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洪彬a,李修正b,本文来自: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
(西华师范大学a.区域文化研究中心b.历史文化学院,四川 南充637009)
摘要:位于今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的平梁城始建于南宋淳祐十一年(1251),是宋蒙战争时期宋军在米仓山南麓修建的重要山城。南宋末年至清晚期,平梁城多次被重修利用,并成为巴州军民的避乱之所,巴州州治亦曾数度迁治城上。遗址内现存城墙、城门、炮台、墩台等大量宋代以来的城防设施,体现了多个历史时期的修筑痕迹,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关键词:四川巴州;平梁城;米仓道;宋蒙战争;城防设施
平梁城位于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平梁镇炮台村的平梁山上,始建于南宋淳祐十一年(1251),是南宋四川制置使余玠为反攻兴元府、抵御蒙古军沿米仓道南下川东而修筑的一座山城。在宋蒙战争时期,平梁城曾是宋蒙双方在渠江流域上游争夺的重要焦点。明清乱局时期,巴州治所又数度迁移其上,使其成为“避乱聚保”的重要堡垒。国共对峙时期,徐向前、李先念等曾指挥红军在平梁城附近一举击溃田颂尧的反动军队。可以说,平梁城见证了巴州地区七百余年的兴衰治乱历史,是四川地区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图1略)
30多年来,学术界对巴蜀地区山城寨堡的研究成果不断增多,间有专题论著问世,不少研究成果涉及到平梁城遗址。彭从凯是目前所见较早关注平梁城的学者,曾专文梳理和探讨平梁城修筑的背景、年代及其历史作用等问题,但未涉及平梁城城防设施情况。①马幸辛曾撰文介绍川东北宋蒙山城遗址②,其间亦含括平梁城。[1]龙鹰、王积厚[2]及刘敏[3]等学者对平梁城亦有简短介绍,但皆篇幅简短,同样未能关注城防设施情况。蔡东洲对巴州迁治平梁城及蒙军攻占平梁城的历史进行了梳理,提出平梁城是在公元1262年被蒙军攻占的,蒙军占领平梁城后,南宋巴州治所又再次迁徙至通江得汉城内。[4]此文是目前仅见明确提出平梁城陷落时间的文章,具有较为重要的参考价值。但此文并非专题讨论平梁城,且文中侧重文献分析,亦未探讨平梁城的现存遗迹情况。高新雨[5]46-50、赵尔阳[6]66,80、周思言[7]、高晓阳[8]15-46、李天鸣[9]430-445、陈世松[10]39-45等学者的论著也偶有提及平梁城遗址,但皆着墨不多。近年来,随着巴蜀宋元城堡研究渐成学术热点,平梁城遗址也开始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但平梁城遗址的基础调查和研究工作还相对滞后,目前尚无完整材料披露,亦无专题研究成果问世。
2013年初,西华师范大学四川古城堡文化研究中心曾组织历史、考古学者前往平梁城遗址开展调查。2016年4月,西华师范大学考古团队再同巴州区文物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平梁城遗址进行了详细的考古调查,发现数千米宋代城墙及城门、炮台、墩台、水井、堰塘、碑刻、墓葬、寺观、造像等大量遗迹遗物。2020年1月,西华师范大学考古团队再赴平梁城遗址开展补充调查,进一步加深了对平梁城城防系统的认识。兹将近年来笔者及诸同仁对平梁城城防设施的调查研究情况简报如下,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一、环形防御设施
平梁城内环形防御设施主要指城墙。根据实地调查,遗址内现存长约4000米的宋代城墙,其保存状况及体量在川渝地区同类山城中皆属罕见。
以城门为界,大致可将平梁城城墙分为东门至水寨门段、水寨门至北门段、北门至西门段、西门至南门段、南门至东门段,现分段介绍如下。
(一)东门至水寨门段
东门至水寨门之间崖壁总长600余米,城墙基本保存,走向清楚,城门附近城墙保存较好。
东门分内、中、外三道城门,各以城墙相连,其中,内东门及中东门左右城墙保存状况较好。内东门左右城墙现残长约50米,残存7~9层,残高约200~300厘米,城墙下部主体以切面为方形、一头大一头小的楔形城墙石丁砌而成,城墙自下而上逐步内收,略带倾斜度,城墙石外切面錾刻纹路多为“人”字纹和斜纹。城墙顶部有少量长方形城墙石錾刻纹路为细密竖条纹。内东门右侧局部城墙砌筑方式与其余地区稍有不同,用材亦大小不一,城墙直立,不带斜度。
中东门附近城墙长约100余米,残存3~7层,残高约150~250厘米。此段城墙砌筑于山体顶部边缘,高出城内地表约100~150厘米,城墙内外以楔形城墙石丁砌而成,厚约150~180厘米,中间夹杂碎石、泥土,是否夯筑暂未明确。城墙外切面边长约45厘米,錾刻纹路以“人”字纹和斜纹为主,间杂少量细密竖条纹。
水寨门左右城墙保存相对较好,残存3~8层,高250~375厘米,丁砌筑法,城墙石为楔形,錾刻纹路以“人”字纹及斜纹为主,城墙自下而上逐步内收,略带倾斜度。寨门右侧部分城墙于20世纪50年代修建水寨门堰塘时被拆毁或改建,砌筑较为杂乱。城墙下方岩体可见采石痕迹,推测应为开采城墙石之处。
(二)水寨门至北门段
水寨门至北门段崖壁总长约660米,除北门及真武宫附近有零星垮塌外,整体保存较好。此段城墙残高约100~300厘米,皆以楔形城墙石丁砌而成,錾刻纹路为“人”字纹和斜纹。其中猫儿墩至真武宫段城墙与中东门附近城墙筑法类似,修筑于崖壁顶部边缘且高出城内地平面约120~180厘米,内外皆以楔形城墙石包砌,中部夯填碎石及泥土,城墙厚约150~200厘米。
(三)北门至西门段
北门至西门段崖壁总长约1100米,整体保存较好,严公台西侧城墙因修建上山公路被拆毁部分。此段城墙残长约1000米,残存5~9层,残高约200~350厘米。主要为丁砌筑法,城墙自下而上逐步内收,倾斜度达10~18°。城墙石形制为楔形,体量较大,外切面高,宽约36~50厘米,部分可达60厘米。城墙石錾刻纹路粗犷,多为斜纹或“人”字纹。城墙下方可见采石遗迹。西门炮台至内西门右侧之间部分城墙较为陡直,不带斜度,且砌筑较为杂乱,与相邻之丁砌城墙呈现明显差别。
西门分内、中、外三重城门。外西门位于西门山脊下端二层台边缘,左右各筑城墙,分别与城西山腰二层台内部崖壁相接,形成类似瓮城的局部防御系统。此段城墙总长近300米,残高约100~200厘米不等。部分城墙石被人为拆除,用以修建西门附近田埂。另有部分城墙受自重影响,其底部已出现外突现象,有进一步造成山体滑坡和城墙垮塌的危险。此段城墙保存状况较差,上半部砌筑较为杂乱,不排除有后期增修的可能。
(四)西门至南门段
西门至南门段崖壁总长约770米,城墙大部保存,走向清晰,残存2~8层,残高50~380厘米。西门东侧约10米处城墙因修建高塔而被局部拆除,露出人为拆除后形成的城墙剖面,附近也散落少量完整的城墙石标本,为探究平梁城城墙建材形制及砌筑方式提供了极大便利。从城墙剖面及城墙石来看,此段城墙为丁砌筑法,城墙石体量较大,形制为楔形,切面皆近方形,大头切面高约45厘米、宽47厘米;小头切面高37厘米、宽29厘米,城墙石通长87厘米,砌筑时大头向外,小头向内,城墙外侧自下而上逐步内收,略带倾斜度。城墙石外切面打磨较为精细,纹路清晰,錾刻纹路以斜纹为主,夹杂部分“人”字纹,其余切面打磨较为粗糙。城墙中部还保留一处人工砌筑,贯穿城墙,高54厘米、宽27厘米的长方形排水孔。
值得注意的是,南门位于平梁山南部山脊下端的二层台边缘,而非位于山顶崖壁边缘。因此,城墙自西门向东南方向沿山顶崖壁边缘延伸至平梁山南侧后,并未继续沿山顶崖壁延伸,而是沿城南山脊南下至山腰二层台边缘,与南门相接。过南门后,城墙改变线路沿山腰二层台边缘延伸至饮马池附近,再次改变线路沿山顶崖壁边缘延伸至内东门。调查中,在南门至饮马池之间山顶崖壁边缘未发现连续的城墙遗迹,因此平梁城东南部是否存在内外双层防线,仅根据目前的踏查工作尚不能完全确定,需考古发掘工作验证。
(五)南门至东门段
南门至东门段崖壁总长约1270米,城墙基本保留。此段城墙从南门向东北方向沿山腰二层台边缘延伸至饮马池附近,转而向内沿山顶崖壁边缘延伸至内东门,残长约1000米,以南门附近及内东门右侧堰塘附近保存最好,残存1~13层不等,残高50~500厘米。城墙皆由楔形城墙石丁砌而成,略带斜度,錾刻纹路为斜纹,另有少量“人”字纹。
城墙延伸至内东门附近后,另分一线沿城东山脊向下延伸,过中东门至山腰二层台边缘,一直延伸至外东门及金锁关附近。另东门山脊中部残存一段城墙,残长约500厘米、残高约200厘米、厚约200厘米,丁、顺混筑,砌筑方法及石材加工方法等与平梁城其他区域城墙区别明显。
二、点状防御设施
点状防御设施主要指城门、炮台、墩台等。
(一)城门
平梁城城门建筑皆已不存,据调查大致可确定6处城门遗迹,其中东、西城门又各分三重。
1.东门
东门位于平梁城东侧山脊,俯瞰巴州旧治,分内、中、外三重城门。内东门位于山顶东侧边缘,海拔740米,仅存门道及左右城墙,门道残宽250厘米。中东门位于内东门下方崖壁边缘,海拔730米,城门已毁,仅余门道及左右城墙,门道残宽360厘米、残高200厘米、进深250厘米。外东门位于平梁城山腰二层台地边缘,金锁关内侧,海拔685米,仅存石阶。
2.北门
北门位于平梁山北部,真武宫以北约125米处,下临平梁镇,海拔779米。1984年修建入城步道时,城门遗迹遭到一定改建,原貌不存。据左右城墙位置可大致判断北门位置,但并未发现如东、西二门一样的重门结构。北门石阶小道,从山脚平梁镇直至山顶,中部及下方在修建入城公路时被挖断,石阶小道宽约112厘米。
3.南门
南门位于平梁山南侧山腰二层台边缘,海拔710米。城门已毁,仅存门道及左右城墙,门道残宽433厘米、进深378厘米,左右城墙残存7层,残高267厘米,未发现重门结构。出南门后,山脊继续向南延伸,与西华山相连,是平梁山南部入城必经之路。

4.西门
西门位于平梁城西侧,分内、中、外三重城门,三门皆毁。内西门位于山顶崖壁缺口处,左右皆砌高墙,以控扼出入通道,海拔750米。门道残宽300厘米、进深450厘米。中西门位于内西门外约60米,右靠绝壁,左临高坎,在天然岩体上加工石阶步道与内西门相通,外砌拦马墙,海拔732米。城门已毁,门道残宽165厘米。城门右壁上有一圆弧顶空龛,宽28厘米、高35厘米、深25厘米,龛左似有题刻,文字残泐,难以识读。外西门位于西门山脊下端,山腰二层台边缘,与枣儿塘相望,左右以城墙连接山腰崖壁,海拔713米。门道残宽220厘米、进深300厘米。
5.水寨门
水寨门位于猫儿墩南约120米,海拔752米。城门已毁,门道残宽240厘米、残高150厘米、进深470厘米。城门所处位置地势较低缓,外有一小径可通山下,城门左右城墙保存较好。
6.卡门
卡门位于平梁城东南部,“浪静波平”碑东北部约200米的城墙上。其规模及砌筑方式与常见城门不同,仅在城墙之上斜开小径,类似登城步道,于城墙底部设一卡口,隐蔽难寻。小径下至城墙外底部处,有类似门栓孔的孔洞,推测曾设有城门或卡口之类的设施。另据平梁城内1984年所立碑刻记载,平梁城南门与东门之间另有小东门,与此处卡门之方位基本符合,未知二者是否即一处。
(二)炮台
作为军事类的防御要塞,除城墙与城门外,平梁城遗址内还发现了数量众多的疑似炮台及墩台一类的城防军事设施。调查中,平梁城西侧山脊、猫儿墩山脊均发现了疑似炮台遗迹。
1.西门炮台
西门炮台位于西门山脊顶部,左临内西门,俯瞰外西门,与枣儿塘相望。西门山脊外端平面略呈半圆形,北门至西门之间的城墙延伸于此,形成半圆形外突平台,平台面积约380平方米,与外西门直线距离仅约80米,推测城墙围合区域内原本应有建筑。平台内外以丁砌筑法包砌,中间则以碎石及泥土堆砌,形成掩体。城墙高于城内地平面约100~150厘米,残存7~8层,残高约330厘米、厚约280厘米,所用石材皆为楔形城墙石,外切面高、宽约45~50厘米,城墙自下而上逐步内收,呈10~14°倾斜。
2.猫儿墩炮台
猫儿墩炮台位于平梁城东北部的外突山脊,位于水寨门与北门之间,与莲花山相望。猫儿墩外突山脊平面略呈半圆形,水寨门与北门之前的城墙延伸于此,也形成半圆形外突平台,平台面积约300平方米。平台内外以丁砌筑法包砌城墙,中间以碎石、泥土堆砌,残高约250厘米、厚约200厘米。城墙外立面打磨较为精细,城墙石砌筑规整,城墙内立面稍显杂乱。城墙北行至猫儿墩附近时,开始高出城内地平面,形成类似西门炮台和中东门附近的内外包砌城墙,至水寨门堰塘北部区域时,复与城内地面持平。城墙内部现已成为一片松林,但推测原本应有建筑,留待考古发掘验证。
除上述两处疑似炮台之外,东门外金锁关附近、北门附近、南门山脊顶部虽无明显遗迹可寻,但亦不排除曾经建有炮台类军事设施。例如东门外金锁关附近的乡村即名炮台村,其得名或与炮台类设施的修建有关。金锁关巨石顶部亦分布大量柱洞,不排除原有瞭望台或炮台之类的设施。
(三)墩台(图3略)
除较大体量的炮台之外,平梁城四围城墙上还发现近二十处墩台。这些墩台突出城墙之外约50~80厘米不等,上窄下宽,略带倾斜,长500~700厘米不等,应是受地形限制而简化之马面,推测其上或原有建筑。在城墙上设置类似墩台的做法,在平昌县小宁城遗址内城墙庙子口拱门至内南门段城墙、白帝城寨子东城墙段也有零星发现,但数量及体量均远不及平梁城。据南宋末年所刻之《礼义城图》所示,南宋礼义城中亦有大量此类墩台[11],但并未保存至今,川渝地区其他重要山城遗址中则甚少发现。笔者推测,此类大量使用墩台的做法,或为川东北宋元山城的一大特色。
三、平梁城城防系统
(一)城防遗迹的年代
平梁城现存城防军事遗迹中,以城墙最多,沿平梁山崖壁分布,总长近4000米。这些城墙在七百多年历史里多次经过维修,因此在城墙石形制、砌筑方式等方面呈现出多个不同历史时期的时代风格。
1.城墙石形制
按形制及加工方式之不同,大致可将平梁城城墙石分为A、B两型。(图4、图5略)
(1) A型:城墙石略呈“楔子”形。一头大,一头小,切面呈方形,宽、高约30~60厘米,长约80~120厘米,形制规整、体量巨大。大头外切面加工精细,錾刻纹路多呈现“人”字纹和斜纹,整齐划一,其余面加工稍显粗糙。A型城墙石在巴蜀宋代山城遗址中常有发现,如平昌小宁城宋代城墙[12],合川钓鱼城范家堰遗址、南北一字城出土的城墙石[13],重庆朝天门出土宋代城墙[14]等,带有典型宋代特征。
(2) B型:城墙石呈长方体。长度多在100厘米以上,少数可长达150厘米,形制规整,但整体窄长,部分城墙石体量较大,如内东门右侧城墙局部、西门至南门段城墙局部上层城墙石等。切面为20~40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少数体量较大者切面可达60厘米。城墙石表面錾痕以细密竖条纹为主,也有极少数呈现为斜纹。此类型城墙石常见于巴蜀地区明清寨堡中。
根据实地调查,平梁城之城墙绝大部分使用A型城墙石。B型城墙石仅在西门至南门段城墙顶部、北门至西门段城墙局部、内西门右侧城墙局部、内东门右侧城墙顶部等局部区域或城墙上层有零星分布。从二者分布情况叠压打破关系来看,B型城墙石仅是对A型城墙石的增补,城墙中占主要的仍是A型城墙石。
2.砌筑方式
平梁城城墙主要可分为两种砌筑方式,即崖壁包砌和平地砌筑。
(1)崖壁包砌
崖壁包砌主要指使用人工打磨的条石对自然崖壁外缘进行包砌,并对崖壁缺口或地势低缓处进行填补的做法,此类城墙一般包砌于崖壁之外。按条石码砌方法之差异又可进一步分为丁砌和顺砌两种。
丁砌筑法主要对应使用A型城墙石。砌筑时,大头向外,小头向内,沿崖壁顶端边缘逐层垒砌。受A型城墙石形制影响,丁砌城墙无法保持直立,而是从下至上逐步收分,使城墙呈现10~18°的倾斜度。值得注意的是,遗址内丁砌城墙中也存在使用B型城墙石的情况,如内西门右侧城墙局部、内东门右侧城墙局部、北门至西门段城墙局部等。由于B型城墙石形制规整,因此丁砌之后城墙不会出现倾斜现象,而是直立陡峭。据调查来看,平梁城内使用B型城墙石的丁砌筑法城墙,大多位于城墙顶部或部分增补区域,其砌筑方法虽类似,但根据叠压打破关系来看,其时代明显晚于前者,应系前者基础上发展而来。
顺砌筑法主要对应使用B型城墙石,沿着崖壁顶端边缘错缝顺砌,逐层垒筑。平梁城遗址中顺砌筑法的城墙较少,仅有内西门右侧城墙局部、西门至南门段城墙局部、内东门右侧城墙局部为顺砌筑法。
(2)平地起筑
平地砌筑即外部采用丁砌筑法包砌崖壁,内部使用体量相同或较小的城墙石在平地上逐层垒砌,中间以碎石和泥土夯筑,形成高出城内地面100余厘米,厚约200厘米的城墙。城墙外部打磨精细,形制规整;内部所用石材规格不一,砌筑较杂乱,加工亦较粗糙。此类城墙主要分布在西门炮台、中东门左右及猫儿墩炮台附近,或为配合炮台或瓮城的特殊军事功能而建设的特殊城墙,在冷兵器时代可有效保护炮台内部的投石设备及守卫将士,热兵器时代亦可作为掩体使用。
城墙收分之法在宋代已为常制,宋代建筑文献《营造法式》中有关于城墙收分的明确规定。[15]卷三《壕寨制度》,56从现有考古发现来看,以A型城墙石丁砌而成的城墙在巴蜀地区亦常见于宋元山城遗址中,如金堂云顶城[16]23-40、平昌小宁城[12]、泸州神臂城[17]、南充青居城[18]、富顺虎头城[19]等的宋代城墙均为丁砌。(图6略)因此平梁城使用A型城墙石,采用丁砌筑法筑成的略带倾斜度的城墙应为南宋末年所建。
顺砌筑法城墙在巴蜀地区同类山城遗址中常见于清代寨堡。平梁城顺砌城墙体量较小,且主要作为丁砌城墙之补充,或叠压于丁砌城墙之上,当为清代迁治平梁城后,对其原有的宋代城墙进行的适当增补。而西门炮台、猫儿墩炮台内部平地起筑城墙为配合炮台建筑之特殊城墙,与大良城东门左侧南宋城墙类似,主体或为南宋遗迹,亦不排除后期加筑增修之可能。
(二)城门
关于平梁城之城门,《金石苑》按曰:“城高一丈,周数十里,四隅有门,皆三重。”[20]第五册《平梁新城题名》而更早成书的道光《巴州志》所绘平梁城图中,北门、南门仅一道城门,西门、东门虽有重门,但仅有两重,而非三重。[21]卷首图(图7)可见在道光之后,城门有所增筑。据调查,平梁城西门、东门各有三重,较之《巴州志》平梁城图各多一道城门。北门、南门皆仅有一座城门,与道光《巴州志》平梁城图大致吻合。遗憾的是,平梁城所有城门现皆不存,难以通过城门形制进行有效断代。城门是防线上的各个重要节点,而城墙则是连接这些节点的重要线索。因此,根据连接城门的不同时期城墙分布情况,可大致推知城门的年代。平梁城城门中,内西门左右城墙主要是丁砌城墙,所用主要为A型城墙石,少量B型城墙石皆为后来补砌,因此内西门的年代应与城墙时代相同,为宋代所建。外西门左右城墙与山体相连,多为丁砌筑法,应为宋代所建。中西门为自然岩体上开凿而成,外部砌有拦马墙,但无城墙与山体相连,似为清代增设。南门、北门左右皆有连贯的丁砌城墙,应始建于宋代。内东门、中东门左右城墙与西门附近相似,皆为丁砌城墙,应是始建于宋代的瓮城结构,与金堂云顶城北城门及北瓮城极为相似。外东门靠近金锁关,与内东门、中东门间并无连贯城墙,或为清代增筑。水寨门位于城北低洼地带,城门右侧城墙并不连贯,且砌筑杂乱,清代方志文献中亦无记载,不排除为清末民国时期增筑的可能。南门至东门之间新发现的卡门规模较小,砌筑方式等亦与宋代城门和清代城门迥异,当为后世新开。
综合来看,平梁城有迹可循的城门遗迹中,北门、南门、内东门、中东门、内西门、外西门应始建于南宋。值得注意的是,根据目前的考古材料,四川地区保存至今的宋代城门皆为拱券形城门,清代中后期则出现平顶形城门。从道光《巴州志》所绘平梁城图来看,至迟在道光年间,平梁城的城门已全部改建为平顶形城门。笔者推测平梁城内的宋代城门或在元初毁城行动中被拆除,道光《巴州志》所绘平顶城门,或为嘉庆迁治平梁城后利用宋代城门基础原址改建而成。而图中未见之中西门、外东门、水寨门则很可能是咸同年间或更晚的民国时期,根据防御形势需要而增设。
(三)炮台与墩台
平梁城现存的两处炮台及二十余处墩台,与宋代城墙连为一体,当属同时期筑成。半圆形炮台在巴蜀地区山城寨堡中并不少见,如平昌小宁城东门炮台、鹅顶堡南门炮台、大良城奓口石炮台、马儿岩炮台、神臂城东门炮台等宋代炮台均为半圆形丁砌炮台。因此,平梁城的西门炮台、猫儿墩炮台也应为宋代遗迹。(图8略)
综合上述推论可知,平梁城现存城防设施以宋代遗迹为主,长近4000米的城墙遗迹大部为宋代城墙,清代仅在城门附近局部区域进行过维修和增补。宋末筑城时,已有东、南、西、北城门,其中东、西城门可能存在内外瓮城。明清或更晚的时期,又对宋代城防进行增修和再利用,增设了中西门、外东门及水寨门等寨门,并在北门、南门山脊各设重门,形成了文献所载之“四隅有门,皆三重”的城防格局。值得注意的是,实地调查中并未在南门、北门附近发现大体量重门遗迹,笔者推测文献中所谓“皆三重”或许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城门,而是将城门内外一些关卡也视作城门了。从不同历史时期城防遗迹的分布情况来看,宋代主要在平梁山山顶及东南部半山区域内构筑城防。清代迁治平梁城后,仅在城东、城西增设城门,并修补城墙,基本沿用宋代以平梁山顶为主的城防系统。但从《巴州志》平梁城图可以看出,清代在外西门之外至姜家梁的狭窄山脊中还设有塘汛,即枣儿塘。城东又有额勒登保接印之接印台。今平梁城外东南部有擂鼓台、金锁关一带有炮台村、城外平梁镇以北又有火炮村等地名,皆应与军事设施的设置有关。因此,平梁城清代城防系统上承宋代,但又不局限于平梁山范围内,而是有向外扩展的趋势。
四、平梁城城防特点
平梁城是余玠亲自指授,张实具体操作修筑而成,因此,在城防系统构筑上具有巴蜀地区众多宋代山城共有的特征,即择险筑城,因山设防。
道光《巴州志》载:“(平梁城)四围皆悬崖峭壁,仅微径可上,既入城,则平野豁然也。”[21]卷首实地调查证实了文献记载非虚。平梁城平面略呈五边形,四周皆悬崖绝壁,相对高差高达20~30米,仅东、南、西、北四处山脊有小径可通城外。山顶则平坦开阔,水源充足,耕地众多,适宜长期坚守。张实在构筑平梁城城防系统时,充分利用了平梁山的自然地理环境,沿自然崖壁构筑城防,水寨门附近、西门堰塘、东门堰塘、北门真武宫附近等地势低缓区域更是修筑了大体量城墙,以作补充,实现了自然崖壁与人工砌筑城防的有机结合。四周入城小道上,则各设城门层层把守,形成一个个防御重点。平梁城面积达数十万平方米,规模宏大,然而其城防系统兴建不过两个多月就已竣工。一方面因为参与筑城的军民数量庞大,更大原因在于因地制宜构筑城防,提高了施工效率。平梁城城防设施建设主要使用山上原生砂岩,就地取材,既能大大缩短建筑工期,又能修整崖壁,增加山险,可谓一举多得。
由于各山城选址的具体地理环境有所差异,平梁城的城防系统也体现出一些自身的特点。
首先是防御侧重突出。平梁城东临巴州旧治最近,西近恩阳河,远可至苍溪大获城。故平梁城城防系统中,东西两侧的重要性明显高于南北两侧。清代《巴州志》平梁城图中,也仅东、西两侧筑有瓮城。清代移治平梁城后,对宋代城防系统进行过增修和加筑,中西门、外东门等很可能就是清代增筑。如此一来,则将宋代东西瓮城,各自分割为内外两个小瓮城,进一步加强了城东、城西两大防区的防御有效性。
其次是防线设置灵活。平梁城城墙主要修筑在山顶崖壁边缘,但其防线的设置并未完全局限于山顶环线,而是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变化。调查发现,城东南一线山顶崖壁较之其他地方低缓,不易设防,而山腰二层台面积较宽,且边缘陡直,更适宜修建城墙。故城墙延伸至城南后,并未继续沿山顶修筑,而是沿山脊下行至山腰二层台,再沿山腰二层台边缘延伸,可以城南山脊为界将平梁城南部分割为两个防区,同时将城东南山腰二层台纳入城防系统,既可以提高防御有效性,还可以增加城内耕种面积。而饮马池至东门段山腰二层台面积变窄,故复将城墙折向山顶环线。
其三是大量使用墩台。平梁城遗址中共发现近二十处墩台遗迹,此类墩台虽然在神臂城、小宁城等少数山城中也有零星发现,但平梁城数量最多,保存最好。这些墩台以数十米为界间次出现,规格、形制大体一致,声音相闻。每个墩台既可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城墙的稳固性,还可有效侦查敌情,且不易造成视觉盲区,可谓一举多得,应是特意规划建造。这在巴蜀地区宋元山城中是较为少见的。
结语
平梁城遗址历史悠久,遗迹众多,是巴州乃至四川地区重要的文化遗产。作为军事类山城,平梁城城防系统的构筑实现了人工建筑与自然环境的有机结合。城防构筑因地制宜,有所侧重;防线布置灵活多变,颇费心思;军政生活合理布局,耕战结合,充分体现了宋元以来巴州军民的军事智慧。除城防设施外,遗址内还保存有唐宋以来的大量碑刻、墓葬、寺观、摩崖造像等多个类别的遗迹遗物,皆具有重要的文物和学术研究价值。平梁城遗址的保护工作开展较早,早在1965年,即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7月16日,平梁城遗址被公布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平梁城遗址的文物保护工作仍然任重道远,自然和人为破坏仍时有发生。基于此,开展全面的考古调查,对重点区域进行考古勘探和发掘,全面摸清遗址内各类遗存的保存现状,提升平梁城的保护级别,是当前亟需开展的重要工作,同时也是推进平梁城遗址保护和利用的前提。
调查:李健、蔡东洲、蒋晓春、符永利、熊梅、胡宁、罗洪彬、何汇、孙祺、林邱、赵敏、李修正
照相:罗洪彬、符永利、蒋晓春
绘图:罗洪彬、邱瑞强
本文调查和写作过程中,得到了中共巴中市委宣传部、巴州区文物局、巴中市巴文化研究院等单位及相关同志的大力支持,谨此一并致谢!
[责任编辑:蒋玉斌]
注释:
①此文题为《平梁城与元蒙寇蜀》,笔者在“分享巴中”网页得阅全文,参见网址:https://www.sharexbar.com/post/2305。访问日期:2020年5月11日。
②马幸辛的论文刊物上标题《宋元战争中川东北山城遣址考》中的“遣址”二字,当为“遗址”之误。
参考文献:
[1]马幸辛.宋元战争中川东北山城遣址考[J].四川文物,1998(3):44-48.
[2]龙鹰,王积厚.南宋抗元遗址淳祐故城[J].四川文物,2003(2):69-71.
[3]刘敏.四川山寨刍窥[J].四川文物,1992(1):22-27.
[4]蔡东洲.南宋与蒙元战争中的洋州[J].陕西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3):1-3.
[5]高新雨.嘉庆巴蜀寨堡研究[D].南充:西华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6.
[6]赵尔阳.宋蒙(元)战争时期四川军事地理初步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4.
[7]周思言.南宋四川抗蒙山城体系初探[J].遗产与保护研究,2017(5):7-16.
[8]高晓阳.清代嘉陵江流域历史军事地理初步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9]李天鸣.宋元战史[M].台北:台湾食货出版社,1988.
[10]陈世松.蒙古定蜀史稿[M].成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5.
[11]郑万泉,陈卫东.四川渠县南宋《礼义城图》的拼合与考释[J].四川文物,2020(1):62-67.
[12]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西华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四川平昌县小宁城遗址调查简报[J].四川文物,2019(1):32-43.
[13]蔡亚林.重庆合川钓鱼城城防设施的考古学观察[J].四川文物,2018(5):79-87.
[14]蔡亚林.朝天门城墙遗址[J].红岩春秋,2017(12):81.
[15][宋]李诫.营造法式[M].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
[16]付蓉.成都金堂云顶城遗址调查与初步研究[D].南充:西华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8.
[17]蒋晓春,林邱.泸州神臂城宋代城防设施调查简报[J].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4):1-7.
[18]符永利,罗洪彬,唐鹏.四川南充青居城遗址调查与初步研究[J].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2):18-27.
[19]罗洪彬,赵敏.四川富顺虎头城遗址调查及初步研究[J].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4):9-17.
[20][清]刘喜海.金石苑[M].道光二十八年(1848)刊本.
[21][清]朱锡谷,修.陈一津,等,纂.道光巴州志[M].道光十三年(1833)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