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巴山是我的第二故乡。1964年8月至1971年10月,我曾经在那里生活了7个多年头。前五年是在公社办的林场里,后两年落户在生产队,我们林场的全称叫“土兴公社新兴林场”,我落户的生产队是七大队五队。这里是四川省平昌县土兴乡。
自从1971年离开之后,几十年来,被工作所累,为生活奔波,再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魂牵梦萦,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去年退休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回去的机会。今年7月,我决定回去一趟。当即,我与几位知青通话,意欲相约“探亲”。
7月25日,大暑刚过。重庆城赤日炎炎,我怀揣一颗滚烫的心,登上了去北京的10次特快列车。阔别三十八年之后,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行程。徐谅、王辉、王树仁、杨晓路26日起程。
一、探望林场老领导
10次特快列车10点10分准时从重庆出发。
我的目的地是四川达州,列车将运行三个小时,在下午两点前到达。几十年前,渝达之间没有铁路,只有一条碎石公路通行,汽车行驶通常要花9个小时以上。那时达州还称达县,是地区所在地,下辖10多个县,平昌县是其中之一。后来,行政区划调整,被一分为二,平昌划归巴中市,达县也改名为达州市。
在达州稍事休息后,我乘4点钟的长途班车去平昌。此时,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阳光耀眼,热浪袭人。
几年前我已听说,我们林场的第一任场长谢孝俊、指导员吴明成、公社党委分管林场工作的朱崇发副书记已经去世,目前健在的尚有张大安队长和刘必全场长,两人也都到了80多岁高龄。探望这两位老人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25日傍晚,我到达平昌县城,住在车站旁的一家小旅店里。空气异常湿热,使人汗流浃背,我开着空调睡了一宿。
26日早晨6点多钟起床,天气转阴,凉风拂面。按照与徐谅的约定,上午我代表大家去看望张大安。昨晚,在快餐店里,经过询问和电话联系,已确认张大安住在县城的光荣院里。于是,早餐之后,我坐上出租车就上了路。
这是分别了40年后的一次会面。一走进房间,我从背影就认出了这位老人。我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张队长”,他转过身来,目光迟疑,轻声道:“你是……”我赶紧报上姓名,他一把抓住我,“你咋来了,你啥时到的呢,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呢?”一迭声地询问,眼睛眯缝着,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在客厅里坐下,我拿出前不久林场知青聚会的合影,一一指给他看,回答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这位88岁的老人,耳聪目明,头脑清晰,几乎把林场几十个知青一个不落地问了个遍,共同回顾林场的岁月,都感慨万千。
1964年8月,我们17个知青初到林场,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不谙世事,不懂农活。而当时国家的要求是,第二年必须实现自力更生,自给自足。那时,谢孝俊场长在公社还兼有职务,很少住在林场,日常的运行管理其实是由张队长负责。我记得第二年的春耕时节,每天天刚亮,张队长就起了床,在院坝里跑着步子,边吹口哨边大声喊:“起床了,起床了!”然后扛着锄头上坡去看秧田的水情。等他转了一大圈回来后,我们却还在呼呼大睡,没有人起床。于是,他又加大嗓门喊叫:“起床了,起床了。”见没有动静,又大声地喊:“开饭了,开饭了!”嘴里咕噜道:“这都啥时节了,忙得屁眼子牵广线了,咋就不着急呢,这哪是搞生产哟,这咋整才对呢?”他自言自语,唠唠叨叨,显然是气急败坏了。
就这样,张队长带着我们这一群不懂事的城里娃,手把手地教我们干农活,身先士卒,耐心示范,度过了林场初创阶段的艰难时日。多年以后,一想到这些往事,我的心里总是怀着愧疚。此时,面对面望着这位老人,我由衷地说道:“感谢你了,张队长,我们几十个知青都不会忘记你的。”
以前,只知道张队长曾当过志愿军,赴朝参战负了伤。回国后,又参加县里的公路建设,率领过几千人的民工队伍。这次聊天中得知,1933年他12岁时曾跟随两个哥哥参加红军,并参加长征。过草地时与队伍失散,一路乞讨,两年后才回到家乡。鉴于他的革命经历和功绩,三年前县里批准他住进了光荣院,安度晚年。这里环境干净整洁,设施齐备,服务周到,我为张队长老有所靠而高兴。
平昌是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刘伯坚的出生地,曾与周恩来、赵世炎等共同组建旅欧共青团,1935年3月任赣南军区政治部主任时在战斗中负伤落入敌手,被囚17天坚贞不屈,视死如归。他为自己“生是为中国,死是为中国”而英勇就义,1935年3月21日就义。刘伯坚让张队长引以为豪,他一定要带我去参观刘伯坚纪念园,沿着一步步石阶,我们登上了山顶。在这里俯瞰平昌县城,老人兴致很高,指指点点,给我讲述这些年来的巨大变化……
10点多钟,天下起了小雨,我告别了张队长,乘车前往土兴乡。与此同时,徐谅等四人从重庆出发,于当晚赶到土兴乡场。我们五个人终于会合,一致商定,第二天一起去看望老场长刘必全。
27日早晨,夜雨初歇,天朗气清,昨日的劳顿一扫而光,精神为之一振。刘必全住在五大队,离土兴乡场约3公里路,我们决定步行前往。太阳刚刚出来,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我们沿着新修的水泥公路行进,不时驻足观景拍照。这里的山是这样的青,树是这般的绿,风光是如此的美。远远一处熟悉的山梁进入了视线,大家都惊呼:“快看,那里是牛项颈。”这座山梁是五大队六大队的分界线,因酷似牛的脖子而得名。这里是一个交通要道,到周边几个乡场和村社必经此地。我们曾无数次地路经这里,在山梁上歇脚。今天重返故地,感到格外亲切。走到牛项颈大家不觉放慢了脚步,踟蹰徘徊,细细地品味这里的一草一木,尽情地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
太阳高挂,蓝天如洗,放眼望去,满目苍翠。穿过一片片稻田,走过一处处竹林和房舍,我们来到了刘必全的家。严格说来,这里是他孙子国娃子的家,机耕道旁是一座崭新的砖瓦房,底楼门面开着一家小超市,刘必全和孙子一家一起生活。国娃子夫妇正好在家,热情地邀我们入座。此时,刘必全在竹林下面的老房子歇息,早有曾孙辈的小孩前去报信。不一会儿,刘必全急急地赶了上来。身材还是那般瘦小,外形还是那样精干,但步履却不再矫健,上坡时明显有些踉跄。我们急忙起身,几双手握在了一起。大家坐定,又是一阵寒暄,各自诉说别后景况。徐谅代表大家说:“刘场长,我们是特意来看望你的,你是我们的老领导,大家都很怀念你。”
我记得,刘场长是1965年4月来林场,接替谢孝俊的工作。他来后,一面带领知青大干苦干发展生产,一面加强组织领导,正式成立了林场管理委员会。与此同时,着手组建二队,为安置第二批知青做准备。5月30日,刘场长亲自去平昌接回了25名新知青,林场的队伍一下子扩大了一倍。新知青中有好多高中毕业生,这使得林场的年龄结构和文化素质发生重大变化。很快,徐谅、席慧英、杨坤铭、沈孝思、王培陵、彭君和等人成为知青中的骨干,各项工作步入正轨。林场制定了年度生产计划和远景发展规划,充实了场管委员会,成立了共青团支部,初步建立健全了一批规章制度。全场生产热情高涨,农、林、牧、副各业逐步发展兴旺,屡屡获得丰收。政治空气浓厚,文化生活活跃,自编自演文艺节目参加会演,获得全县、全地区大奖,到各大队巡回演出,受到热烈欢迎。一时间,林场声名远播,被评为全县的标兵单位,区里还组织召开了现场经验交流会。那时我也被选为林场管理委员会委员,并兼任会计。刘场长和张队长还专门请六大队的张成珠、冯济民会计来教我业务,送我去区里参加大队会计培训班。我还出席过全公社的贫下中农代表大会和五好社员代表大会,被评为先进个人,出席全县知青先代会和科学实验先代会。
值得一提的是,刘必全、张大安当时虽然在林场任职,但却仍然是农民的身份,没有额外的报酬,和我们一样挣工分吃饭。
中午,刘场长的孙媳妇弄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夫妇俩反倒来感谢我们,一再说,“几十年了,难为你们还记得这位老人,费这么大的事来看望他。”
席间,我们也了解到这对年轻人的情况。孙媳妇是重庆荣昌人,两人在广东打工时认识后结婚,现已有两个小孩。两人用打工挣的钱,回乡修了新房,开了超市。现在,女人在家守着门面,带孩子和照料老人。男人平时用摩托车载客,每月有近2000元的净收入,过春节时还可能上万,曾干过装修,又在大型服装企业做过,有技术、有力气,不久还准备外出打工。
下午,徐谅、王辉、晓路和我返回土兴街上,王树仁去落户的四大队。我们挨个与刘场长握别,久久不肯松手。老人患白内障的眼睛,目光混浊,泪花闪动,我们的心里也很难过。此时,再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只是默默地祝愿,好人一生平安,老人健康长寿。
二、重回土兴乡
平昌江阳汽车站,长安面的排成几路长队等候客人。我一看见车头写有“土兴”字样的牌子,就好像触了电一样,一股热流顿时涌遍全身。
车上几位年轻人也都是土兴老乡,当得知我40多年前曾经在土兴生活过,这次又专程来回访,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情。汽车开出县城,翻过层层叠叠的山峦,途经元山镇、五木、风凉往土兴。我一边和几位老乡说话,一边望着窗外,搜寻那久远的记忆。司机是一位20多岁的小伙子,姓李,家就住在土兴街上。他从我诉说的遥远年代中回过神来,问道:“你离开这里几十年了,这次回来去投靠谁呢?是啊,我去找谁呢?我不假思索地问道:“邮政所的李玉刚还在吗?”
“在,在,我和他还是邻居呢。”小李司机答道。
李玉刚当时是公社的邮政代办员,知青每到街上,第一件事就是去他那儿取家里寄来的信件、包裹或给家里寄信寄东西。大家把小小的邮政所当成聚会地点,在那里等人、交谈。可以说,和当地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数李玉刚了,虽然说不上是多么亲密的朋友,但却是地地道道的老熟人。
说话之间,长安面的已经停下,小李司机下车就大声喊:“李玉刚,有重庆老知青来看你来了,看你还认识不?”
这时,天空飘着小雨,地上满是泥泞,我缓步走下汽车,离别三十八年之后,今天终于又回到了土兴。
李玉刚家正大兴土木。他的老宅子和幺女婿的新房都要加修楼层,两家毗邻而居,砖块、水泥等建材占了半边公路。
李玉刚闻声从工地钻了出来,赤着双脚,半卷裤腿,两手沾满泥沙。他眼睁睁地望着我,嘴巴嗫嚅,想了片刻,连问带猜还是叫出了我的名字。远远地我伸出了双手,他急忙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紧紧地拽着我。
李玉刚在邮政所工作几十年,因属代办性质,年老了虽说不算退休,但每月还是有600元生活费。他有4个儿女,都已安家立业,有5个孙子、外孙,三代同堂,儿孙绕膝,生活富足而安闲。说起年龄来,他仅比我大一岁,相比而言,让人唏嘘不已。
李玉刚是红军的后代,其父李长培1933年参加红军,长征后到延安,曾担任毛主席的警卫员。1942年,随中央领导同志到重庆,其间请假回乡探亲,暂时脱离了部队。全国解放之后,他写信给组织要求归队,毛主席亲笔批示:“长培同志不宜来京,在当地为人民做有益的事为宜。”于是,留居乡间务农几十年,直至去世。老人家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却德高望重,受人尊敬。当年我也曾见过这位老人,还依稀有些印象。
我的突然造访,打乱了李玉刚的安排。他放下手中的活路,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我几次说,你快去忙你的事,我到街上去逛一逛。他见我起身,也就跟着一道,嘴里直说:“莫事、莫事。”中午,我在他家吃饭,和建房的师傅们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他了解到我们的行程,执意要我和正在路上的徐谅等人都住在他的家里,表情真挚,语气不容商量。
冯景阶是我当年插队落户的生产队的社员,那时他是大队的赤脚医生,走村串户送医送药,为群众服务。我和他的母亲及弟弟同住一个小院,因此,他把我也当成了他的兄弟,时时处处对我照顾有加。1971年我调离时,他跑前跑后帮忙,还送我到县城。之后一段时间,我们曾有过信件往来。前几年,我通过巴中电信114服务台,辗转找到他家的电话,恢复了联系。
冯景阶在街上修了楼房,开了诊所,午饭后李玉刚陪着我到了他的家。
下午时分,诊所里已没有患者就医,冯景阶正和几个人悠闲地玩牌。我们俩一见面,他显然有些惊奇,一把拉住我到沙发上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上世纪70年代初,他被选拔到了公社卫生院,后来,他离职开了个体诊所。前些年,接连出了几次医疗事故,打官司、赔偿,几乎弄得倾家荡产。二十多年前,年仅三十九岁的爱人突然去世。这以后十来年,为养家糊口,里里外外,一人支撑,甚是艰难。好在三个儿女慢慢长大,大的两个女儿去县城的工厂参加了工作,小儿子也娶了媳妇,他也重新组成家庭,生活景况逐渐好转。
最近几年,夫妇俩经营的小诊所越来越红火。夫唱妇随,配合默契,景阶兄负责诊病开处方,嫂子管司药、打针输液等,由于收费合理,服务周到,药品质量可靠,疗效显著,于是声誉鹊起,每天来看病买药的人络绎不绝,赶场天还时常爆满,每年有好几万元的收益。
“我现在是生活不愁,养老无忧了。”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景阶兄身体瘦弱,甚至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但他的眸子里却透露出精明与坚毅的眼神。听了他的拼搏奋斗经历,不由得令我肃然起敬。
他还跟我细数了生产队各家各户的情况,哪家儿子读大学、读博士,哪家在外打工,哪家造了新房子……
我们在摆谈之中,嫂子不时也靠近来听一会儿,或远远地望着我们微笑,一个小孙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天色渐晚,徐谅打来电话,他们四个人正打的来土兴的路上,问我住宿安排妥否。不等我回答,嫂子对我说:“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他们看来,我这次回到土兴,理所当然地应该住在他们家里。我知道没有理由推脱,也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我随着嫂子上到二楼,她把整层楼都腾了出来,几个房间刚做了清洁,地板、桌面一尘不染,床铺干净整洁。随即我去李玉刚家取行李,婉言感谢他的盛情。
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晚风夹着雨丝吹进房间,带来阵阵凉意。在这盛夏酷暑之时,我盖着薄薄的被子,躺在床上,尽情地享受这份亲情和清凉。那久违了的巴山夜雨,一宿不歇,伴我进入甜蜜的梦乡。
三、做客富人家
我们几位知青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小小的乡场。一大早,张文凯就把我们截住,脚跟脚地粘上,要我们去他的家,不由分说地把徐谅、王辉的行李提走,我们在小食店吃早餐,他还争着来付账。
张文凯,七大队二队社员。在人民公社时代,他是队上的记工员。徐谅、王辉落户在此八年之久,与他交往甚密,友情深厚。
我们当天的行程是,上午去五大队看望刘场长后就返回,第二天“赶场”。
下午时分,张家等得急了,派两个孙子骑两辆摩托车来半道上接我们,因我们走另一条路去了林场,没有碰上,两人空车返回。
我们为寻访林场旧址,在荒山野地里跋涉了四个多小时,傍晚,筋疲力尽地回到街上,张家把我们当成贵客迎进了家门。
在宽敞的客厅里,张文凯夫妇陪着我们说话。张家儿子——这个家的当家人张希波忙着给我们敬烟、端水、削水果,一口一个“叔”地叫着,热情而又周到,女主人在厨房忙碌,三个孙子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走动,望着我们腼腆地微笑。
这是一个富足安康且又幸福的家庭。毫无疑问,张家已进入了土兴乡的富人行列。早些年,张希波干运输,从开手扶拖拉机,跑短途,小打小闹起家,逐渐发展壮大,现在已拥有东风大卡车。得益于这几年日益加快的城乡大建设热潮,他几乎包揽了土兴乡的基建钢材、水泥、砖石的运输和经营,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运输专业大户。现在街上的住房是他前几年花了25万元买下的,上下三层楼,300多平方米。底楼作为门面,堆放少量建材和化肥、农药,日常的小宗买卖由老人经管。一年辛苦下来,有六位数以上的纯收入。
希波拿起手机,安排去饭店吃火锅。我们反复说明,下午走得太累,流了很多汗水,希望能吃一餐稀饭。见我们态度坚决,他才勉强同意。坐上饭桌,稀饭倒是有了,但做了十几道菜。席间,又是劝酒、又是劝菜,热情得使人受不了。晚上,主人又安排我们洗漱、睡觉。他们家里,电热水器、抽水马桶、电脑网络,一应俱全,与城里无异。
第二天,希波放下手中的活路,陪着我们赶场,一会儿买水,一会儿散烟,弄得我们好不自在。我们说:“你这样客气,是把我们当成了外人,耽误了你的事,我们心里很不安。”反复说了多次,他才离去。
得知我们要返回的消息,希波在电话中百般挽留。30日早上,他开着东风大卡车去达州拉货,说顺道送我们。在达巴公路口,徐谅、王辉换乘客车去南江县走亲戚,我和王树仁坐他的车去达州。
这次巴山之行,不仅会见了老朋友,还结识了希波这样的年轻人,看到他们已接过父辈的担子,走上了勤劳致富的康庄大道,真让人无比欣慰。
四、回到生产队
7月28日,我们在土兴街上赶完场,下午,我和徐谅、王辉、王树仁匆匆赶往七大队-——那个我们曾经插队落户的地方。傍晚时分,到了张文斗的家。放下背包,又急忙出门,走上山坳去看林场二队故地。夕阳照耀下,群山一片金黄。我们站在高处,看到了那块天然的大石坝,看到了河对岸的黑千洞……睹物思情,浮想联翩。
张文斗也是徐谅的老朋友。1965年从部队转业留在重庆工作,退休后返回家乡,与老伴相守。平日里,他喜好钻研中医,自身及家人的小病,自己配药医治,生活悠然自得。当晚仍旧是酒菜招待,丰盛而可口,热情且贤惠。饭后,几位社员闻讯赶来,大家围坐在院坝中,乘凉聊天,谈笑风生。
29日清晨,在张家用过早餐,谢过好客的主人,我急急忙忙赶往高家岭,到我落户的五队去。
沿着一条石头砌成的堰沟,一小时后我来到了冯全春的家。全春比我小三四岁,当时,我和他这般年龄的几个小伙子交往甚多,彼此都当成好朋友。
全春正在院子里晾晒苞谷,一抬头突然看见我走来,彼此凝视着对方,须臾,他丢下手中的农具,几步跨到我跟前,双手拍打着我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的心也咚咚地跳得厉害。
全春的爱人闻声过来,开口就脆生生地喊“哥”,接着说道:“这几十年来他经常都在念叨你,前天都还说起过。我嫁过来那歇,他拿出个尼龙晾衣绳给我看,说是你送的,开始还舍不得用哟,当个宝贝一样……”几句话说得大家开怀大笑。全春的女儿红梅带着她的女儿小月回娘家度假,也过来一一相见。老友重逢,还是当年那般亲热,一股浓浓的回家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说到这些年的事,全春告诉我,“现在村里的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我也曾经去过,是在河南的一座小煤窑。下到深井后,我好害怕,只做了三天,就回来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家种田好。”
现在,他家种了八亩地,水田旱地各半。水田夏季种稻子,秋冬点油菜,旱地里小麦、玉米、红薯间作套种。一年四季,田土不歇,季季都有收成,样样都得丰收。每年要收获稻谷、玉米上万斤,出槽肥猪七八头。他家还开有粮食加工机房,打米、磨面、粉碎、榨油、挂面样样都做,既是自家方便,也对外服务,是一项顺带的副业。
全春的大儿子卫东,早年就读于西南财经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现正攻读心理学博士,在成都娶妻生子,购置了房产,还为父母亲准备了养老之所。说到这里,全春脸上堆满了笑容,我知道这是夫妇俩最引以为豪的事。
下午,我去拜访了冯明奎书记和周树发、李爱芳等人家。又到我曾经住过的老房子、曾经种过的自留地、曾经使用过的水井边去转悠,重游故地,件件往事涌上心头,使人难以自持。
傍晚时分,我回到全春的家。只见屋檐下堆放着新摘下的玉米棒子,晒坝上的玉米粒扫成了几个小堆,一群鸡仔忙着啄食。我正与小月说话间,几个大人回来了。全春背了满满的一大背笕玉米棒子,弟妹母女俩弄了两筐红薯藤。
太阳的余晖消失在屋檐底下,弟妹走进厨房,炊烟冉冉升起。全春进进出出,东收收西拣拣,不曾停歇。
饭菜端上了桌子,大家入席,又杀了鸡,还炖了肉,满桌的佳肴,满杯的啤酒。我知道,在这家人的眼里,我既是回家的亲人,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五、归去来兮话感受
六天的巴山之旅结束了,风尘仆仆,来去匆匆,总算是了却了三十八年来的一桩心愿。重回巴山,无论是在县城在场镇,或是在村社在农民家中,所到之处,耳闻目睹,无不强烈地感受到山乡几十年来的沧桑巨变,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农民生存状态的改变。
过去,在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体制下,生产队按照大队和公社的指令,组织社员完成种粮种棉的计划任务。全体社员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劳作,种多、种少,种什么、怎么种,全凭上面安排。劳动的收获首先是上缴国家的公粮,剩余的按照工分分配到户,那时再好的丰收年景,都难以解决一家人的温饱。农民被牢牢地绑缚在土地之上,被动地劳动生产,犹如种田的机器,好似工分的奴隶。
“现在我们农民的日子真是好过啊!”冯明奎书记动情地说道。
“国家取消农业税的举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缴纳皇粮国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一下子就取消了,不缴了。非但如此,反过来国家还给予补贴,每亩田地每年可领到七八十元钱呢。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的惠民措施。”他掰开手指,给我细数了关于转业、退伍军人的优抚,对贫困家庭的救助、基层干部的养老保障等等政策细节……
冯明奎年轻时参军,在海军航空兵部队服役,是当时见过大世
面的人。回乡后,曾长期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现在虽说已到70多岁高龄,但对国家大事仍了然于胸,他的话准确地反映了农民的心声。
在冯全春的家里,我看到了一幅真实的生活场景。全春夫妻俩耕种八亩田土,在不能使用农业机具的山区,负荷不能说不重。正是玉米成熟的时节,坡上有5000斤玉米等待收获。只见两人配合默契,屋里屋外,大小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进进出出皆无空手,即使在汤院里行走也是大步流星。面对丰收,他们的身心都透露出喜悦。在我的眼里,劳动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享受,忙碌是一份快乐。
那天中午,一家人商量出栏肥猪的事,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话头是由猪肉贩子来电话说起的。饭桌上,男人说:“我看猪肉行情一直在涨,前几天四块五,今天四块七了,我想等涨到五块再卖也不迟。”女人道:“这样也好,等价格涨,也等猪儿再长几斤。”在一旁的女儿听罢,拿起手机,通知猪肉贩子,今晚上不来了,过几天再联系。短短的几分钟,一件大事就商量妥当。我叹服他们的精明和算计,更感受到了那种自由自在、自主自为、自强自信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
到处都在修建新房,两三层的砖混小楼比比皆是,各色瓷砖镶嵌的墙面,宽大的塑钢玻璃门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土墙瓦房的时代行将结束。冯景阶告诉我:“看哪家富裕与否,就看他修没修楼房。”
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钱,或在乡场或在县城经营大大小小的生意。因此,有的举家迁移到场镇,在那里修房定居;有的到县城买了商品房,住在高档的小区里;还有的打算今后到成都、重庆等大城市去养老。说到这些,刘必全的孙子感叹道:“现在这样的政策环境下,再挣不到钱就说不过去了。”
生态环境的变化也使我惊讶。记得过去,除缺吃少穿之外,煮饭没有柴烧,耕牛缺乏青草也是很突出的矛盾。那时的山坡被开垦成了田地,种上了庄稼,仅沿河沟边有零零星星的几片树林,还需派专人守护。这次回去正值仲夏,只见山山岭岭,郁郁葱葱,房前屋后,绿树成荫。沿河两岸已长成无边的森林,笔挺的松树有水桶般粗细,山深林密,已很少有人进出。据说,已发现有猴子、黑熊、豹子等动物。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对于当时封闭的农村来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冯明奎书记回忆道:“公社一再交代,知青安置是一件大事,一定要做好。当时,限于条件,也没有照顾好你们,很对不起。”张大安队长说:“那时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办好林场,争取转为国营,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给你们的父母一个交代。”听到这些话语,怎不令人感慨。
记得我初到生产队那天,队里的老老少少都挤到我住的小院来看热闹,见我孤零零的模样,几位老人不住地抹泪。有几家社员主动给我送来盛粮的柜子、板凳和小桌子,甚至还有一只起夜用的尿壶,帮助我安置起简陋的栖身之所。回想这些往事,常使人眼含热泪。
“七年相依草木亲,汗水结成友情真。”这次回生产队见到老乡,真是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觉。也难怪王树仁回到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面对房屋废墟放声大哭,徐谅指着他曾经的自留地、自留山、猪圈时,激动得语不成声。
四十多年前的知青经历,给我的人生历程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七个多年头的艰难困苦,磨炼了我的筋骨,磨练了我的意志,使我尝试了自立,学会了坚强,懂得了珍惜,很快地成长成熟起来,面对回城后的人生岁月,有了曾经沧海的底气和本钱。
逝去的时光好似一只米筛,把当年的苦痛和惆怅通通滤掉,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
回顾这段难忘的岁月,真是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心存感激。我常想,如果说是命运的安排,那么我感谢上苍;如果说是时代潮流使然,我庆幸生逢其时。
(钟正国,1964年下乡平昌县土兴公社知青,2010年成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