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记录了特殊年代中南江知青的集体记忆。文章详细讲述了1960年代1000多名重庆知青响应号召,来到大巴山腹地的南江县,特别是在大坝林场等地艰苦奋斗的历史片段,还原了那个时代青年的命运沉浮与大巴山深处的往事。
作者:一蓑客 来自:https://qingshan9588.blogchina.com/2995214.html
一
四川省南江县地处大巴山腹地、米仓山下,自古偏僻穷苦,曾是红四方面军的根据地。
1963年,100多名重庆知青来到南江县大坝国营林场当林业工人。1964、1965两年,先后又有1000多名重庆知青来到南江,被安置在全县几十个社办林(牧)场里。这些知青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在嘉陵江和长江边长大,多是弄潮好手,胆大敢为。他们的另一特点就是百分之七十的家庭都有红疤黑迹,简单地说,他们就是从理论上“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狗崽子”。
1966年WENGE开始。因为有来自城市的消息渠道,他们比当地人更早更多地了解到WENGE的动态和发展。在伟大领袖“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号令下,这些梦想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狗崽子”们也开始“毛主席指示我照办,毛主席挥手我前进”了。
1967年1月,年终结算刚刚结束,知青们手上多少有了几元钱。长赤区各林场的100多名知青在贺盛才、李世金、向荣(女)等人的策划下,经过一段时间的串联准备,同时行动,高举红旗,背上行装,涌进区公所,要求派车送知青回重庆,去清算重庆知青安置办公室在安置工作中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并亮出了“重庆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返渝ZAOFAN团”的旗帜。
可是,无论围攻、绝食、批斗,区公所根本不敢、也无能力答应知青的要求。在区上闹了两天毫无结果,ZAOFAN团决定:移师县城,扩大影响,迫使县上的走资派就范。
全团男女知青背上行装,清晨出发,忍饥挨饿,步行近100里,于晚上抵达县城。
县城里已经有少数知青在开始参与当地群众组织的ZAOFAN活动,长赤知青的到来给原本就够热闹的县城又增加了一个新看点。但知青要求回城的口号实在与当时形势风马牛不相及,所以,无论知青怎样声嘶力竭,还是和者盖寡。几个头头一商量:人多好种田,要想成事,必须人多。于是决定派出大批人员到全县各林场“煽革命之风、点ZAOFAN之火”,动员知青约期集聚县城,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
半个月后,果然有三四百知青云集县城。经过商议,成立了“重庆上山下乡知识青年ZAOFAN联合指挥部”。指挥部成员有李嘉陵、贺盛才、朱必成、李青学等。
知青开始同县委和县安办进行较量,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达不到派车回重庆的目的。
2月17日,中央中央、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处理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外出串联、请愿、上访的通知》,要求凡尚在外地进行串联、请愿、上访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支边青年、农场职工应立即返回本单位,所设联络站一律撤消。
回城的泡影破灭,知青组织出现了混乱和分裂。指挥部召开了全体知青大会,讨论南江知青该何去何从?经过激烈的辩论,通过了多数知青的决议:坚持上山下乡的大方向,坚持就地闹革命。这个决议也成了以后南江知青的行动纲领。
会上还做出决定:大部分知青返回林场抓革命、促生产;组织一批人对全县有代表性的林场进行调查,整理成详实的材料,对社办场今后的整改提出可行的方案,然后派代表上北京,向中央汇报我们的意见和建议。
2月下旬,由贺盛才、张世荃、孙万沛、傅家伟、杨必龙五人组成南江知青上访团,携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和知青们的希望,出发去了北京。
3月12日,南江开始“镇反”,当地群众组织“东方ZAOFAN团”被打成反革命组织。知青坚决站在“东方ZAOFAN团”一边,遭致镇压。朱精华、李嘉陵、李仲梅、朱必成、李青学、游来龙、高兴才等十余名知青被捕。知青组织全部被解散。许多知青被迫离开南江,回重庆避难。
二
4月,被捕知青释放出狱,一些人回了重庆,一些留在了县城。刚好,知青上访团从北京返回南江,与留在县城的知青汇合在一起,又召集在县城逗留和县城附近林场的知青,重新恢复了组织。为了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组织改名为“南江县重庆革命青年ZAOFAN团”,简称“革青团”。总部成员有李嘉陵、贺盛才、李青学、周光旋等。后陆续成立了:沙河分团,负责人陈开明;城关分团,负责人孙万沛;大河分团,负责人李可成;下两分团,负责人皮青民;杨坝分团,负责人陈安福。
以解决平反为名,革青团住进了县委招待所,占领了大礼堂,使自己有了立足之地,同时也控制了进出县城的咽喉要道。
县武装部和县公检法由于参与了镇反,受到了ZAOFAN派的猛烈冲击,县武装部长胡二栋被打成重伤。几经考虑之后,革青团说服了东风ZAOFAN团,做出了一个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决定:放弃曾被镇反的前嫌,解放胡二栋,支持武装部。
这样,革青团在县城有了自己的根据地——招待所、大礼堂,有了同盟军——东风ZAOFAN团,有了强大的后盾——县武装部,逐渐开始成为南江县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文攻”暂不细论,大批判文章、大辩论、文艺演出,都是知青的强项,足以傲视南江。“武卫”更是知青的拿手好戏,但凡有冲突,百十个男知青上衣一脱,光着臂膀就往前冲,单是那不要命的气势就令对手以退得快为赢,“精巴子”的名声因此而传遍南江。
对立派见势不对,决定先发制人,突然哄抢了县武装部的武器库。知青得知消息,冲破对立派的层层封锁线,迎着刺刀和枪口,闯进武装部,抢得了部分枪支弹药,由此维持了南江两派之间的力量平衡,避免了更大的冲突。中央军委“九·五”命令下达后,两派交出抢来的武器,斗争方式似乎又回到原点。
9月底,大批返城知青被遣送回农村。李仲梅、艾大尉带领由南江知青组成的“西师八·三一飞虎兵团”回到南江。飞虎兵团人虽不多,但经过重庆六七月份大规模武斗的锻炼,战斗力较强。
为了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南江县的三个知青组织(革青团、飞虎兵团和以朱精华为首的新农部队)联合起来,成立了“南江知识青年联合ZAOFAN司令部”,简称“知青造司”,主要负责人有李嘉陵、贺盛才、李仲梅和朱精华。大坝国营林场的知青也在县城成立了“大坝工人ZAOFAN团”,负责人曾庆虎,与知青造司一起行动。
当时,以东风ZAOFAN团和知青造司为首的“捍卫红十条派”在县城和各区占有优势;以联络站、粉逆会为首的“反红派”在乡村略占优势。两派力量基本平衡,所以除偶尔有些小摩擦外,南江没有出现大的武斗事件。
平静永远是暂时的,平衡终将被打破。
三
1968年2 月,革青团负责人贺盛才在沙河分团负责人陈开明的陪同下,返回天池林场取衣物,在路上被反红派认出。因为近来相对平静,两人毫无戒备。
半夜时分,100多名被鼓动起来的民兵和农民包围了林场,大喊抓人。贺盛才和陈开明猝不及防,只得翻上屋顶,用瓦片迎战。相持一段时间后,两人跳下房顶,打算趁夜幕逃跑。贺盛才不慎崴了脚,陈开明坚持不先逃走,结果两人被对方抓住,五花大绑,棍棒齐下。后在林场场长冯学良和留场知青徐光华等人的救护下,才留得一条性命。
两个血淋淋的重伤员被送回县城。知青们愤怒了,决定夜袭天池,讨还血债。在李嘉陵和张世荃的带领下,40多个知青分批集中到红四林场,带着棍棒和自制的炸药瓶,准备给“刽子手”们来个人仰马翻。
就在准备出击的当天上午,知青们刚吃完早饭,就发现林场后面的山林聚集了大批的山民。原来,有两个知青清早出去“打土豪”,抢走了一个地主家的一捆腊猪油。地主是本地的大姓,辈分又高,他一哭喊,立即召来了不少同姓,加上派性的煽动、干部的参与,组织起三个大队的近五百民兵和山民,十多支火药枪,将林场三面包围,准备把知青赶进唯一的一条死路。
情况紧急,有人建议死守待援,有人主张立即突围。红四林场离公社十余里,离长赤区三十多里,要冲出五百多农民的层层包围谈何容易?固守又能守多久?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何来外援?最后有人提出与山民谈判,一则探探虚实,二则拖延时间做突围准备。胡润田、覃小弟自愿当代表,空手走进山林。
不久传来消息,谈判的效果不错:知青方面同意归还抢来的东西,并向社员们表示歉意,保证以后不再追究报复;农民方面同意撤出包围,让知青安全离开林场。双方人员还互敬香烟,握手言欢。
林场的知青松了一口气,欢呼雀跃,以为危险已过。谁知,山林里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紧接着,胡润田和覃小弟踉跄着从山林里窜出来,一个颈部流血、一个手腕流血。原来,有人趁他俩不备,突然下手了,两人拼死反抗才逃了出来。
知青们愤怒了,决定分散突围。大家起誓:不管有多少牺牲,只要有一个人突围出去,就一定要为今天的兄弟姐妹们讨还血债!
此时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天地肃杀。知青们相互握手拥抱,做最后的告别。
张世荃一马当先,带领十几个男知青向后山的山林扑去,七八个女知青紧随其后。另一路七八个男知青掩护五六个女知青从大路往外冲。
山民的组织者原来计划的是把知青全部赶往大路,然后居高临下一路追杀。他们万万没想到,已经失去先机、遭受重创的知青不退反进,率先向山林发起攻击,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首先迎接知青的是十几支火药枪,枪口对准往上冲的知青移动。知青们好像视而不见,毫不畏惧地呐喊着继续上冲。枪口刚对准左边的知青,右边的知青冲上来了;枪口转向右边,左边的知青又扑上来了;枪口左右移动了几次,知青已经冲到了跟前。不知是因为大雪打湿了击发火药还是不敢开抢,总之,知青冲进了山林,也没听见枪响。听见的是漫山遍野的惊呼声:“快跑,知青上来了!”的确,跑在最后的一个山民很快就倒在知青的棍棒下。
但是,山民们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又聚集起来,向知青撤走的方向紧追不舍。十里山坡上,大雪纷飞中,出现了一幅奇异的场景:前面是山民在逃,后面是知青在跑,再后面又是紧追不舍的山民。包围圈时而拉开、时而缩小,喊打喊杀声群山回响,就是不见短兵相接。
也许是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山林那边去了,从大路撤退的知青是前不见埋伏、后不见追兵,跑步似地走完十里山路,顺利到达公社所在地,占领了去区上的必经之路。他们赶快打电话向县城求援,但电话已经被人破坏。
在一片水田地带,山民们终于把冲出山林的知青包围住了,开始了激烈的短兵相接。铺满大雪的田坎又湿又滑,仅容一人通过。山民人虽多,但因为四周都是己方的人,不敢使用火药枪,只能呐喊,只能和知青在田坎上单打独斗。结果山民胜少败多,不时有人被知青打下冬水田。
组织者见事不济,指挥部分山民脱鞋挽裤,跳下冬水田,上下夹击知青。战局顿时大变,知青招架不住,纷纷后撤,还不时有人被逼下冬水田。知青高文志动作稍慢,被山民打中头部,倒进水田。几个山民还想继续加以棍棒,一个女知青奋不顾身跳下去,伏在高文志身上,山民们的棍棒没有再落下。
情况万分紧急,只有拼命了。知青们拿出自制炸药瓶,点燃导火索,本想向人群中扔去,最后还是放在了田坎上。连连响起的爆炸声震慑住了山民。几个知青又露出捆在腰间的炸药瓶,一手拿着点燃的香烟,一手拿着导火索,面不改色地向山民们走去。道路自然让开了,知青们背着自己的伤员走出了包围圈。
山民的组织者还不罢休,指挥山民继续跟上去,还想寻求新的机会。
但机会再也没有了。守在路口的知青赶来接应自己的战友,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也赶来了。原来,早有同派的山民打电话告知了县城,县武装部长胡二栋闻讯大惊,亲自带队登车,赶到长赤救援。
此役革青团先后有贺盛才、陈开明、胡润田、覃小弟、李嘉陵、张世荃、高文志、肖藤兰(女)等知青受伤,山民也有多人受伤,是WENGE期间南江最激烈、规模最大的武斗之一。
反红派从这两次意外的“胜利”中似乎嗅出了点什么:要战胜知青原来如此简单。于是开始了新的行动。
2月26日,革青团的几个知青去县安办要生活补贴,与人委机关的干部发生了冲突。反红派出动暗中调集的转业军人200余人,包围了县人委,想消灭困在大楼里的知青。
这次却打错了算盘。闻讯赶来救援的六七十个知青将200多专业武斗人员反包围,内外夹攻,打了个落花流水,报了长赤的一箭之仇。
反红派黔驴技穷,困兽犹斗,调集了千余人马藏在南江中学,准备故伎重演,先下手抢夺武装部的枪支弹药,置南江红十条派于死地。
2月28日,知青得知反红派要抢枪的消息。前车之鉴不远,岂能重蹈覆辙?当晚就下手,里应外合,取走了武装部近一个团的武器装备。反红派得知消息,知道大势已去,无心再斗,当夜全部撤离县城,南江县成了红十条派的天下。
知青造司派人进驻县委,接管了报社和广播站,发行了自己的小报《航向》,实质上掌管了南江的大权。
此后,全副武装起来的南江知青不满足于南江这块狭小的空间,加之川北各县的红十条派纷纷向南江求援,于是他们转战于通江、巴中、旺苍、平昌、广元、达县等地,甚至翻过大巴山,进入了陕西汉中。
6月,在支援巴中恩阳区的战斗中,知青造司负责人李嘉陵中弹负伤。
四
1968年7月,折腾了两年多的文化大革命开始降温,进入了分享“革命成果”阶段,各级革委会如雨后春笋,纷纷伸出头来。四川省革委会的筹建也列上了中央的议事日程。按规定,全省将选派出上千名群众组织代表、革命干部和军队代表去北京办学习班,在中央WENGE领导小组的指导下,进行筹建四川省革委会的工作。
南江县的文化大革命由于知青组织的强势参与,形势出现一边倒,对立派全部退出县城,南江县成了川北地区相对稳定的一个县,具备了成立县革委会的条件,也获得了选派群众组织代表去北京的资格。
南江县虽小,但两派大大小小的群众组织加起来有上百个,二十几个赴京代表名额怎么分配都照顾不过来。好在最后是由县武装部说了算,谁闹也没有用。
可是,有关“知青造司”的代表却让武装部犯了难。两年多来,武装部和“知青造司”之间形同战友,相互支持,共度难关。然而,政治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共患难不等于可以同分享。现在的武装部已经是大权在握稳操胜券,知青组织却成了失去药效的膏药,揭去只是早迟的事。但是,公开翻脸似乎还不是时候。因为这时知青手里还有几百条枪,其战斗力在南江无人可敌,如果真把他们惹恼了,南江的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南江也不缺摇鹅毛扇的角色。很快,武装部打出了第一张牌:“我们肯定支持你们知青派出代表,可是中央明文规定,知青不能单独成立组织,就算把你们报上去也通不过啊!”
知青们早有准备:“我们组织的名称是‘南江革命青年ZAOFAN团’,‘飞虎兵团’,‘新农部队’,组织里的农民比知青还多,哪里是什么知青组织?”轻而易举地化去了第一招。
“你们不是还叫‘知青造司’吗?不如干脆换上一个别的名称,完全不沾知青的边,省得麻烦。”第二张牌出手了。
“不行!我们的代表就得代表知青,代表‘知青造司’。”事关根本,没有半点协商的余地。
“那好吧,名单我们报上去,批不批就要看上面的了。”武装部祭出杀手锏。
事情就这样僵住了,知青们每次去打听消息,得到的答复都是上面还没批下来。
代表团的其他名单都已确定,出发的日期也越来越近,知青代表的名单还是一个问号。知青们急了,武装部也急了。
同派的群众组织悄悄给知青们透露消息:代表团明天就要出发了,知青代表的事以后再说。
事情太明白不过了:知青已经被抛弃,代表团一走,就再不会有“以后”了。
知青被激怒了:冲锋陷阵有我们,流血拼命有我们,分享胜利成果就没我们的戏唱了?鸟尽弓藏,卸磨杀驴,没这么容易!吃不成大家都吃不成!
于是,县城咽喉——板凳垭的公路上堆满了连二石,垭口上架起了重机枪,南江与外界的联系被关闭。
于是,与知青同派的当地群众组织发出不同的声音:“没有知青组织的参加,达成的什么协议都没用,我们也不去了!”
这意味着,南江知青不但与县武装部翻了脸,还直接挑战军分区和省革筹,可谓胆大包天!
幸运的是,他们赌赢了。两天后,县武装部通知知青组织:军分区和省革筹同意南江知青选派代表上北京。于是,贺盛才成为WENGE中全川(全国不清楚)唯一的知青组织代表,去了北京。
五
李嘉陵住院,贺盛才去了北京,知青造司的领导力量被削弱。留守的负责人朱精华头脑发热,不听劝阻,擅自带领新农部队去县中队抢枪,知青郎启禄、吴友伟被打死。急昏了头的朱精华又煽动南江其他同派组织,近200名武装人员将县中队围得水泄不通。这次行动伤害了县武装部和知青之间的良好关系,也成为南江知青由盛而衰的标志。
1968年初冬,县革委成立了,知青组织手中的枪上交了,然后按要求宣布自行解散。这时,曾经风光一时的南江知青感到了切肤的寒意:县城呆不下去了,社办林场基本上都砸烂了,重庆又是回不去的,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家可归”。更让知青们担心的是:他们一旦分散,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情的“秋后算账”。
他们不甘心就这样低头认输,决定和命运再赌上一把!
南江县杨坝区的崇山峻岭中有一块平坦的土地叫中坝,它脚踏三县,周围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仅有一条多年失修的简易公路与外界相通。坝内小溪穿流,有良田熟土,宛如世外桃源。
这里原是一个大型的劳改农场,在押人员最多时达500人,六十年代初撤销,留下了大批的住房和生活设施。如果把知青们集中到中坝,利用现有的设施和条件,办个可以容纳四五百人的知青公社,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既可以避免被分散,又可以坚持上山下乡的大方向,何乐而不为?而且,只要大雪一封山,中坝就成了谁都奈何不了的独立王国,想报复知青连门都没有!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知青公社已经成了事实,还怕谁?
说干就干。知青分兵两路,一路上中坝去摸清情况,做好迎接大部队到来的准备;一路回到各个林场,将粮食和生产工具运往中坝。
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除了总部少数成员,其他知青只知道限期到县城集中,保密工作算是做到了极致。
但是,知青头头们还是太天真了:这样大的动作岂有不漏风之理?单是各个林场的干部和老场员,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林场的粮食和财产被拉走吗?虽然知青们也给他们留下了应该有的一份。知青们前脚刚走,电话就打到了县革委。
下两区知青白代红,利用自己副场长的职权和过去树立起来的威信,将林场近二万斤谷子装上了汽车,把十几头牲畜赶到了半路,却被县革委派出的军队包围了。白代红被拘留,参与行动的知青被审查。其他如大河、沙河等林场的知青,遭遇也大同小异。
已经在中坝做接应准备的知青见事不对,悄悄地撤回县城。
总之,知青们没能搬走一粒粮食,中坝知青公社也成了永远的梦想。但是,南江知青对他们的这次行动至今不悔:我们已经尽力了,失败不是因为我们无能。
六
在南江老知青的记忆里,1968年的冬季格外的静寂寒冷。夜幕刚一降临,群山就静寂无声了,县城也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就连最热闹的地方——知青们聚集的县委招待所,也变得出奇的安静。
是的,有什么可值得兴奋的呢?知青公社夭折的阴影还没有消去,县革委又下传了社办场全部解散、知青全部分散下户的文件。劳动的艰苦已经无所谓,分散的后果却有些不寒而栗。南江知青能够在县城坚持两年而不败,靠的就是团结的力量。如果一一分散,以后会有好果子吃吗?睡吧,睡吧,也许明天就是分手的时刻。
整座米仓山就这样沉睡下去,沉睡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起夜的知青突然大喊:“遭了,县城失火了!”推开窗户,火光冲天而起,把对面的山崖都映成了红色。
火光就是命令,火光就是冲锋号!等不及谁来组织和指挥,知青们冲出了招待所。公路上的脚步声由少变多,由凌乱变整齐。“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雄壮的口号声一扫几小时前的萎靡和悲伤,一往无前的勇气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火场是地处南门桥的发电厂,厂里放有几大桶柴油,所以火势异常凶猛。
全城一片黑暗,南江县没有专业消防队,也没有专用的消防器材,加之派性原因,围观的人不少,参加救火的人却不多。驻扎在县城的县中队刚换防来南江不久,情况不熟悉,恐有意外,坚守营房以备不测。百十个知青成了救火的主力军。
他们无意做英雄,无奈血液里渗透了英雄主义的基因;他们没奢望有壮举,但是壮举偏偏缠上了他们。
发电厂虽然是独立厂房,但距离最近的民房只有几米。民房大都是木架木板结构,一旦着火,房子挨房子,毁城的危险就在顷刻之间!
果不其然,“轰”的一声,厂房坍塌了,困在里面的火龙窜了出来,发出骇人的呼啸,摇头晃脑,一口咬住桥头的两间民房,吓得旁观的人群轰然后退。
知青们冲上去了,迎着熊熊火光冲上了!他们手中没有任何救火工具,就爬上房顶,赤手空拳地与火龙展开搏斗。他们用脚蹬开瓦片,用手撬起一块块搁板,隔断火路,阻止大火继续蔓延。
柴油桶被烧裂了,火光冲起数十丈高,映红了天空。一串串“火飞蛾”在火光里飞腾,亮晶晶的,很快又融入黑暗,像死神的长袍,在夜空中飞舞。
火势趁着风势横扫过来,房顶上躲闪不及的知青,眉毛、头发被火燎到,发出一股焦毛臭,胸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困难。脚下全是火焰,稍一不慎,掉下房去,就“唯有牺牲多壮志”了!
又一桶柴油烧裂了,火焰再次冲天而起!火爆声、房屋坍塌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南江城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不能后退!决不能后退!”知青们大喊。
是的,他们不能后退,因为他们的身后就是南江城。城里没有他们的一砖一瓦,但整个南江城是他们的!生死已经置之度外,扑灭大火,保住南江,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生死搏斗,火源终于被切断,火龙在吞噬了两间民房后没有了去路,只得低下无力的头。南江城保住了!
凄厉的军号声在夜空中响起,这是南江知青的最后一次集结号。百十个满脸烟尘、浑身湿透的男女知青排成整齐的队伍,在南江民众的目送中,消失在夜幕里。
南江知青组织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谢幕,从此退出南江县的政治舞台。
七
WENGE期间,全国知青被边缘化,毫无政治地位和政治权利,还时常遭受迫害和毒打。唯独四川省南江县的知青,在那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中扬眉吐气地“风光”了两年多,确属中国知青史上的一段传奇。
但是,南江知青也为这两年多的“风光”付出了惨痛代价。据不完全统计,WENGE期间,南江知青被枪毙1人(朱精华,属新农部队),抢枪被打死2人(郎启禄、吴友伟,属新农部队),自己炸死自己1人(刘真,属飞虎兵团),在平昌县武斗死1人(张国富,属新农部队),在汉中县武斗死1人(属正直区的),淹死1人(在石矿林场),摔死1人(在沙河区),救火牺牲1人(颜业春,在大坝林场),自杀1人(曾庆虎,属大坝林场),分散插队落户后被杀5人(万启超、吴行成、肖润泽等)、重伤10余人,运动后期进“学习班”50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