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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县社会概况调查》序

定县实验的目标是要在农民生活里去探索问题,运用文艺教育、生计教育与公民教育的工作,以完成农民所需要的教育与农村的基本建设。而一切的教育工作与社会建设必须有事实的根据,才能根据事实规划实际方案。

定县社会概况调查
定县社会概况调查

因此本会对于定县的实验最先注意的就是社会调查。要以系统的科学方法,实地调查定县一切社会情况,使我们对于农民生活、农村社会的一般的与特殊的事实与问题有充分的了解与明了的认识,然后各方面的工作才能为有事实根据的设施。

定县实验区的工作近年颇引起社会人士的深切注意,来定县参观的人实在不少。到定县来的都愿意先知道定县社会的事实。社会调查的工作,亦很得到大,家的注意,希望从速整理发表,现在所发表的只是本会中社会调查工作的一部分,是《定县社会的概况调查》。其余比较细密的调查工作,比较属于专门研究的整理工作,此后自当陆续编辑发表,供实际从事农村建设的同志们与关心农民生活的朋友们参考研究。

定县实验的社会调查有其特殊的注重之点,这是从整个的平民教育运动立场下应该说明的。关于这几点的说明可以说是我的义务。

说到社会调查,有人以为这是政府的责任。政府以法令行之,可以有种种的方便。但社会调查的目的在得到事实的真相,而如何才能了解事实真相,至少根据定县社会调查的经验,也有一套方法,必须切实研究,实地经验。在完成这套实地调查的学术研究之后,政府才能有办法上的一种根据,可以做大规模的全国或全省的调查,才能希望得到社会事实的真相。

农村社会的调查工作,由社会学术机关去做,也有它的困难。第一点,从事农村调查的工作人员必须有到民间去的认识与决心。在与农民共同生活之下,才能了解农民生活的真相,才能得到正确数字,才能亲切地了解数字背后的所含有的意义,才能做规划实际建设的方案。

第二,调查既是为谋整个农村社会建设之人手的工作,单独地进行,是不会顺利的。必须通盘筹划由多方面施以互相为用的工作,然后才能造成可以深入的环境,调查方为可能。定县实验在各方面的工作,增加了若干调查上的便利。

第三,调查的目的,既是为了了解事实,但事实的了解不是工作的终了,而是工作的开始。所以调查工作不是为调查而调查,必须要着眼于社会的实际的改造。要根据建设的需要,调查事实。

第四,从事调查的人必须了解现代社会调查的科学理论以及方法与技术,必须要顾到中国的民间生活状况而规定出适合中国情形的方法及技术来。即如拟一表格,就得特别注意与农民心理、风俗、习惯、生活相应合,而又要顾到(一)所问须使他们能回答,(二)他们所能回答的,又是我们所需要的。

换言之,社会学术机关所进行的社会调查在它的进行中,便须以整个社会改造为目标,从多方努力,随时研究如何先建设起来中国的社会调查之整套的学术。而调查人才所应具的修养、训练与经验,更是调查成功的重要条件。

本会的社会调查工作,是根据对于上述困难之了解而呈现,同时又以下述二种意义为其特具的立场:
一为教育的意义。本会社会调查,非为调查而调查,为的是要知道农村生活的究竟,寻出生活上的问题,进而解决此项问题。即整个工作要以社会调查为指南针,求先知道生活的依归,然后再事规定教育的实施方案。如此乃可以谈得上“教育和生活打成一片”。

二为社会科学的意义。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不同,不能依样画葫芦般地抄袭应用。必须先知道中国社会是什么样,然后始能着手于科学的系统之建设。因此,我们希望本会的社会调查对于中国的社会科学之研究有其贡献,以中国的社会事实一般的学理原则,促立中国化的社会科学。必如此,中国化的政治、中国化的教育等之建设,乃有可能性。

本会于民国十五年秋选定定县为“华北实验区”,以翟城村为中心,从事各种工作,社会调查便开始进行。当时由冯梯霞先生主持,进行一年多,各事粗具规模。冯先生曾著有《乡 村社会调查大纲》一书,胪列当时所拟各项表格。至民国十七年,即 由李景汉先生偕同多人继续进行,直至现在。虽然此项工作已有五六年的历史,但在开始时,是有特别困难的,最主要的就是农民对于从事工作者的不信仰,工作不易进行。后来战胜这种困难,便是从教育方面着手。因教育的实施而联络其感情,而获得其信仰,调查工作始得逐渐顺利进行。

说到教育工作的设施,这实在引我们得到一种深彻的认识。即调查者的技术,固须训练;被调查者也同样地须受技术的训练。譬如我们为调查农民家庭岁入和岁出的情形,而要他们记账,便须先训练他们能写、能算,就是说,他们信仰你,而愿意帮助你,但是帮助你的能力,还须你先替他们培养起来。这是一切中国建设事业中的共同问题,一切从事中国建设事业的人都应体会。——我们正在要建盖房子,本来招工、购料就可开始,但是我们现在的中国啊,正是工料全无。我们须得先栽树、烧砖、训练工人。在这种意义下,就本会的全体工作来说,还是附产品了。“实验区”之设置,从第二次内政会议后,俨成风行一时之势,可见政治建设、社会建设工作之需要科学的研究与实验,已为一般所认识。调查工作之重要更为从事建设人所了解。希望这本书能坚定从事“实验区”工作者调查的兴趣,或且能增添他们一点勇气,希望多有这一类的工作实现,使我们更能走上科学化的建设之途。

自翟城村起始工作到现在,经过三次战争,还有地方水灾、瘟疫,以及农村经济之凋敝,工作上受过不少的阻碍,而我们能获得如许的结果,虽然自己也不能满足,但也很矜视这点收获。
即此成绩,已由许多人的努力始抵完成。甘博(Gamble)先生是社会调查的专家,在中国曾编著《北京社会调查》(Peking:A Social Survey),对于本会社会调查,非但在工作上给予指导,在经济上也有援助。冯梯霞先生从事艰苦的开轫工作,李景汉先生及其许多得力的助手,积年的继续努力,会中其他部分,也都是踊跃地通力合作。这都是我愿意表明,而且引为欣幸的。还有许多本国和国外的专家,对于本会的调查工作,有种种的鼓励与指导,这是我们更应该感谢的。

作者:晏阳初 (1932年2月)

(本文原载李景汉编著《定县社会概况调查》,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1933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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