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
1964年8月,我初中毕业。19日上午,接到不录取通知书,当天晚上随母亲去街道报名上山下乡;第二天晚上,背上行装到南纪门四十中集合;21日天还没有亮,登上卡车,踏上去大巴山的征途。26日下午就到了达县专区平昌县土兴公社林场。
十六岁的我,就这样匆匆忙忙、懵懵懂懂地走过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开始了新的生活。
林场建在山沟里,必然会发生故事
林场坐落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沟里。我们来之前,公社在这里修了一座土墙瓦房,面对小溪一溜四间。靠小溪上游的两间是楼,做知青宿舍;第三间是堂屋,做饭堂和学习室;第四间是厨房。在宿舍的墙边,搭了一个猪圈,也兼做厕所。
我们一共十七名知青,除我和我的一个同学是应届毕业生外,另外有四人是往届初中生,已经在服务行业工作两三年,比我长几岁。其余的都是三年自然灾害中辍学的小学生,有的只读了三四年书,年龄都比我小。最小的绰号叫胖墩的王应洪,还未满十四岁,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要是系上红领巾,俨然还是一个少先队员。十七个人中有三名女生,年长的不过十八,小的只有十五。她们担任炊事员,住在第二间房的楼上,有架楼梯从堂屋上下。
白天,我们一起开荒地、放牛、放羊、割草……晚上,一口吹灭那忽闪忽闪的煤油灯,第一次身临“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胆怯地躺在床上,只听见小溪流水的叮咚和山风的呜咽。深夜里睡不着,屋子里传出可怕的声响: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梦中叫妈妈,还有人半夜尿床。
突发的谜案,半夜一只红眼睛
最初的时光似乎过得特别快,眼看着国庆节就要到了。记得在9月28日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天深夜,三个女生准备上厕所。跟往常一样,三个人鱼贯而行,为首的端着煤油灯。风很大,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跳。天刚下过雨,屋檐下很滑,三个人战战兢兢扶着墙壁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处,猪圈屋已在眼前。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望了一眼小溪对岸,随即一声惊呼:“红眼睛!”几乎同时,三个人转身就往回跑,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门,爬上楼梯,躲进了被窝。三个人惊魂难定,睡意全消。煤油灯已摔坏,只得盯着黑洞洞的房间,压住怦怦作响的心脏,悉心地搜索所有声音,静静地一直等到天亮,才蹑手蹑脚下楼到厨房煮饭。
有人来打洗脸水了,她们就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这件事。到吃早饭的时候,全场已经人人皆知。经过反反复复地询问,三个人都咬定说确实看见了一只“红眼睛”,给人的印象好似有一个人手持蒙着一块红布的手电筒在行走。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首先排除了鬼怪的可能性,因为大家都不相信有鬼;也不会是野兽,都说野兽的眼睛晚上放出绿光,况且只看见一只眼睛。
“那一定是人!”有人做出判断。是什么人呢?是赶夜路的行人吗?不是,这里并非大路,白天都少有人过路,更何况是晚上。如真是行人,为啥用红布遮住电筒呢?一串串疑问,让人费解。接着有人说:“一定是地富分子作怪,想吓唬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分析,这个判断立即顺理成章,得到大家的公认。此时,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刘文学勇斗地主的情景和小说《林海雪原》里描写的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只感到背上冷飕飕的,心跳得十分厉害。
该上工了,大家商议今天就到离家最近的地方去开荒,那阶级敌人还会有新的活动,我们将随时准备战斗。三个女生仍留在家里,如遇紧急情况,就鸣锣报警。
对面山顶的陌生人,怪事再次发生
十几个男生心不在焉地挥动着锄头,不时停下来议论一番,设想种种可能性,兴奋异常。正热闹之中,突然山谷中传来急促的锣声。一听到号令,大家立即举起锄头,一阵风似的往回跑去。
三个女生早已站在在路口上,神情紧张地给大家讲述刚才发生的又一件事:正准备做中饭的时候,山沟对面的小山坡上突然钻出两个陌生人,大声武气地和她们打招呼,还指着土房比比划划。但因离得太远,口音也不熟,所以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奇怪的是,这两人身上各挂了几块红布做的旗帜,有长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新旧不一,还镶着带齿的白边,红布上依稀写着什么字。他们不像是问路,究竟要干什么也不得而知。
“一定是乔装的阶级敌人来观察动静。”不待她们说完,大伙儿心里又得出了结论。事情似乎已经清楚,这是阶级敌人有预谋的活动,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书生气十足,一定要及时揭穿敌人的阴谋。大家一致决定,挑选四个人到公社去汇报情况,其余的人在家里严阵以待。“想不到农村的阶级斗争这样复杂啊!”大伙儿都感叹道。
西斜的太阳钻出云层,照着荒凉的山沟。两岸山峰对峙,默默无语,小溪在蜿蜒的河道里小心翼翼地流淌着,四周显得格外的宁静。时光过得特别慢,我们在房间里耐心地等待着事情的进展,盼望公社的指示,心里跃跃欲试,有一股热血在奔涌。
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用枪武装知青
山顶上终于传来吆喝声,去公社的同伴回来了。大伙儿跑到晒场边往山上张望,四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夕阳的余晖里。只见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步枪,使劲在空中挥舞。说话间,四个人一溜烟来到面前,大口地喘着粗气。
“公社党委十分重视林场发生的怪事,对我们的分析和判断完全同意。”他们急切地说道,“党委书记说,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敌人的破坏。”他们还说,为了保卫林场及知青的安全,公社决定,知青都加入基干民兵,并配备四支步枪。大伙儿欢呼雀跃,四支步枪在十几双手中争相传递,你摸摸,我看看,拉开枪栓,扣动扳机,虽然没有子弹,玩起来也十分过瘾,山谷里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回声。
说也奇怪,当晚竟平安无事,接连几天也无异样。大伙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但心里留下一个不解之谜。
事情真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中,大家发现一个女生变得十分忧郁,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有一次还差点去跳了崖。她,生病了,医院诊断说是癔病。从她后来的病况分析,那晚所谓的“红眼睛”就是她在极度害怕和紧张的环境中,产生的一次幻觉。对于这一点大伙都深信不疑,这算是解了一个谜。那第二天的两个陌生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关于这个谜底直到一年后才揭开。
这天,我到公社赶场。看见场口围着一堆人,我挤近一看,见地上铺着几面红布旗帜,旁边站着两个人。原来这是一种特殊的匠人,专门为歪斜的土墙做纠偏“手术”。这些人像江湖郎中一样,走村串户找活计,那旗帜是一些用户赠送的,上面赫然写着“妙手回春”“稳如泰山”等赞誉之词。此时我恍然大悟,我们臆想中的“阶级敌人”,不就在眼前吗?
山沟怪事至此真相大白,揭去神秘的面纱,只留下虚惊和笑柄。山沟怪事,如果说怪,只怪我们当时太小,太幼稚,太无知,也只怪阶级斗争的观念太深人人心,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了。
作者:钟正国,系1964年下乡平昌县土兴公社知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