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1754—1836),字廷瑚,南江县崇清乡石矿坝场蒲家坪(今南江县公山镇卫星村)人,清乾隆末期国子监监生。本文分为祖籍湖北生于南邑、捷步圜(yuán)桥跻身槐市、团练乡勇捍卫一方、团练乡勇捍卫一方、开凿渠堰造福邻里五部分。嘉庆初年,团练乡勇,结寨堵御白莲教,保全百姓无算;道光初年,修建奎星阁培育文风,开凿“九子堰”惠及邻里……被南江知县、南江教谕誉为“一代英豪”“年高德劭”,《李琛碑志》起句即以“公诚豪杰士也”总结其一生。时间流逝近二百年,李琛其人其事仍有口皆碑,在蒲家坪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一、祖籍湖北 生于南邑
据嘉庆二十一年(1816)敦睦堂刻本《李氏家乘》记载,从李琛祖父李秀昌那一代人起,就从湖北迁川落户南江蒲家坪。道光年间,文生、李琛外孙李廷荣撰《李琛碑志》云:“祖籍湖北,住居莼塘。至乾隆壬申年,公之父大永公,偕母陈君,挈□□□邑西落业于斯。”综合以上家乘、碑志记载,可知乾隆壬申年(即乾隆十七年,公元1752年),李琛祖父李秀昌偕子李大永,从湖北莼塘启程前往四川,最后落户川北保宁府南江县蒲家坪。李琛祖籍地“莼塘”,今已无考,大概是一个小地名。碑志中“挈□□□邑西落业于斯”的“邑西”应为“邑南”——以南江县城为中心,蒲家坪位于县南;“落业于斯”,即落户蒲家坪。
李琛祖父李秀昌为何拖家携口、千里迢迢从湖北迁往四川安家落户?答案当然是清廷“湖广填四川”政策的驱使。
李琛祖父、父亲就是冲着减轻赋税、优厚给田、移民子弟在川科举考试等优惠政策入川的。之所以落户南江县,是该县赋税相比其他州县更低。据《(道光)南江县志·田赋》记载,该县田地自康熙六年(1667)奉文清查起,至道光七年(1827)止,全县无上等田,只有中等田八顷四十三亩九分二厘七毫,应征收丁条粮银四十五两七钱三分一厘八毫;下等田一百四十五顷三十七亩一分七厘九毫,应征收丁条粮银六百六十八两零一分八厘。而下等地也只有二百二十八顷六十五亩六分九厘二毫,应征收丁条粮银九百五十四两九钱一分一厘二毫;中、下等地三百八十二顷四十六亩七分九厘七毫,共应征地丁正银一千六百六十八两六钱六分一厘。也就是说,从康熙六年至道光七年一百六十年来,南江境内的居民无论是土著还是移民,田赋一直都没有增加,乾隆年间自然包括在内。
“湖广填四川”是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的移民运动。从顺治初年开始,康熙中期进入高潮,一直延续到乾隆中期才结束。李琛祖父、父亲迁川时,“湖广填四川”已到了尾声,也可以说他们赶上了“湖广填四川”的末班车。
清代,南江县辖三乡四十九场。蒲家坪属崇清乡石矿坝场(原石矿乡治地,今并入公山镇),东邻吴垭乡关门子场(今关门镇治地),南邻吴垭乡新店子场(今高塔镇治地)。
蒲家坪分上蒲家坪、中蒲家坪、下铺家坪。李琛祖父、父亲落户的中蒲家坪,位于上蒲家坪和下蒲家坪之间,也就是今公山镇卫星村村委会驻地。《四川省南江县地名录(内部资料)》(四川省南江县地名领导小组,1983年3月编印)记载,“大跃进”时期,该村因“大放卫星”(浮夸、虚报粮食产量)而得名。这个带政治色彩与时代烙印的村名沿用至今。
李琛祖父、父亲落户蒲家坪两年后,也就是乾隆十九年(1754)二月,李琛出生;之后,其弟李现出生。至乾隆末期,经过将近四十年休养生息,李氏家族人丁兴旺,在蒲家坪彻底站稳脚跟,并置业数处,已然成为当地巨族,且于乾隆六十年(1795)建修自己的宗祠。
(作者:周书浩 2021-05-01 来源:巴中日报)
二、捷步圜(yuán)桥 跻身槐市
《李琛碑志》记载李琛年幼“初习孔孟,赋性明达,才智过人”,这为他日后捷步圜桥、跻身槐市,获取“监生”功名打下了基础。加之清政府允许移民子弟在川参加科举考试,李琛获取“监生”功名也是迟早之事。
国子监教育以儒学为主。明初,国子监尚有算术、书法、律令、礼仪、习射、音乐,以后逐渐废除。到了清代,国子监教学内容就变成了纯粹的科举考试训练,采用的是应试教育,教育的重点偏重于科举和考职,所以入国子监读书亦为“科举之一途”。
按商衍鎏“沿及嘉、道,浸失旧规,道光末年诏整饬南学,住学者百余人,卒因隳颓已久,迄难振作。咸丰军兴,岁费折发,章程亦屡变更。同治初元,以国学专课文艺,无裨实学……”的说法,清中晚期,国子监弊端丛生,形同虚设,监生“末造益滥”“为人轻视”,徒有虚名,故光绪三十一年(1905)裁撤国子监。
李琛系乾隆末期监生,想必那时的国子监及监生还不至于像嘉(庆)、道(光)后那么糟糕。另外,李琛“监生”功名是通过正规途径考取(各省学政考取以贡太学)还是通过输银捐纳,今天已不可考。无论是考取还是捐纳,“监生”功名成为李琛日后人际交往的一张名片,也是他跻身地方社会精英阶层的通行证。
乾隆六十年(1795)秋,蒲家坪李氏宗祠告竣,时署理南江知县、前任阆中知县的广东增城籍进士姚玉麟,特地为李氏宗祠牌坊题“山高水长”四字,同时题“给国子监太学生李琛立”,并撰联“筑室傍龙门,门迎北阙彤云近;结庐续蒲涧,涧绕南山紫气临。”试想,如果李琛不是监生,就不可能与姚玉麟交往,哪怕姚玉麟当时仅仅只是署理知县(“署理”即“暂代”,与“代理”又有差别。“署理”通常因本官接受差遣或因病等其他原因,以及当事官调遣别地,替代官还未任命,需临时委托别的官员暂代事务。署理官职权与实任官职权基本相同),李琛也无机会与之套近乎;如果李琛不是监生,姚玉麟也不会与之交往并于李氏宗祠告竣时题字撰联。看来,在地方治理上,地方官依靠贤达、士绅等地方精英阶层凝固人心,维护社会稳定,贤达、士绅依靠地方官抬高自身地位,他们互相依赖、仰仗并非妄说,《李琛碑志》记载李琛“治则出入琴堂,常缔交于邑宰;乱则往来军营,屡接见于夫公”也并非虚言,且在李琛日后的人际交往中发挥着积极作用。
李琛墓碑上有一联云:“槐市硕人亭亭拔俗,圜桥俊品落落不群。”上联中的“槐市”本西汉读书人在长安聚会之处,因其地多槐而得名,后代指学宫、学社,“硕人”代指贤德之人。下联中的“圜桥”亦代指国子监。古代太学周围环水,有四门,以桥通,桥名“圜桥”(“圜”与“圆”同)。“俊品”即高雅之辈。此联除了溢美,也是当地人对李琛监生身份的高度认同。
三、团练乡勇 捍卫一方
嘉庆二年(1797)九月,白莲教达州“青号”魁渠徐添德,白莲教东乡“白号”魁渠王三槐、冷天禄率白莲教徒骚扰川东北部分州县,湖北入川白莲教魁渠王光祖、樊人杰(二人系齐王氏——即王聪儿伙党)亦率湖北白莲教徒与徐添德、王三槐、冷天禄部汇合,教徒声势浩大,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随后,白莲教太平“黄号”龙绍周、龚建、唐大信、徐万富等魁渠亦投奔。徐添德、王三槐见人马不断壮大,借势又联络驻扎于巴州方山坪(在今平昌县岩口镇方山村)白莲教巴州“白号”魁渠罗其清、通江“蓝号”魁渠冉文俦,分数股先后骚扰巴州、通江、南江、广元、昭化(今广元市昭化区,当时为县)、阆中(保宁府附郭)、达州、东乡(今宣汉)、太平(今万源)、仪陇、营山、渠县、广安州(今广安)、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邻水、长寿、大竹、岳池、新宁(今开江)、奉节、大宁(今重庆市巫溪县)、云阳、梁山(今重庆市梁平区)、垫江、巫山、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开县(今重庆市开州区)。及至该年冬,川东北近三十个州县惨遭白莲教徒洗劫。各州县“处处皆贼”,当地绿营及乡勇疲于分应,“非但贼之名目不可周知,即官民之战死亦不能枚举”(石香村居士《戡靖教匪述编》卷二《蜀述》)。南江县城就是在此次白莲教徒大规模骚乱中沦陷的,时间为嘉庆二年十月上旬。县城沦陷后,南江知县裘良骏迁治于李家寨(在今长赤镇红四社区)。之后,与省内外数股白莲教徒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持久战。
“教匪陷县城”事,清人石香村居士《戡靖教匪述编》卷二《蜀述》有简略的记载:“(嘉庆二年)十月,贼破南江县,知县裘良骏与汛弁(即川北镇直辖南江汛绿营兵——引者注)赴滴水岩堵御,留训导余文泰守城。贼间道猝至,兵单城陷,被执,骂贼不屈,与长子学海同时死。”
乾隆六十年(1795)秋,署理南江知县姚玉麟在李氏宗祠牌坊题“山高水长”。
《(民国)南江县志》第二编《武备志·驻防》记载,南江县设驻防把总一员,带领马、(步)战、守兵二十三名。初由川北镇直辖,嘉庆二十三年(1818)设巴州营后归巴州营节制,宣统二年(1910)裁撤。多股白莲教徒犯南江境,人多势众,长驱直入,南江县正规武装就仅仅二十三名绿营兵及低级军官把总一员,势单力薄,疲于分应,难以对付。在此危及时刻,官府不得不号召各乡贤达、士绅组织青壮,组建义勇、乡勇等地方武装自卫自保。
清人严如熤说:“凡设营汛之地,必地当要隘。”(《三省边防备览》卷十一《策略》)嘉庆二年岁杪,李琛组织蒲家坪青壮,与关门子场、新店子场部分青壮合,组建团防,先后驻扎大寨、小寨、五包山、南天门的月宫硐等要隘,抵御堵截白莲教徒。李琛时年四十三岁。年富力强的他,团练乡勇,整饬武装,为捍卫一方操心劳神,奔走呼号,保全石矿坝场、关门子场、新店子场百姓无算,功莫大焉。
《(民国)南江县志》第二编《武备志·团防》:“清嘉庆教匪之乱,川北各州县整饬团练,人民驻扎寨堡,行‘坚壁清野法’,贼匪野无所掠,乡团随处堵截。教匪之平,实赖此策。于时,南江乡团尤为得力。”大敌当前,可见地方组建乡团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坚壁清野法”即清嘉庆二年庆阳府(今甘肃庆阳)知府龚景瀚《坚壁清野议》中提出的“先安民然后能杀贼,民志固则贼势衰,使之无所裹胁。多一民即少一贼,民居奠则贼食绝,使之无所掳掠。民有一日之粮,即贼少一日之食。用坚壁清野之法,令百姓自相保聚,贼未至则力农贸易,各安其生;贼既至则闭栅登陴,相与为守。民有恃无恐,自不至于逃亡。其要先慎简良吏,次相度形势,次选择头人,次清查保甲,次训练壮丁,次积贮粮谷,次筹画经费,如是行之有十利”。
龚景瀚,字惟广,又字海峰,福建闽县(今福州)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辛卯科进士,殿试以三甲归吏部候选,里居十年以教授为业。乾隆四十六年(1781)之后代理中卫县(今宁夏中卫市沙坡头区)知县,乾隆五十七年(1792)任循化厅(今青海省循化撒拉族自治县)同知,乾隆五十九年(1794)迁陕西邠州(今彬州)知州。嘉庆元年(1796),从陕甘总督宜绵征剿白莲教,以功擢庆阳府知府;嘉庆二年,龚景瀚据在宜绵幕府的从军经历,撰《坚壁清野议》一篇,向朝廷献策。《坚壁清野议》逻辑严密,以理服人,随即被陕西、河南、湖北等省下其事于州县,举仿其法,令结寨屯粮,团练乡勇,民获自保。嘉庆帝也特命将其编入《皇清文颖续编》。嘉庆三年(1798)二月,勒保任四川总督,在白莲教徒频繁出没的川东、川北地区全面实施“坚壁清野”政策,成效显著——“念各匪往来川东、川北,居民散处,裹胁甚众,民生涂炭,其势与前明流寇无异,因采‘坚壁清野’,通行各属,令百姓扎寨屯粮,团练乡勇,以期自卫,并设法招抚贼众裹胁之人。师至之处,斩获颇多。”(勒保《平定教匪纪事》)
大寨与小寨同在一道山脊上,大寨在北,小寨在南,相距不过三四里,成对峙之势,高耸于蒲家坪东面,亦是今公山镇与关门镇界山。《(民国)南江县志》第一编《关隘志(寨堡附)》:“大、小二寨在县南二十五里塔山后。”
大寨、小寨、五包山(在原高塔镇五山村境内,今属新华村)、营盘梁、南天门及盘龙山是蒲家坪东南屏障。其中的营盘梁因清军扎营而得名。
据《额威勇公行营日记》记载,清廷参赞大臣、都统(从一品武官,与“将军”品级同)瓜尔佳·额勒登保率八旗精兵于嘉庆四年(1799)八月二十一日从通江磨盘寨进入南江县境范家山(原北极乡治地),二十二日,在五包山遭遇白莲教“巴州白号”鲜大川部,与之战,鲜部溃逃。次日,额勒登保在五包山附近的营盘梁扎营休整一日。二十四日前往二石坎(即“二石坝”,在赶场镇井坝村),然后又折西,经桥坝(原桥坝乡桥坝村)前往广元县。(《额威勇公行营日记》收入严如熤自编文集《三省边防备览》卷四)一月后,也就是八月二十四日,额勒登保在巴州平梁城下大石坎(白莲教乱,巴州城陷,州治迁平梁城。大石坎在今巴州区平梁镇炮台村)接嘉庆帝派专人从北京送来的“经略”印,额勒登保始任“经略大臣”(自顺治至嘉庆年间,于重大军事行动时,特命亲信王公大臣为经略大臣,统帅数省官兵,负军政全权,地位高于督抚等封疆大吏。此职属于临时性职务,且以军事为主,事罢即撤),并恢复被撤销的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武职)和褫夺的双眼花翎,节制川、楚、陕、甘、豫五省军务,全权指挥参与平乱的八旗、绿营将领会剿白莲教。
此次五包山之战,鲜大川部战败溃逃。额勒登保得胜后,在五包山附近营盘梁驻留,休整一日,并就地处决了一批被俘的白莲教徒。日后,当地人把这里叫“杀人塆”。李琛后裔李尚尤介绍,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营盘梁开辟茶园,泥土中挖出了许多人骨、马骨以及一些生锈的刀矛、箭镞。
李琛率乡勇可能也参加了五包山之战。因为大寨、小寨、五包山、营盘梁山势相连,近在咫尺。清军与白莲教徒作战,地方乡勇不可能袖手旁观,起码也要协助、配合清军作战。按《李琛碑志》“治则出入琴堂,常缔交于邑宰;乱则往来军营,屡接见于夫公”的记载、李氏后裔至今口口相传的“琛公曾被侯爷接见”的说法,此次李琛拜见了在营盘梁休整的清廷重臣额勒登保。“治则出入琴堂,常缔交于邑宰;乱则往来军营,屡接见于夫公”——“琴堂”,语出《吕氏春秋·察贤》,代指府、州、县署,这里专指南江县署。上句是说社会安定时,李琛经常出入南江县署,与知县交往;下句是说动乱年代(即白莲教乱时期),李琛往来军营,多次被带兵的上级官员接见。“屡接见于夫公”句,省略了接见李琛之人的姓名及职衔,原因在于接见李琛的不止一人,而是很多,他们是带兵的武官甚至将领或要员,品级高低不一。额勒登保嘉庆元年被锡封为“威勇侯”,时人尊称“额威勇公”、简称“额侯”,民间习称“额侯爷”或“侯爷”。额勒登保在各地征剿白莲教,每到一处扎营后,也经常接见当地官吏与寨首、族长、耆老,了解当地情况。“经略、参赞(“经略”即经略大臣额勒登保,“参赞”即参赞大臣德愣泰——引者注),所以克奏肤功者,拿定‘保民’二字。主见先定,每当下营,村老皆得进见,询问民间疾苦、长吏贤否,约束弁兵,秋毫无犯。”(《三省边防备览》卷十一《策略》)接见李琛时,额勒登保对寨首李琛率乡勇堵御白莲教表示赞赏,并给予赏赐。赏赐之物中有一把剑,李琛辞世后,一直保存于李氏宗祠神龛上。民国二十五年(1936),也就是农历丙子年,川东北发生了近代以来范围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饥荒,尤以通(江)、南(江)、巴(中)三县为甚。李琛后裔李常植将剑等先辈遗物携往阆中,换回苞谷帮助族人度过了饥荒。
小寨,古名凤凰寨,位于今卫星村五组,海拔一千四百余米,是卫星村东面制高点,与今关门镇长田坎村接壤。小寨北门今已坍塌,只余少段残墙。小寨向北数里,即大寨;往南,通过一道狭长的山脊,地势倾斜而开阔,即小寨南门。南门保存相对完好,寨墙及壕沟大多还在。宣统三年(1911)十二月,李词原作并书《重修小寨碑序》:
小寨旧名“凤凰寨”。来脉曲细,壁立千仞,实天然险隘也。嘉庆初,教匪乱境,远近驻扎此寨,军民安堵,卒保无虞。然世运成(承)平,屈指至今,已百有余载矣。而寨墙倾圮、寨门颓坏久已置之不问。因今秋天下多事,各方诸君齐集,见此地险要,可避兵燹,于是议定:凡扎此寨者,各量力捐助,成此善举。复将墙堵寨门,补修完善,不数旬功成告竣,谨将出资众姓列左,爰泐石以垂不朽。是为序。
《重修小寨碑序》原文刻于小寨南门内右侧石壁上,《碑序》末刻捐资捐物出力者姓名,左侧石壁刻右侧余下捐资捐物出力者姓名。倡首重修小寨者为王元崇、周明德、周明昶;捐资者姓名按捐资数额多寡排序,排首位者为李常植。重修小寨时,因上年——清宣统二年(1910)办理地方自治事务,南江县废除旧三乡建制,在全县设置九区五十一场。斯时,小寨西属第一区石矿坝场蒲家坪,小寨东属第四区关门子场,小寨南属第六区新店子场。
《碑序》作者李词原生平事迹不详。据《南江县人民政府志·民国时期南江县政府·内部机构》(内部资料,南江县人民政府,1985年6月编印)记载,李祠源1940年代初曾任南江县政府第二科(即财政科)科长,不知是不是同一人,备考。
李常植,光绪年间廪生(即上文写到的以李琛遗物换取粮食帮助族人度过饥荒的人,李常植病故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除捐资五百文(一个铜钱即一文。因用麻绳穿钱,民间又把铜钱叫“麻钱”,从铜钱方孔中穿过的麻绳称“缗”)外,还在小寨北门、南门分别撰联“凤哕高岗,弋人何慕?云横上岭,樵径难通”“蜀北严疆,城南管钥;荣称小寨,福庇群生”。
蒲家坪东南高峰即南天门(又名“红岩”)。南天门是今公山镇卫星村与高塔镇新华村界山。南天门右下侧百余米绝壁间有状如弯月的一块巨大岩壳,岩壳下天然形成一石硐。因毗邻南天门,当地人叫它“月宫硐”。坚壁清野期间,李琛与乡勇多驻此洞。硐右侧横行约二百米即炮台咀。炮台咀正对蒲家坪,直线距离约两千米。炮台咀置土炮一尊,炮口朝向蒲家坪。某日,一股白莲教徒进入蒲家坪,经探马报告无人守卫,便大张旗鼓进村入户搜集粮食,同时也将居民圈养的、无法赶往硐寨的猪集中到新修的李氏宗祠院内宰杀,准备饱餐一顿。白莲教徒的所作所为被防守于月宫硐的乡勇看得一清二楚。正当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李琛见时机已到,也顾及不了是家族的宗祠,痛下决心,令乡勇向祠堂开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一个火球瞬间飞向蒲家坪。由于炮口调校过高,炮弹未命中祠堂,炮弹落在祠堂上方树林中,立即引发草木燃烧。乡勇紧接着填装火药、炮弹,再向祠堂发射。这次,炮口调校又过低,仍未击中祠堂,而把祠堂左下方一棵大杉树击中,同样引发火灾,导致周围的大树一同遭殃。乡勇根据前两次炮口调校的经验,细致目测,掌握分寸,随即发射第三炮。这一炮不偏不倚,击中祠堂右侧厢房。炮弹爆炸时,厢房起火,祠堂内即刻乱成一锅粥。因白莲教徒集中在祠堂院内这样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伤亡过半,侥幸活命者争先恐后沿来路逃逸。
由于土炮后坐力大,今天,在炮台咀还能看到当年安放土炮的石台被震裂的痕迹。
咸丰初,鉴于广西太平天国武装不断壮大且向湖南、湖北等地蔓延,当地人熊翔飞与三个儿子(文生自佶、自儒、自僖)及武生熊自俊放眼长远,维修月宫硐,以图自卫。咸丰三年(1853)二月告竣,并重新命名“安怀硐”。此次维修,在硐外砌了石墙,石墙上留有多个瞭望孔及石门一道。瞭望孔用于通风、观察、射击。石门一合,安怀硐就是一个封闭的硐寨。石墙长三十米、高处达三点八米、厚一米,石门净高二点二米、净宽一点零六米。石门题联:“古硐本天生,岂畏盗临并寇至?□□藏身稳,何须金城与汤池。”硐内面积约二百平方米,可容纳数百人藏身。
道光初年,李琛建生圹,南江知县胡炳赠“一代英豪”,并撰联:“一世有才兼有德,千秋为表亦为坊。”胡炳之所以称李琛为“一代英豪”,即指李琛嘉庆初年率乡勇结寨堵御白莲教而成为传奇人物。李琛本来是个监生,文人团练乡勇,自然是文武双全,所以对联中说他“有才”。品味对联,地方官对李琛的评价实在是高。
四、建修奎阁 培育文风
奎星阁坐落于今卫星村西南盘龙山山腰。下即南江河,河西便是石矿坝场。
《(民国)南江县志》第一编《山脉志》“盘龙山”条:“盘龙山,在县南五十里,脉自县治东南土地垭来,经大寨、小寨至此势稍团聚,土人曾建奎阁其间,以助结撰之奇迤南为高观寺山。”
奎星阁实际上由奎星阁碑、奎星阁两部分石质建筑组成。因奎星阁碑和奎星阁未集中建在一处,今天,当地人习惯于把奎星阁碑称“武魁(奎)”、把奎星阁称“文魁(奎)”,这是不妥的。奎星阁碑是奎星阁的附属建筑,它是奎星阁主体建筑的一部分,不能分开另命名,应统称奎星阁。
奎星阁碑由碑座、碑身、碑帽组成。碑座是一块约四平方米的整石,碑身也是一块四方形石柱。碑座、碑身加上碑帽,奎星阁碑通高约五米。碑正面(朝向卫星村的一面,即北面)题联一副,额为“灵杰千秋”,联为“□静文□连北斗,□来爽气挹西山”,碑正中题“特授保宁府南江县正堂加三级恩加二级□□□□□”。“□”中的字遭人为损毁。“特授”,通行的说法认为与“特简”同,即高级官员由皇帝特旨简用。“特授”有两种含义:一种含义为“特授”的提名权和任命权是皇帝,另一种含义为“特授”的对象是高级官员。但清代的“特授”对象不仅仅是高级官员,也包括知县、教谕之类的低级官员。“正堂”即“正印官”。“加三级恩加二级”中的“加级”(有的还带“纪录”字样,如上文提到的乾隆末年署理南江知县姚玉麟的全衔:署保宁府南江县事阆中县正堂加五级纪录六次),系吏部考绩奖励等次,属议叙内容。清代,凡官员考核,成绩优良或有功绩者,均给予奖励。纪录分纪录一次、纪录二次、纪录三次三等,加级有加级一次、加级二次、加级三次之别。加一级当纪录四次,两者合之,共有十二等。满纪录四次为加一级,其后为加一级纪录一次,一级满纪录四次为加二级,以此类推,直至加三级为止。(见李鹏年、刘子扬等人编著《清代六部成语词典》第13—14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8月版)
据“特授保宁府南江县正堂加三级恩加二级”这种职任、议叙的清代官职全衔(亦名“繁衔”)的形式推断,此联为时任南江知县胡炳题。碑西面(朝向石矿坝场的一面)题“盘龙山”三大字,接着横刻“众姓”二字,其下为捐资捐物出力建修奎星阁者姓名,李琛姓名排首位。碑南面(碑背面)无字。碑东面刻彭晪《建修奎星阁碑序》全文:
考《天官志》载,奎星,二十八宿之一。西方十六星曰“奎星”,主文昌,又主武库。又考汉《史记》,衡星当南斗,魁星枕于参星之首,魁斗第一星也。在文昌六星中,司上将,司命,司禄魁,司贵人,各有主宰。今日人间奉祀奎宿或即魁星,疑两星并主文明焉。通都大邑竖庙宇、建楼阁,香烟日盛,俎豆弥兴。宋乾德二年丁卯,五星聚奎。今上道光二年,钦天监复奏五星聚奎,见于省报。则知文治光昌,奎星普照,宜山陬海澨,士人及群黎虔敬不替也。
南江县西五十里盘龙山有蒲家坪监生李琛,年高德劭,浑朴老诚好善,君子也。方境从前兴会积有百十余千钱,历年地方公费用去数十千,尚存若干。李君有志培补文风,同一乡贤士相商,建修奎阁,以祀文星。相阴阳,卜流泉,鸠工勒石,工费不赀,所有钱文,俱已因工耗用,而庙阁堂皇,烟香不废。于其告成,居邻士子罔不悦敬。问序来城。予司铎南江,日愿文风之振久矣。今年岁试,李君近邻入学文武生二人,可卜奎阁一建,斯乡文风勃发,文列螭头,武入豹室,为南江争色。匪独董事诸贤之幸,是亦余之厚望也。
“年高德劭,浑朴老诚好善,君子也。”碑序中,彭晪对李琛评价极高。能被地方官员以“君子”的形象目之,这全靠平时的德行及内在的修为,对一个人来说,实属不易,也难以做到。李琛建生圹,彭晪同样赠“年高德劭”四字,匠师刻于墓碑亡堂。
彭晪,字松亭,丹棱(今乐山市丹棱县)拔贡,嘉庆二十四年(1819)始任南江教谕。道光七年(1827)采辑完成《南江县志》三卷,《建修奎星阁碑序》亦收入该志下卷《诗文志》。
从彭晪的《碑序》可以看出,李琛之所以建修奎星阁,目的是培育当地文风,多出人才,“为南江争色”。另外,修建“阁”这种建筑,也有组织空间、点缀景观的作用,即《(民国)南江县志·山脉志》“盘龙山”条所说的“以助结撰之奇”。
建修奎星阁为何选址盘龙山腰而不另选他处,原因在于:大寨、小寨、营盘梁、南天门、盘龙山由北向南系蒲家坪东南屏障,而谷仓观、土地垭、鼓儿口为蒲家坪的西南屏障,两组山系之间就是南江河。根据堪舆学理论,南江河由北向南流至盘龙山下,与对面的山之间就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豁口,这豁口过于空虚,需要人为的构筑物适当补充,以此培补“风水”。就在彭晪作《碑序》的道光四年(1824),蒲家坪附近就出了一个文生一个武生。彭晪断言,奎星阁建成后,该地区一定会“文风勃发,文列螭头,武入豹室”。后来的事实是否如此,今天我们就不必追究了。这是作为主掌一县教育的官员彭晪的美好意愿,也是建修者李琛的初衷,日后出没出人才,我们也用不着去核实。
奎星阁碑座下,曾被人疑为埋有银子或其他镇碑之宝,碑座四周被人掏空,碑座倾斜,碑身失去重心,终于在十多年前倒塌,碑身从中部一分为二断为两截,碑的下半截立在碑座上,碑的上半截连同碑帽倒在地上。
沿碑东向盘龙山顶方向缓坡上行,约二百米处便是一台地,奎星阁主体建筑坐落其中。奎星阁全部由石头构建,由基座与阁组成。基座呈正方体,每面宽三点五五米、高三点零五米。大基座之上,又有一个高一米、宽约二米的小基座,小基座上是宽一点六二米、高四点五米的奎星阁。加上大小基座,奎星阁通高约九米。
阁正面(朝向卫星村的一面,即北面)上方为一凸起的石匾。匾右侧竖刻“特授保宁府南江县正堂荆门进士胡炳”,匾中为胡炳题“奎星阁”三大字,匾左侧竖刻“太学生李琛主立”“大清道光四年甲申仲秋月廿四日吉旦”。
胡炳,湖北荆门籍进士,嘉庆二十五年(1820)任南江知县。任职南江期间,疏通南江河便于舟楫运输,重建县城关帝庙、文庙(原关帝庙、文庙毁于白莲教乱),广置义学,捐俸银一千两设养济院并划义冢地,修《南江县志》三卷(具体采辑工作由教谕彭晪负责),卓有政声。道光九年(1829)离任。
两边阁柱上,“南江县儒学正堂丹棱彭晪”题“香烟百代衣冠盛,灵杰千秋享祀新”联,左侧阁柱边沿竖刻“李正茂、姚文魁、李正祥协办”小字。李正茂系李琛长子,姚文魁系李琛婿,李正祥系李琛侄。
阁西面(朝向石矿坝场的一面)有“一乡财福文星照,万姓安居贵宿临”联,阁南面有“奎光射斗钟文士,剑气冲霄毓武元”联,阁东面有“朗朗文星透碧汉,煌煌剑气映长江”联。阁西、南、东三联均为恩进士(即恩贡生,非真正进士)陈建中题。
阁西、南、东三壁均有大圆孔,可以互相透视。阁中原置石雕八卦,八卦不知何时被毁,今已不存,只余一块八边形石板。
五、开凿渠堰 造福邻里
蒲家坪位于一面倾斜的山坡上,地势北高南低,加之土薄石多,地表涵水量低。居民平时生活用水就十分拮据,一到田地需要蓄水的栽秧时节,用水尤其紧张,居民常常依靠“天落水”(下雨)保障粮食收成。
为缓解人畜饮水和生产灌溉用水矛盾,道光五年(1825),李琛出资并动议所有儿子共修渠堰。渠堰接引大沟之水,环绕蒲家坪。大沟雅称“蒲涧”(见李氏宗祠牌坊姚玉麟题联)。大沟之水发源于蒲家坪东北大寨、小寨山麓。跨越大沟东上寺坪,然后翻山即可到关门子场,大沟北面即蒲家坪。水流顺涧而下,至盘龙山麓汇入南江河。渠堰建成,李琛在大沟与渠堰接合处,也就是渠堰始段石壁刻“九子堰”并题名:
鸠工勒石,本我一人。创造之始,而兴工补堰,是为九子代远之谋。
大清道光五年乙酉岁,监生李琛修
九子堰,顾名思义,即在李琛倡导下,九个儿子合力建修的渠堰。以上石刻文字道出了九子堰名称的由来。
李琛妻妾三:原配岳氏,如夫人彭氏、李氏。
李氏,通江刘坪(今铁佛镇)人。初被白莲教徒裹挟至南江境内,白莲教徒与李琛率领的乡勇在小寨作战中,李氏冲散而被俘。问其姓,隐姓说姓吕。李琛见其年轻貌美,遂心动,纳为妾。后才道出李姓。李氏年龄小李琛二十四岁,同治年间病故,其墓碑尚存。碑上有徐炳唐〔同治六年(1867)丁卯科举人、同治十年(1871)辛未科进士〕等名人题联。
李琛妻妾先后生正茂、正盛、正兴、正发、正菁、正常、正域、正朴、正选、正极十子,其中第四子正发年十八病亡,只余九子。
九子堰全长约十里,用石板砌成,呈“凹”字形。曾惠及中蒲家坪、下蒲家坪百余户居民。今仅存大沟附近百余米渠堰。开凿九子堰是李琛为当地百姓做的善事之一。提起九子堰,卫星村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琛之名至今深入人心。
白莲教乱敉[mǐ]平后,嘉庆中期至道光初期,时局稳定,经济复苏,战乱后迎来了一个百废俱兴的时期。虽然短暂,但社会和谐,百姓安堵。如此背景之下,李琛在蒲家坪大力发展养殖业、种植业,兴办酿酒作坊(卫星村“作坊塆”就是他当年办酒厂的地方),多种经营,发展生产,活跃经济。“复营数座,置业数处”。闲暇时,“以勤俭持家、以《诗》《书》传后”。(引文见《李琛碑志》)
道光十六年(1836)八月二十五日,李琛卒,享年八十三岁(实际年寿八十二)。两年后,也就是道光十八年(1838)冬月,入土为安。
(作者:周书浩 2021-05-01 来源:巴中日报)




监生,即国子监肄业诸生。国子监简称“国学”,是明、清两朝监学统一的中央官学最高管理机构和国家最高学府,隶属礼部。国子监诸生亦名“国学生”;隋以前称“太学”,故监生又雅称“太学生”。入国子监读书的诸生,多由各省学政考取以贡太学,是科举之一途。诸生之中,有贡生(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也有输银捐纳的生员及八旗官学生。凡入监者都发给印照(证明身份的执照或凭证,类似学生证)。贡生等在国子监“六堂”(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学习,官学生在八旗官学学习。贡生等生员在“六堂”学习时间半年至三年不等,官学生在八旗官学学习时间十年。乾隆以前,国子监考课綦严。学习期满,视其成绩分别选用。顺治年间考上等者,分别用通判、知县。康熙年间考上等者,分别录用州同、州判、县丞、主簿、吏目;成绩差者,咨回本籍,另谋差使。乾隆前,选入国子监者必须是生员(秀才),并且是学行优良的生员。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科进士(该科探花)商衍鎏说:“近人视监生在生员下,不知昔日由生员始可选贡入监为监生,其资格实在生员之上耳。”论及监生的考课、任用及国子监后来的情况,商衍鎏说:“特以日久管理不严,六堂废弛,内班(国子监诸生分内、外班——引者注,下同)肄业生率散处,遇堂期、季考、月课始一齐集,外班生之无考成并不咨部考试用官者,更如同虚设矣。”“沿及嘉、道,浸失旧规,道光末年诏整饬南学(雍正九年后,新建学社毗连国子监街南,故名“南学”),住学者百余人,卒因隳颓已久,迄难振作。咸丰军兴,岁费折发,章程亦屡变更。同治初元,以国学专课文艺,无裨实学……光绪二年,许各省举人入监,曰‘举监’。其后,无论举人、贡监生,凡非正印官未投供、举贡未传到教习均得入监,以广裁成。唯是既无奖励劝惩,亦不考试授官,大都循行故事,入监读书者仍复寥寥无几。且监生可以捐纳,始于明景泰中,至清而更盛行,末造益滥。因此,监生之名多为捐纳以应乡试与求官之用,并不务学,为人轻视,实与往制迥不相侔者矣。”(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童生之考试,生员及生员系内之各种考试》第三节《廪生、增生、监生》,故宫出版社,2014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