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周先生:周乐成
那是道光年间,太爷爷周乐成拜师那年,才十一岁。他那师傅姓陈,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先生,家在八十里外的长乐。周乐成背着半口袋苞谷面,走了两天的山路才到。陈先生家院子不大,但药柜顶到了房梁,一排排小抽屉上写着工整的蝇头小楷——当归、川芎、黄芪、甘草。周乐成第一眼看见那药柜,腿就软了,他知道,这些东西他一辈子都背不完。学徒八年,他没睡过一宿囫囵觉。天不亮要起来生火,烧水,给师傅师娘倒夜壶,端洗脸水。白天跟着师傅认药、碾药、切药,晚上点着松明子背书。《药性赋》四百味,《汤头歌诀》三百首,《濒湖脉学》二十七脉,背不完不许睡。有一回腊月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松明子也燃尽了,冻醒时眉毛上结了霜。师娘心软,给他灌了一碗姜汤,师傅却冷冷地说:“学医的人,先要受得住寒,才知道那病人有多苦。”
第八年春天,出师仪式。陈先生破例办了八桌席,请了左邻右舍、远近同道,还有县衙的一个师爷。酒过三巡,陈先生把周乐成叫到堂屋正中,当众递给他一套铜杵臼,然后说了一番话,声音不大,但满堂人都很安静。他说:“乐成,你跟我八年,学的是医。今天我给你说的是道。药是救命的,不是谋利的。你给人看病抓药,赚的钱够你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就行,多一个铜板都不要拿。穷人来,你不收诊金,药也要送。要是你贪了,想在利字上头,心就歪了。心一歪,手就歪。手歪了,老天爷看得见。到时候莫怪我没说——轻则败家,重则绝后,子孙残疾,不得善终。你记下了?”周乐成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说:“记下了。”后来周乐成果然成了名医,从此被人称为周先生。
他走乡串户,方圆百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半夜来敲门他也披衣起来。穷人抓药他记在账上,年底一把火烧了。他活了七十三岁,死的那天还在给一个放牛娃看痢疾。他儿子周世举接了他的药箱,也是一辈子本本分分,靠着行医养大了三个儿子,把两间瓦房翻盖成了三间,他也是大家口中的周先生。
第二代周老板:周思齐
到了周乐成第三代的周思齐,也就是周喜德的叔父,事就变了。周思齐从小聪明,比两个哥哥都机灵,记性好,手也巧。他爹周世举常说:“这娃天生是个医料。”可他聪明过了头。跟着他爹出诊,人家夸他年少有为,他就开始掂量——凭什么我爹看一个病人收半升米,隔壁镇上那个张郎中看一个病人收一只鸡?我比张郎中差哪儿了?起初只是多收点草药钱,后来开始囤药。那年头药材不好买,他提前把邻县的当归、党参全收过来,等药商断货了再高价出手。村里刘家的媳妇产后血崩,急用阿胶,周思齐说阿胶断货了,刘家卖了一亩水田才从他手里换了二两。那阿胶明明就藏在他床底下的木箱里。明明三副汤药就可以治断根的,偏要拖着吊着抓六副九副草药才收手。
不出十年,周思齐翻盖了院子,三间青瓦房变成了前后两进的大宅子,青砖到顶,门口还立了一对石鼓。他雇了两个伙计碾药,自己只坐堂开方,诊金也涨到了三升米。有人私下说周家这代出了个“财神爷”,也有人说——“陈先生的咒怕是要应了。”自然,大家没有叫他周先生,而是很出名的周老板。周喜德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叔父家的堂屋里仍然挂着爷爷留的那块木匾“精医厚德”。但匾底下挂的那把铜杵臼,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叔父用的是银碾子,据说是从汉中府买回来的,亮锃锃的,晃眼。
民国二十八年,大巴山发了百年不遇的山洪。那段时间就像天破了一样,暴雨如注。周老板的大宅子正好建在两条溪流的不远处。他当年嫌弃老宅地势低洼潮湿,特意请风水先生选了这块“玉带缠腰”的宝地。半夜里山上的泥石流轰隆隆滚下来,先是冲垮了后墙,接着整个堂屋像纸壳子一样塌了。周老板一家老小十四口人,只跑出来三个——他本人、他小儿子、还有那个碾药的老仆。家里囤的药材全冲走了,银子埋在堂屋地砖底下,等水退了挖出来,银锭子倒是没丢,可泡了泥浆的药材一捆一捆烂在河滩上,有人去捡,发现当归发了霉,黄芪长了毛,全成了废物。周老板带着小儿子搬回了老宅,借住在大侄儿周喜德家的偏房里。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给人看病。有人拿着鸡蛋来请他,他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说:“找别人吧,我不行了。”
周喜德的爹心疼这个堂弟,劝他:“你手没坏,心还可以正回来。”周老板不答话,只是整夜整夜地抽旱烟。有一回周喜德半夜起来,听见偏房里传来哭声,他趴在窗缝一看,叔父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把太爷爷传下来的铜杵臼,他对着杵臼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周老板后来活了七十三岁。他后半生没再行医,但村上谁家小孩半夜发烧,他会隔着墙说一两味草草药,让周喜德去采。他死的那天,把周喜德叫到床前,说了一番话。周喜德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天阴着,偏房里只有一盏豆油灯。叔父周老板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却亮得很。他说:“喜德,你太爷爷的师傅当年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咒语。那是一个老先生怕徒弟走歪了路,提前把后果说明白。我当年当耳旁风,总觉得那是吓唬人的。后来我发了财,大家都叫我周老板,我心里其实虚得很,半夜醒来听水响都怕。洪水来的时候我跑出来,站在坡上看着房子往下塌,心里头竟然松了一口气——报应终于来了。”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这一辈子,前半截走错了,后半截也没补回来多少。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药是救命的,不是谋利的。这话不是怕报应,是怕你有一天自己瞧不起自己。至于绝后不绝后,那是老天的事;心正不正,是你自己的事。”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
周先生:周世举、周喜德
周喜德把叔父安葬在太爷爷坟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碑上没写字,只刻了一个铜杵臼的样子。后来解放了,人民政府找到周喜德的爷爷周世举,说国家要办中医医院,请他牵头。周世举二话没说,把家里藏的所有方子、炮制心得、手抄医案全搬了出来,整整装了两个樟木箱。医院建在县城里,几十年后发展成了三甲医院,铜牌子挂在大门口,每天人来人往。
周喜德没有进过那家医院。他继承了太爷爷的那把铜杵臼,也继承了老宅的三间瓦房,周遭四里的人一直把他喊为“周先生”。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村里人看病,不收钱。有人劝他:“凭您这手艺,去县医院挂个专家号,一天要赚好多?”周喜德就笑,他指着堂屋里太爷爷的牌位说:“我太爷爷的师傅说了,赚够一家人吃饱穿暖就行。我吃饱了,穿暖了,还要那么多干啥子?有人能够喊我先生就满足了。”他如今九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晨起来,用那把铜杵臼碾一点陈皮——不是给人吃的,是自己泡水喝,说是“压压心里的燥气”。
(文:苏茂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