很笨重。

那时的人们讲究做善事积阴德,我曾看见一些老人到山上去剐(剥)柏树皮,晒干了用谷草捆成两三尺长一把,码成一堆一堆的,不知干啥用,后来听说那是放在镇外大小路口,供天黑走夜路的人打火把用的,因为那时没有电棒(手电筒)。街上的人一般用纸灯笼,几个小竹圈用桑皮纸粘起来拴上提绳,灯中插上一支牛油蜡,因纸是白色的,能映出白光照亮两三步远。另一种灯笼叫豆油皮灯笼,比纸灯笼高级一些,细竹篾笼外糊上做豆腐时从豆浆上揭下来的一层薄膜,这层薄膜柔韧透明,照得更远些。这两种照明工具都有个缺点,走路时稍一偏打个趔趄或风一吹,灯就自燃报销了,所以人们给他取一个非常幽默的名字叫“啊嗬灯笼”,意思是阿嗬一声就完了,要是大黑天只有原地叫苦寸步难行。

倒是柏皮做的火把管用,点燃后用力晃动越燃越旺,有火就有光,所以恩阳人把做柏皮火把当作一件善事。那时也没有专业清洁工,人们各自打扫门前地,大街小巷都干干净净的。正街有几家药铺,李大、李二、李三先生家的门口有道独特的风景,门前挂有一大捆草鞋。挂草鞋干啥?专供那些背挑或乡下来的、远道来的人,解决他们未来得及购买或无钱买的困难,可随意取用。虽然一双草鞋仅相当于一碗面钱,但对于困难中的劳苦人却是雪中送炭。李三先生的“春聚和”药铺还有一项义举一施药,柜台内侧密密麻麻地陈放着像现在装味精那样大小的纸袋,里面装的药叫“雷桔散”,背挑搬运的人或镇上的穷人或并不穷图方便的人,打声招呼拿起就走,一律免费。我也吃过,治伤风感冒特别灵,听说对消除疲劳、治劳损都有特效,可惜药方没有流传下来。他家门前夏天还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装满茶水,赶场路过的人可以随便享用。遇有来乞讨的,恩阳人不论贫富家家都乐于施舍,至少都会给点剩茶剩饭,而且态度温和友善。如果不给或吆五喝六的,人们会议论说“太逗”(吝啬),是会被乡亲们瞧不起的。虽然不富裕,人们却心甘情愿地周济比自己更穷困的人。

说到济贫,或许应该谈一谈恩阳河的乞丐。皂角树下临河处有一个天然的大洞,石岩向内凹进去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成了乞丐们的“栈房”,当地居民叫它“东岩栈”。乞丐们用篾笆将洞口拦起来遮风挡雨,就有了自己的“窝”(家)。

多的时候有一二十个专业乞讨者。平时他们沿街乞讨,当场日他们特别忙碌,挤来挤去挨个商铺说唱莲花落讨钱:“大老板,坐柜房。生意好,打涌堂。票子哗哗响,一天几箩筐。又买田,又造房,儿孙后代金满堂。”做生意的讲运气,要讨好彩头,自然要打发几个(钱)的。如有不耐烦,特别是女的脸色不好或不理睬,唱的内容马上就变调了:“老板娘,坐柜房。马起脸(黑脸,不高兴),像阎王。吓得买主回头跑,开起铺子好歇凉……”这就不好听了,所以一般都不会去得罪讨口的。还有的乞丐拉长噪子唱:“叫夫人,尊老爷。保富贵,要积德。做善事,要舍得。你今天舍,明天得。父辈舍,儿孙得。今生舍,来世得。见贫穷,多施舍。宁说千声有,莫说一声没(mo)得,没得就没得……”初听这最后一句是不好理解,以为只是模仿老板坚决不给钱的语气,细想却不那么简单。乞丐们简直太有才了,第一句是“莫说一声没得”,第二句是“没得就没得”,他们把两句话杂糅成了一句,两句“没得”接在一起,形成“连珠”,听起来响亮顺畅。第二句是假设的语气:你说了没得吧,那你就会倒霉真正的“没得”,像我一样拖棒讨口。劝告、警告和诅咒接连而下,不由你不动心,谁愿讨个没趣呢,所以不管情不情愿都得摸出几个递过去,最好还得脸上挂着微笑。

到了冬天,乞丐们特别忙,因为河边新增两条街,也增加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往肉摊前一站,老板随手拉过“槽头”肉或边角肉切一点丢过去,有一二两吧。那时屠户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筒子骨(大骨)是不卖钱专门打发讨口子的。乞丐们也会过日子,他们把吃不完的边角肉腌起来,有的还拿到别处去卖钱。遇到谁家有个红事白事,他们都会主动“莅临”。丐头按规矩走到堂屋对主人家拱手施一礼,高唱一声“恭喜发财”,白事情说“送XXX归天”。主事的人一见便懂得起,赶快请他们落坐喝茶抽烟,然后是人席就餐。乞丐们特别看重自己的尊严,可以说是十分敏感。坐席按当地规矩坐客位,菜得跟其他桌上一样少不得一点。如果少了一碗或碗中少了份量,他们就要讨个说法。所以,无论红事白事,主事的人都要特别小心,如果差一碗宁愿少其他人的,如果砣子肉不够就马上补足,酒还要管够,待他们吃饱喝足叫声谢谢扬长而去,才松开一口气。到了农历腊月二十七八,“开仓吃饭”(乡下有田地)的人家,大多会在门口摆上一个大箩篼(箩筐),装上刚碾出来的新米,米上放个大碗,大碗装满约有一斤米。乞讨者来了,就会把口袋一牵,舀上一两碗米装走。

解放后,乞丐没有了。他们有的回家分了田地当了农民,有的平日学会了捏筋捶背的手艺,有的会扯草药卖蛇药,可能到其他地方谋生去了。我至今还记得他们在大街上边走边唱,嘻皮笑脸的样子。跟着他们走,听他们唱“柳连柳”,看他们打钱架子(霸王鞭)。有的乞丐声音很好,唱得有板有眼,十分投入,就像今天听曲艺表演一样过瘾。在节日时,他们的表演给街上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恩阳人除了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外,还有刚强机敏的一面。当时恩阳相对发达一些,“自由”“平等”这些新名词就已广为人知了。有一种强有力的公众舆论,影响着人们的思想、约束着人们的行为,没有出现过欺行霸市、恃强凌弱的事件。谁要是稍有放纵张扬的苗头,就会听到有人警告他“落教”(守规矩)一点。“大欺小,来不到(行不通)”“富欺贫,不得行”,这些口头禅经常挂在人们的嘴上。偶有矛盾发生的,有的家族会自己解决,有的经过上茶馆讲道理解决,这叫“吃讲茶”。“吃讲茶”指的是请地方的头面人物来评理,主持公道,一张桌子四条板凳——说得脱才走得脱。输理的一方付茶钱,赔礼道歉,重大的事情要认错、挂红(送一幅红绸)、放火炮(鞭炮),磕转转头。家族里为房屋产权、邻里间为田边地角的事发生争执,一台讲茶吃下来摆平了,当场请个笔墨人写约,给很少的一点“润笔费”表示个意思,说明气散,了事大吉。就这样解决纠纷,我还没听说过有反悔的。

儿时的记忆特别深切,几十年过去了,有一件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天早上,我和小朋友们正在玩耍,看见一个挑水的人从X家出来,用手揩着鼻血,嘴里喃喃地说:“X少爷好歪(凶恶),把我鼻血都打出来了。”此人我认识,姓唐,一个白净而壮实的中年人,以挑水为生。那时河水干净,恩阳居民饮水主要从河里挑,挑水就成了穷人的一项职业。听唐说,大概是不小心把水洒了点在堂屋地上(当时家家堂屋都是土地板,洒了水走路会滑),X家的儿子非常生气,随手扇了一耳光,不巧唐一转身就刚好打在鼻子上。打出了鼻血。我看到他揩鼻血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这事被正在桥头茶馆喝茶的两个老人看见了,一个叫李方如,一个叫李秀如,是两兄弟,都是绅士,李秀如还是有名的中医。两兄弟大概有六十多岁吧,身子硬朗、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我看他俩在商量着什么。大概一个钟头,土地庙茶馆两桌茶就泡好了,该到的头面人物都到了,李秀如就让人把X老头叫来,看样子是要吃讲茶。我还记得李秀如的开场白:“有钱的是人,没钱的也是人,你儿子为什么打人,有道理吗?”只见X老头拱手胸前不停地认错:“老朽教子无方,儿子做错了事,万望各位海涵,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因为事情争议不大,伤害也不大,事情就算解决了,最后是“比起”——拿钱。人家靠挑水吃饭,打了人总得给点补偿,具体说拿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据说是“两场”大约一周的生活费。这事解决得很顺利,因为X家也并非有钱人,平素为人很好,没人想找他的麻烦。要是遇上有钱有势的人家,那就会闹成大事。恩阳人骨子里有点侠义精神,缝恶不怕遇善不欺,感情上倾向弱势的一方,愈是逞强愈要遭收拾,调解的人也不敢偏袒有钱的一方。这就是乡绅、社会贤达的气派。他们大多饱读诗书,有的在清代还有功名。他们知书识礼,懂得律法,处事公道,所以在地方上很有脸面,百姓都敬重他们,听他们的话。

由于有公正的舆论氛围,好多事都能和平解决,很少有人打官司。一是因为穷,打不起;二是怕打不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就地解决的就不去劳神费事了。说不打官司是就一般而言,当然有例外。我就认识一个特别喜欢打官司的人,他叫庞奎德,在绥定法院当首席推事(相当于现在中级人民法院院长)。他有个婶娘,我叫她庞伯娘,五十多岁,虽满头银发,但精神好身体硬朗。她平日放“印子钱”(民间高利贷),谁要欠了钱不给或少给一点,谁要是高言低语冒犯了她,她都要打官司,而且还要到绥定去打。一个小脚老太婆柱根棍子,步行去绥定,我想比走万水千山还难,但她不怕。家中人听到她要去绥定(今达县),就马上写信告诉庞奎德。那时没有电话,只有邮寄信件或托人带口信。庞奎德一接到消息估算她快要到了,就赶快跑到乡下去躲起来,为他不敢“包揽诉讼”,帮助亲属或熟人打官司,是要被从严惩处的,只有等到他婶娘离开才回家露面。庞奎德家住皂角街上边的鸡神楼街,家人们都安分守己,从不张扬。他的儿女与我同学,都是很本分老实的人。

恩阳的人很聪明也很“扯”。方言中这个“扯”并非贬义,大概是说这个人“能言善辩”,不怕人,不好对付的意思。确实,恩阳的娃娃走到哪里,人家都说机灵。当时巴中只有县城里有一所高中,如果哪个班上恩阳的娃儿多了,有的老师都不愿当班主任;大跃进炼钢铁时,各县许多人都集中到南江大山里干活,听通南江的人说,千万莫惹恩阳河的人,他们吃不得半点亏,他们善“捆把把”(团结),最会“扯歪筋”(能讲道理)。如果此话当真,我认为是对恩阳人的礼赞,因为恩阳人懂得团结力量大,有智慧,能通过讲道理维护自身的利益。常言道,吃不得的要死,说不得的要输。能言善辩,谁说不是一种本事呢?

恩阳人精明但不排外。他们敞开胸怀迎纳四方宾朋,外来做生意干活路的人不会受到排挤刁难,也就是说恩阳人不“欺生”。我有个邻居,全家几口人从营山流浪到恩阳,穷得叮当响。他们租房住下后,请人编一个大竹笼,敷上泥巴,安上铁锅,做成简易的灶,在路边卖起汤圆、糯米糕。由于他家卖的东西很实在,几年就过得红红火火了。当时征税只征大户,要够得上像今天开公司那样规模的商家才有资格上税,似乎恩阳只有三家,新场詹家大药铺、老场正街李家“春聚和”大药铺、迴龙场赖恕如家百货大商铺。其余开馆子(餐饮)、开铺子(百货杂货)、摆摊子的都是不上税的。这些人需要出点钱的地方,就是社会公益开支,如耍龙灯狮子、修桥补路、架浮桥等,出的钱也不多,大家也乐意为自己挣面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像恩阳这样历代繁华的宝地,自然是地灵人杰、英才辈出,在外做官经商干大事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最有名的两人是:文官陈开泗,武官杨伯昌。

陈开泗,恩阳曾家坝人。他幼小家贫,靠母亲手工纺纱供他上巴中高中读书,品学兼优,很受乡里赞赏。某一天,在恩阳某茶馆里,大家谈到此人,其中一绅士就说:“我们恩阳有一青年才俊陈开泗,聪明好学,是很可造就的人才,大家愿否慷慨解囊助其深造?”遇到这样能挣面子的事,自然人人乐于参与。你几块他几块,一下子就给他筹了几十个大洋(银元),助他外出求学。几经辗转,他报考到三台县国民革命军29军政治部三民主义宣传队。后又遇上贵人,与一名陈姓的团长成为挚友,陈鼓励并支持他深造二壹报考中央军官学校,并赠送给他一百个大洋。到南京后,他顺利地考人了南京的国民党中央党务学校(后更名为政治学校)。毕业后担任过浙江省金华县、湖北省黄冈县、新都实验县县长。1938年,他被调任为四川行政督察区第一行政区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同年底被调任为四川第十一行政区(驻南充)任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主持修筑了南充到仪陇再到巴中的公路,为家乡建设作出了很大贡献。1949年,他举家迁港,正在读书的儿子因故未赶上飞机,留在家乡划成了地主成分。他后又移居美国,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回国省亲,后以93岁高龄逝于美国。

杨伯昌,恩阳镇人,潘文华部参谋长,中将军衔。说他是武官,其实他是文人。因家贫读书不多,但聪明好学,一部《聊斋》烂熟于胸,文笔十分洒脱,书法也相当不错。恩阳原来的“文治公园”四字就是他的手迹。上世纪四十年代卸任回家后做起田舍翁。日常便衣素服,与乡人坐茶馆喝盖碗茶。1946年病故,享年60岁左右。

三、爱玩会玩的恩阳人

说起玩耍,恩阳人可以说是别出心裁,花样百出。

先说农历新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接连不断。大人小孩都穿新衣戴新帽,忙不迭地走人户、送年礼、吃年酒。正月初五起就是看大戏,外地来的川剧班子包揽了这笔大生意。从初五唱到十五还不过瘾,还要接着唱,镇里唱完,各行业还争着奉献。百货业唱了,烟酒业、绸布业、力行(搬运业)也不甘落后,甚至有时几个班箱子(戏班)唱滚台——今天这个班子唱早场,另一个唱午场,再一个唱晚场,明天另排轮子(秩序)。一直要把正月唱完。一般地方说“未过十五都是年”,而恩阳人是玩过正月才罢休。还有正月十六登高也是恩阳的一大盛事。一大早,人们便从不同方向往义阳山出发。地方风俗说登高可以消除百病,有利健康。其实人们更多的是把它当作一种娱乐方式。一年伊始,要玩出个好心情,快快乐乐地迎接新一年的生意或活儿,预祝日子越过越红火。孩子们把这一天看得特别重要,平时本就难得跟大人一道登山,更难得遇上这满山遍野人流如织的盛大景象。山上甘蔗、花生糖果更是丰富齐全。主要吃的还是凉面,要买刚出炉的芝麻壳饼子,在壳内夹上凉面,吃起来别有风味。大人们举杯豪饮,小孩子边吃边蹦跳,一直要玩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步子缓缓下山。

恩阳一年玩乐的高潮是端午节。夏天河水充沛,从棺材石到皂角树两三百米的水域是划龙舟的地方。几艘大船用白布做围栏装饰起来,有的还画上龙头。船里坐的多是中老年的绅士和商人,在饮茶闲谈。桌上摆着瓜果点心,旁边有恩阳川剧玩友们在敲锣打鼓唱板凳戏(清唱)。船在这段水域反复去来。锣鼓声、唱戏片和岸上群众的欢呼声交织成一段美妙的音乐。划龙船时还有一样激动人心的活动叫抢鸭子。组织活动的人将鸭子嘴掰开灌进烧酒,然后放到河中让大伙儿去抢。鸭子喝了酒体内发热,便拼命往水深处钻。游水抢鸭的人必须钻到很深的地方才能把鸭子捉到,这是对他们水性的考验。抓到了就凭手中的战利品可到大船上领一份奖品。小孩和不会水的人只能观看助威,不停地吼叫,也很快乐。一直闹到天黑才收场。这天,家家还要吃粽子、喝雄黄酒,孩子们还把雄黄酒涂在脸上,说可以防虫咬、防生疮。可能百分之八十的恩阳人不知道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只知道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除了与大人们同欢同乐之外,孩子们也有自己的玩乐,是不分季节的。最普遍的一种游戏是比“划甘蔗”。两人共同买一根自甘蔗,去掉顶锯成平口,端端地竖在地上,双方议定挽几个“花儿”。就是把弯刀放在甘蔗平口上,然后手握刀离开甘蔗,在空中绕个圈儿再停在甘蔗上去,如此几遍,最后一圈绕结束时顺势一切下去,把甘蔗竖着划开。甘蔗向一边被划下的一块叫“飘”,一根划完后把各自的“飘”摆出来比,“飘”长的胜。赌注视情况而定,愿出钱的就拿出买整根甘蔗的钱,不给钱的就被“弹嘣嘣”,胜者按住败者的头,食指屈在拇指上,然后猛放开食指弹在败方的额头上,怪疼的。有的小朋友被弹几次,额上会留下血色,眼泪汪汪地还要坚持,这叫“愿赌服输”。这是一项技术性很高的活儿,如果用劈的办法,刀会被夹住就宣告失败,必须在刀刃刚接触到甘蔗时,瞬间猛烈而均匀地发力才能一划到底或削下一大块“飘”来。

孩子们的另一项竞赛是“碰铜元”。首先选一块竖立着有平面的石头,或房屋石基脚稍高一点的,竞赛者用铜元猛向石头砸去,飞得远的获主动权。然后拿铜元在手上反复比划瞄准,然后猛一挥手将铜元抛出,击中对方的铜元为胜。击中且打翻算大胜,要加一个小钱(有孔的小铜钱)。不知哪个孩子搞了“科研”,把铜元立在地上用石头或锤子猛敲,铜元卷了边,个头变小了,碰起来飞得远,这就成了比赛中取胜的武器。如果不幸失败,对方要没收这个铜元时可以讲妥协,用面值一样大的铜元交换。赢多了就用小口袋装上别在腰间,像农民别的烟袋一样。儿时的小朋友们玩得很开心,虽然竞赛中时有吵闹,但都很和睦友好,几十年后相见都亲如弟兄。

春天看打鱼也是很好耍的。跟着打鱼船走看人了神,有时走了十多里忘了回家吃饭。鱼鹰(俗称“老蛙”)和水獭(俗称“水扁子”)都是捕鱼能手,有时它们分散各自叼鱼,有时两三只鱼鹰合作叼起一个十多斤重的大鱼,我这才知道鱼鹰并不比水獭差。它们都很勇敢,也很调皮,叼起一个鱼后就赖在船上不动了,任你赶或打都不下水。渔夫们知道它们在闹情绪了,于是从篓中摸几个小鱼或将大鱼砍下一小块来扔在船上,它们高高兴兴地吃了后又下水抓鱼去了。

看捕鱼就想到捉鱼。那时恩阳河的水非常清澈,在岸边随时可见一尺多长的鱼游来游去,人走近了也不怕。我削了一根长长的竹扦,等鱼游近时猛然戳去,可根本不得行。钓鱼的大人孩子都很多。我有一个同学堪称钓鱼专家,他用单马尾拴钩,在起凤桥下的水塘里,两个多钟头就钓了9个青包鱼。我好羡慕我的同学,我也拿上钓竿紧跟他走,他到哪我到哪,他把鱼饵甩哪里我也甩哪里,但鱼老吃他的钓而不理我。

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下河洗澡。棺材石、刀背石,小河里的水寨子都是孩子们戏水的好地方。水中的活动,有比谁在水中闭气最久,有比在水中摸起的石头好看,还有打水仗。恩阳有很多出名的“水手”,有能双手举起衣服“踩水”(脚在水中蹬)而过河的,有能嘴里叼着纸烟“踩水”且把肚脐露出水面的。夏天发洪水时,渡船都停了,还有出风头的小伙子横河泅渡,那才叫惊心动魄。一个大浪卷来,人不见了。正在人们着急惊呼时忽的又现出来了,把看的人急坏了,他们却若无其事仿佛捉迷藏一样的轻松。这是高水平的技能,一般小孩只有呐喊助威的份儿。

小孩子下河洗澡都光着屁股,因为当时没有内裤穿。起初挺不好意思的,但我们发现大人们也不穿裤子,而且还站在水边正儿八经地洗起澡来,不像我们光在水中玩耍而已,渐渐地我们也就习惯了。现在想来,那满河坝的光屁股的大小男人,活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家笔下的裸体群像,怪有意思的。
好耍的恩阳河,是恩阳人生活的天堂,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转瞬间近七十年过去了,不时还回忆起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恩阳的人和事。回忆,不是留恋她的贫穷和落后,而是难忘那朴实的人情和浓浓的乡土气息。如今恩阳面貌全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敞的水泥公路四通八达,夜间霓虹灯流光溢彩。当年把她比作“小上海”“小重庆”无非是一种美好的向往。我把今天的恩阳比作一幅恢宏壮丽的油画,那么我记忆中的恩阳就像一幅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朦朦胧胧的水墨画,古色古香,细品起来,韵味无穷。

(作者:肖乾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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