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天动黄龙寇巴蜀,通江李馥荣锦山 编辑,嘉川刘承莆尧草 参订,铁岭鸣谦牧葊氏铁岭鸣诗吟舫氏较刊,天彭欧阳鼎晴峯 同订。本文后面有翻译供参考。
摇天动黄龙寇巴蜀
治平之世,时和年丰:大臣激浊扬清,郡宰奉公爱民;海宇赤子,无金革之骇其目,无飞挽之劳其身;即有灾疫,可疗以药饵;岂无饥馑,可籴於邻封也。若夫否泰相乘,惨罹刧运,雨暘弗协:流寇猖狂,荼毒四方;庙堂鲜安邦之策,疆埸乏禦侮之才;君既宵旰靡宁,民且旦夕莫保。粤稽史册,旁及稗乘,荼毒之最惨,无如巴蜀矣:盗贼之後,继以虎狼;凶荒之馀,因之疾疫。是以骨积如山,血流成水,虽曰天数,其实祸乱之滋,果出於无因与?(白话文:在天下太平、国家安定的好时候,天气风调雨顺,年年都是大丰收。朝廷里的大臣们整顿风气,打击坏人坏事,弘扬好人好事;地方上的官员们也都一心为公,爱护百姓。天下的老百姓,眼睛里看不到刀光剑影的战争,身体也不用为运送军用物资而辛苦劳累。就算偶尔有天灾瘟疫,也有药物可以医治;就算碰上饥荒,也可以从邻近的州县买来粮食渡过难关。可要是到了坏运气取代好运气的时候,不幸地遭遇了劫难,天气也变得不正常,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到处流窜的盗贼十分猖獗,在各地作恶,残害百姓;朝廷里缺少安定国家的良策,边疆战场上也找不到能抵抗外敌的将才。皇帝从早到晚忧心忡忡,连觉都睡不好;老百姓更是朝不保夕,性命随时都难保全。我们查阅正史,再看看那些野史杂记,就会发现,天下百姓受苦最惨的地方,没有哪里能比得上四川了:战乱和盗贼之后,紧接着就是虎狼横行;大饥荒之后,又跟着瘟疫蔓延。所以,那里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流成了河。虽然有人把这归结为天意,但这场巨大的灾祸,难道真的是无缘无故就发生的吗?)
明运将终,天启宠任阉宦魏忠贤,亲若腹心;加以乳母客氏、奸党崔呈秀等,夤缘朋比,表裏为奸。当时忠良骨鲠之臣,如杨涟、左光斗诸君子,相继死於非命,视唐代阉宦之祸为更烈。
迨夫天启升遐,信王即位,改元崇祯。帝雅励精图治,欲复有明章程,力除奸党稗政;灼见忠贤之奸,不动声色,守陵之命甫行,缇骑之旨随下;忠贤虽自经驿馆,必枭首以快天下之心。维时,内外坐忠贤党者,各拟罪有差。然而蜀地之物怪人妖,实自兹始。
蜀自成化以後,鼠窃之徒虽所在多有:如曹甫作乱於江津;刘烈为梗於保宁;蓝四、蓝五、樊龙、樊虎、张进忠、张进孝及土官杨应龙、奢崇明辈,相继为寇。民间早苦焚劫,晚困转输,然而随起随灭,倏危倏安,未为甚也。
崇祯四年辛未
陕西大旱,延安尤饥,民至相食。
米脂县贼李自成,混名闯王;安定县贼张献忠,混名八大王:则魁渠也。馀若罗汝才,混名曹操;老、过天星、扫地王、黑煞神、邢红郎、扒山虎、撞破天、一条龙、蝎子块、破甲锥、上天猴、小红郎、四天王、八金刚、满天星、一斗粟、摇天动、黄龙;及河北奎木狼等:本无赖饥民,不过哨聚山、陕而已。
崇祯六年癸酉
河北流贼,乃有由湖广入巫、巴界者。时抚军董檄石柱司女官秦良玉守巫山三汇舖〔1〕,当贼来路。贼侦知三汇有兵,因间道出官兵後,攻陷巫山。三月,陷夔府,劫大宁、大昌、新宁。不数日,贼陷四城,踞夔府,窥梁山矣----邑乡宦涂原、同万县土官,调龙玉坝白杆子土兵三千人,合乡勇据险遮贼。贼攻白兔亭,乡兵以高击下,贼死伤甚众。俘贼三十二人,讯之,则渠魁奎木狼也----自河北走河南,历襄阳、荆州,破宜都,分为二:一走胭脂坝,趣夷陵;一由小河走长阳,约日渡江取归州,欲奔四川。时因屡败,尚不敢与乡兵战。越万县、梁山、达州,直至太平县,始攻城。秦良玉统兵救之,围解。
巡抚刘汉儒会同巡按党从雅,题请用涂原,“以蜀人练蜀兵,既知地利,复谙战守,贼可荡平”,时不能用。
贼遂由太平经长茅岭刧通江,虏县令石成恩。有邱奎者,迎贼,战于二里山,众寡不敌,死之。贼捨通江,遂趣巴州,直抵保宁,所过焚刧。时巡按刘宗祥临阆中,偕川北道夏时亨、推官张一鹗,提调屯兵守城,僃禦有方,战不轻敌,守不疏虞,贼解围去。攻广元城,凡七日,贼多死伤者;又懼保宁援兵,遁出二郎关,北走汉、羌。此流寇入川之始也。
初犯蜀时,贼首摇天动、黄龙二贼,遂号摇黄。後分为三十家,如整齐王张显、遵天王袁韬〔2〕、黑虎混天星王高、夺食王王友进、邢十万扈九思〔3〕、黄鹞子景可勤、震天王白蛟龙、顺虎混天星梁时政暨王光兴、杨秉胤〔4〕、陈琳等,贼党日众矣。贼中谓其首曰掌盘子,其次曰领哨;民曰毛狗,民妇曰婆姨;杀人曰折割,锁人曰带缐,分财曰携获;埋伏曰卡子,紮营曰度乐,巡走曰落草:语甚鄙俚,不堪尽述。往来刧掠,民间始立寨硐,扶老幼以避贼----承平日久,民不知兵,有何禦守之法?利於贼者----无聊穷人、背主黠仆,贼与此辈气味相投。或遇平日济人饥寒之家、善御奴仆之主,此时虏入营中,还有人代为方便,少受磋磨。若平日准(蜀语:买卖人口)人子女,谋人田产,不恤僮仆、饥寒劳苦之户----此辈乘此机会,利於投贼,贼亦利其内应,寨硐一破,恣所欲为:剔目割耳、劓鼻截舌、断手斮胫、剥肤抽肠;甚之贯小儿於矛上,投活人於汤火:视其颠连踬踣,群用为戏。兇恶惨毒,有笔不能尽书者。
崇祯七年甲戌
蜀中雨灰。
三月,扫地王、过天星、一斗粟等领贼二万,由宁羌入广元,总兵张尔奇檄副将张令驻兵中子舖以禦之。贼侦知有备,由间道攻剑州,下之。尔奇闻剑州陷,遣副将贾登联、莫宗文策救;登联等兵败,贼乘胜追逐,适遇尔奇援兵,遂奔百丈关。尔奇飞报成都,巡抚刘(刘汉儒)檄叙州府总兵侯良柱领永、遵兵协勦。镇元营都司陈玉谟领兵赴巴州,闻南江已陷;兵至通江,侦贼出没,知贼将出拦头河。玉谟截战於板桥口,贼走观台山,官兵随之。玉谟恃勇,单骑击杀,贼伤甚众;已而玉谟复逐贼,贼转战围玉谟於泥涧中,马陷,玉谟战死,官兵大败。通江令石成恩棄城遁,贼入城,焚庐舍,遂入川东。良柱乃抵通江,招民复业。良柱所统兵皆惯喫菸,初異之----邑人喫菸盖自此始。
贼至川东,所攻郡县,势如破竹:陷大昌,县令某着冠带坐堂上骂贼死;破夔州府,署府事同知何骂贼死。巡抚刘汉儒督军勦贼,贼由间道突出,前後夹攻,追巡抚於大昌城下。知县陈俊之领乡勇救援,力战城东,擒贼四十五人,贼始遁。川东所属郡邑,各练乡勇;兼调龙王坝土兵三千人,令谭大孝统领驻城中,候调援勦。
巡抚檄各州动库银----备军器、团练乡兵:遇贼出没,奋力合击;值贼败走,协力追勦。由是流贼畏懼,兼以囊橐充裕,各有归志,蜀患少宁。
崇祯八年乙亥
贼众数万自达州走南江、广元,出朝天关抵宁羌,与汉中官兵战於万坝驿,贼败,走阳平关过江,投巩昌而去;别有万馀人寇川东。总兵侯良柱遣裨将张凤祥截贼;贼由通江竹浴关走西乡任村坝、星子山,历石泉、汉阴诸邑,贼各散去。自此,入川如轻车就熟矣。
蜀中於流贼出没之地,增设逰击。陞广元逰击张令为副将,防守毛浴镇;夔府总兵温如珍;广元总兵张尔奇任满,以侯良柱代之。各另清营伍,严关隘,兼谕远近居民侦贼。时防禦亦颇严密矣。
崇祯九年丙子
太平营逰击谭弘报〔5〕,“贼满天星、蝎子块,领贼众由渔度坝、平乐、盐厂,兼掠太平、巴、通诸州县”。良柱檄毛浴镇副将张令、合太平营兵守关隘;亲统大兵自广元直抵黄城,结营以待;分遣九元关逰击张凤翔侦贼。时张令兵驻竹浴关。凤翔兵登碧峰山,与贼鏖战於水羊坪;日将暮,忽乡民百馀登高,喊声大震,贼疑伏发,惊溃。官兵追之,贼走孟家河;追兵蹙至,贼奔东林坝;张令追兵至,又战败之,贼奔黄城。良柱设伏以待,贼望见旗帜,转奔达州礞溪,追兵尾之。贼遁营、渠界之龙王塘,官兵追及龙王塘,隔涧相拒;良柱兵击贼,前军失利,张令驰至,贼乃败走;逼营山,知城中有备,奔舟子山,过江寇蓬州。官兵蹑其後,贼奔据西充紫岩。时天淫雨,连十馀日。良柱密遣张令冒雨出贼前,扼其去路。令至潼川界,询土人,云“桃红河乃要路也”,令即伏兵其处。良柱於是击贼,贼果奔桃红河,官兵前後夹击,良柱曰:“天雨贼饥。立功,在此一举。”与张令合击,贼众披靡。战久,我兵佯败诱贼,贼果来追,伏发,又合击之,生擒劲贼六百馀名,斩首级千馀。蝎子块、满天星死战得脱,北走梓潼,官兵又破之。贼走剑州,官兵随之,贼望尘而奔,遁秦地。捷闻,加良柱腰玉总兵、令都督同知,诸将陞赏有差。
此流贼犯蜀,我蜀人遭劫,时惟张令、侯良柱协力破流贼於桃红河,大功一也。
刘尧草曰:祸乱之作,人事感於下,天道应於上。明季阉宦当权,君子在野,小人在位。一时豪绅大户,怙侈灭义:强凌弱,众暴寡,贫者不能自立;罔恤饥寒,罔念疾苦,贱者无以自容。以故,摇天动、黄龙等以闾巷小人,揭竿而起,其祸滋蔓。揆厥所由,饥寒驰之者半,虽曰天降丧乱,其实借寇兵、齎盗粮者,豪绅大户也。虽大昌会知、川北道善守〔6〕,脱两院於兵戈;而知地利、谙战守,能以蜀人练蜀兵者,莫如涂原----乃刘汉儒、党从雅请之而不能用,谁职其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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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抚军董 抚军,巡抚也。崇祯朝通十七年中,四川巡抚无董姓者;而斯时巡抚为刘汉儒,本书下文亦及之。此谓“董”者,未知所据。
〔2〕遵天王袁韬 “遵天王”,欧阳直《蜀乱》作“争天王”,或是。蜀语,遵、争音同,读zēn。
〔3〕邢十万扈九思 欧阳直《蜀乱》作“行十万”、作“呼九思”,欧阳氏尝被掳留其营二载,所记当是。
〔4〕杨秉胤 “杨秉胤”,本书俱作“杨秉允”,避雍正讳也。据清四川巡按赵班玺顺治五年十月初九日揭帖(见中国人民大学《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下)》)、李国英顺治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揭帖(见《明清史料甲编上》),皆作“杨秉胤”。今改回,下同。
〔5〕太平营逰击谭弘 “谭弘”,本书俱作“谭宏”,避乾隆讳也。据费密《荒书》、沈荀蔚《蜀难叙略》、清四川巡抚李国英顺治十六年闰三月十六日题稿(见中国人民大学《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下)》),皆作“谭弘”。今改回,下同。
〔6〕虽大昌会知 “会知”,其义不明,此处或有脱文。
李自成张献忠寇巴蜀
崇祯十年丁丑
闰四月,雅州地震。叙州、建武所、泸州、越雟卫地震。剑州大水入城,士民於州堂避水。信乎变不虚生也。
十月,李自成、混天星、过天星等分路寇四川:一由黄霸驿攻七盘关;一由梨树口攻广元;一入土门塔,渡白水江。时逰击王朝阳侦“贼自略阳经汉、沔,於十月十九日攻破宁羌,抵广元界,众号十万,行将犯蜀”,良柱檄“增兵守关隘,撤馀兵保城池”。
贼随至城外乌龙山下,结连营一十五所,每营约有二三千人。良柱遣王朝阳等伏兵要道,以防攻城。贼知有僃,不敢犯,由浅滩过河,攻陷昭化县,县令王时化死之;逼苍溪城,百户陶永祚督屯兵拒守,凡三昼夜,弓弩矢石贼伤实众,解去;走西充、射洪、大鱼渡、观音桥、黄土冈、焦山驿,攻下金堂县,知县黄之香棄城走,典史潘孟科死之。
其一由剑关者,州兵塞石牛道,贼不能得过。良柱统大兵奋击,贼走江口,间道突出,袭陷剑州,知州徐尚卿死之。良柱闻剑州失守,督大兵进。贼移营乱石沟,良柱赴之;贼佯望梓潼遁,良柱至百顷坝,贼伏兵四起,围良柱於垓心,良柱战死;裨将王朝阳率败兵突围,退保剑州。贼遂历破梓潼、緜州、什邡、新繁、郫县、温江、彭县,官吏望风而逃,贼扬兵成都郊外。
馀贼由阳平者,渡白水江,破青山卫〔1〕,陷江油,执县令马宏源。彰明、罗江、德阳、汉州官吏俱棄城奔,成都百姓远遁。贼所经郡县,洵入无人之境也。
三路贼先後集成都城下,连营二十馀所,攻围间四昼夜。巡抚王维章悉力拒守,城得不陷〔2〕。先是,维章闻良柱阵亡,调王朝阳守潼川,再调各路兵集中江古店,多张旗帜,以为应援;巡按陈廷谟檄副将罗尚文代良柱,调永、遵兵,松、茂兵来援。旬日,众兵咸集,贼退走龙安、青川。官兵行追至青塘岭,贼众已过白山,趋文县。
此闯贼犯四川,我蜀人遭劫衂之惨也。
十一年戊寅(自此年,不冠崇祯年号)
三月朔,日食,昼晦如夜,历时方明。
贼李自成自文县回陕,合老等犯河南。
贼张献忠、罗汝才等,方狼狈相倚,劫掠州县;至襄阳、谷城,遇饥荒,二贼诈降。已而复叛,杀御史林鸣球、知县阮之钿,率十万众,由兴安溯汉江而上。陕提督郑崇俭见贼势渐大〔3〕、会同楚抚丁启睿同疏奏闻,帝命众臣督勦,而阁臣杨嗣昌请行,帝悦。
十二年己卯
八月,赐嗣昌“督师辅臣”银印及上方剑便宜从事,帑金四万两,赏功银牌五百面,蟒紵绯绢各五百疋。
九月,宴平台後殿,帝亲赋诗,有“盐梅暂借作干城”之句。是时,嗣昌陛辞,百官祖饯,嗣昌揽辔,慨然若抱祖逖澄清四海之志焉。
十二月,抵巫山,节制秦、蜀、楚三省军务。嗣昌首谕文武官及水陆官军,备甲胄器械、马匹舟楫,羽檄纵横,远近悚惕;而绘图悬赏,以购献忠。刻《西江月》一首,曰:“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往来楚蜀肆猖狂,弄兵潢池无状。云屯雨骤师集,蛇豕奔突奚藏。许尔军民绑来降,爵赏酬功上上。”又榜书:“能擒张献忠者,赏万金、爵封侯。”献忠得图,笑曰:“营中有获杨嗣昌者,赏银三钱。”是时,嗣昌移驻云阳。郧襄道张克俭、陕抚郑崇俭、总兵罗尚文,侦知“献忠自楚走秦、蜀接壤郡县,将犯蜀”。
十三年庚辰
闰正月,嗣昌督各路进兵。
时罗汝才犯郧阳。张献忠出紫阳瓦房沟,及总兵左良玉战於高头坝,良玉军败。时闯踏天等已降,来救援,大兵复振;因说小红郎,降之。贼奔太平县太竹河〔4〕,营於左菴、右菴。良玉驻兵西乡渔渡坝,郑崇俭驻兵通江鱼鹿溪。献忠闻郑、左兵至,乃移营平汉。郑、左逼平溪〔5〕,与贼隔涧而阵,遣王祥据大石关,督兵会战。贼败走蒿坝,将出皮窝舖,总兵方国安提兵扼之,贼奔玛瑙山溪。良玉、崇俭觅乡导,以询要道,其人画地以示。良玉曰:“贼已入吾彀中矣。”乃同崇俭部署诸将:张令素有威名,与总兵罗尚文当其前;良玉为右翼;崇俭为左翼;副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踵其後;副将贾登联、莫宗文领往来逰兵。整兵以待。献忠进,遇罗尚文、张令据险扼其前,左值崇俭军,右值良玉军;献忠方欲应敌,而贺、李、张、汪四将、协官兵咸集。献忠四面受敌,急攀藤葛遁,林中、溪涧、山谷,尸核枕藉,旗帜器械,棄置如山;贼由别路逃窜者,又为贾、莫逰兵擒斩殆尽。官兵益逼,献忠率劲贼殊死战得脱。是役也,生擒四千人,斩首万馀级,降者称是;其他弓矢、甲胄、僭拟之物,不可胜计。献忠远遁。此我蜀人遭劫,惟张令、左良玉协力讨贼,破贼於玛瑙山,其功二也。
嗣昌疏:“为奏明大捷事。臣岩穴陋质,樗栎庸才,荷蒙圣眷,谬膺台鼎;倚之以盐梅,寄之以干城,似蚊之负山,类蚁之扛鼎;蚤夜孜孜,惟覆餗是懼。赖圣主威灵,皇天眷佑,杀伐用张,流寇奔北。本年四月内,接陕抚郑崇俭、总兵左良玉塘报称:‘太平县玛瑙山於二月内大破逆贼张献忠,赶杀三十馀里,贼仅以身免。所获献忠妻妾敖氏、高氏及抚子惠儿等七人〔6〕。生擒贼目飞山虎、过天龙、扒山虎、走山飞、过天蟒、钻天鹞、上得天、下得海、展翅飞、雀宗等。招降一根葱、老管队、十反王、关索、景四等。斩首扫地王、曹威、白马、邓天台等。伪造镂金虎符,文篆“天赐灵验”;金鞭一支;镂金刀一口,篆“天赐飞刀”;虎符,篆“西营八大王承天澄清川嶽印”;卜卦金钱三文;大令箭十二支、小令箭二十支;《勅赐熊文灿准招安献忠书》一道。所获骡马万馀匹,甲胄、弓矢、斨称是。’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破贼之日,天朗气清。三军踊跃,逆贼釜底逰鱼,待日而擒矣。谨修捷表以闻。” (见杨嗣昌集P909/933)
又疏:“为生擒逆党献俘事。四月十四日,副将郑嘉栋、陈希榜搜太平溪林中〔7〕,获贼六名,押解到臣,讯之:内一人自称难生刘若愚〔8〕,係黄冈县生员,被献忠寇湖广时虏掠营中。其人昂视阔步,疏诞自若,口称‘计足缚献、舌能抚曹,有平治天下之畧欲献朝廷’,臣未敢深信。旋於随行中审出献贼书办尹曰凤,供‘伊实献贼腹心潘独鳌,非刘若愚也’。囊中搜出《白土关阻雨》一律云:‘秋风白雨声,战客听偏惊。漠漠山云合,漫漫涧水平。前筹频共画,借箸待专争。为问彼苍者,明朝可是晴。〔9〕’《过清禅寺》一绝云:‘三过禅林未开禅,纷纷羽檄促征鞭。劳臣岁月皆王路,历尽霜华又改年。〔10〕’合观二诗,是其向贼称臣、争先借箸,罪恶不在献贼下也。目今献贼虽窜处山林,未遽挐获,然去其爪牙,擒其心腹,孤豚獖齿,海母无虾,走死何之?臣特行题报,附捷表以闻。”(见杨嗣昌集P916)
时左良玉追罗汝才至郧阳。张应元追献忠至石鼓坝,献忠身为殿;张令与总兵方国安为声援,奋勇穷追,献忠匿千江河。郑崇俭驻太平侦贼,忽闻献忠困张令於柯家坪,已九日矣,大兵无水,砍野葡萄藤滴汁饮之,势在危急。崇俭曰:“张令,非可轻棄之将!宜刻日进兵,以分贼势。”随分布诸将:方总兵独当一面,曹、左合为一路,贺、李合为一路,崇俭统大兵督诸将,定期破贼。会食,又召贺、李、张、汪四协,密授方略。时六月十一日也,黎明,大兵齐进。献忠甫欲挥贼应敌,而李、贺军由满月而入,汪、张军由八台山而入;张令闻援兵大至,奋勇直出,内外夹击,山谷震动;献贼腹背受敌,莫知所措,率左右滚岩而遁。时大军云集,十万有奇,各将卒擒斩招降无数。张令以三千人当贼数万,被围十三日,及其擒获,实倍於他军。献忠逃匿兴、归山中。
嗣昌疏:“为王师異常大捷等事。本年六月内,据陕抚郑崇俭:率领总兵方国安,副、参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曹变蚊、左光先、贾登联、莫宗文等,大破逆贼张献忠於柯家坪,救出副将张令並士卒三千人;四川总兵罗尚文等,生擒二千七百馀人,斩首三千馀级。再据郧襄道张克俭报称:韩溪寺招降四千馀人,皆张应元、汪云凤、贺人龙、李国奇等衝锋破敌之功。三据罗尚文报称:我兵追至木瓜溪,擒斩三百五十八级。四据监纪通判张令闻报称〔11〕:张、汪二副将追奔二百馀里,至板箱沟,掩杀俘斩,军器辎重尽为我有。五据川抚邵捷春报称:招降贼将一只虎;又总兵方国安追擒壮贼七十六,妇女小口三十二。六据郧襄道张克俭报称:副将李国奇追斩首级二千有馀,零贼招降无算。七据陕抚郑崇俭报称:献贼只身逃走,其亲子及心腹精壮,尽数招降;贼入瘦驴岭,现在收捕,务要挐获等情。塘报沓来,臣愚应接不暇,谨摘其大略,飞驰捷表上闻。”帝大悦,敕嗣昌“奏上诸将功绩,下该部”。(见杨嗣昌集P925)进嗣昌爵太子太保,进左良玉平贼将军、太子少保,诸将论功陞赏有差;外赐嗣昌服物鞍马;发帑金三万两、锦币千端,作赏功费;行赍勅书於军前存问。一时,人民均有太平之望。此流贼入川,蜀人遭劫,又惟张令同郑崇俭等协力讨贼,破流贼於柯家坪,其功三也。(杨松山记录杨嗣昌奏疏,在康熙中。此盖刘氏补入者)
刘尧草曰:《易》云“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嗣昌轻而寡谋,愚而善妒,乃舆尸者耳;而奉命专阃,虽有玛瑙山、柯家坪之捷,乃张、左等各自为战,非出於嗣昌运筹折衝也;遽起玩敌之心。宁俟开县丧师、郧阳失守,而後知其以国予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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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青山卫 据《明史卷九十·兵二》,四川都司所属无 “青山卫”,而有“青川千户所”。白水江在所之东北,江油县在所之南偏西;自阳平关西走,渡白水江,即达青川千户所。以是书所记农民军路线,所谓“青山卫”者,疑即“青川千户所”也。下文所言“贼退走龙安、青川”,亦即“青川千户所”也。
〔2〕城得不陷 “得不”二字,原作“不得”。以文义乙正之。
〔3〕陕提督郑崇俭 “郑崇俭”,原书俱作“郑从俭”,音同致误。蜀语,从、崇音同,读cóng。今据《明史》卷二百六十郑崇俭本传改,下同。
〔4〕贼奔太平县太竹河 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四十《察奏捷功疏(崇祯十三年五月三十日)》奏玛瑙山大捷事,所记太平县之地,有“大竹河”。明之太平县,即今万源市,其地东有大竹镇。是书所谓“太竹”者,或当为“大竹”。
〔5〕献忠闻郑、左兵至,乃移营平汉。郑、左逼平溪 据文义,此谓“平汉”、“平溪”者,当是一地,必有一误。 “平溪”或是。
〔6〕抚子惠儿等七人 据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三十九《生获献逆军师疏(崇祯十三年三月)》,有记:“带出逆献干儿,一名惠二。”一称“惠儿”、一称“惠二”,当是一人,不知孰是。
〔7〕四月十四日,副将郑嘉栋、陈希榜搜太平溪林中 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三十九所载《生获献逆军师疏(崇祯十三年三月)》,与本书所录疏文事同,而文字多異。此句杨集作“内有副、参郑嘉栋、陈希桢等,二月十四日於大坪溪搜林”。“陈希榜”杨集作“陈希桢”,又“二月”,杨集作“四月”,又“太平溪”,杨集作“大坪溪”。以疏文作於三月,则“二月十四日”或是。然杨集於文字输入之误,校对不精,未便据改,录其異文而已。
〔8〕自称难生刘若愚 “刘若愚”,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三十九《生获献逆军师疏(崇祯十三年三月)》作“杨若愚”。
〔9〕《白土关阻雨》一律云:‘秋风白雨声,战客听偏惊。漠漠山云合,漫漫涧水平。前筹频共画,借箸待专争。为问彼苍者,明朝可是晴。” 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三十九《生获献逆军师疏(崇祯十三年三月)》,诗题作“驻白土关连雨”;又“白雨”,杨集作“北雨”;又“战客”,杨集作“征客”。
〔10〕《过清禅寺》一绝云:‘三过禅林未开禅,纷纷羽檄促征鞭。劳臣岁月皆王路,历尽霜华又改年。’ 据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三十九《生获献逆军师疏(崇祯十三年三月)》,诗题作“三过清禅寺”;又“开禅”,杨集作“问禅”;又“劳臣”,杨集作“牢臣”。
〔11〕四据监纪通判张令闻报称 此句原作“四据副将张令报称”。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四十所载《飞报官兵连战異常大捷疏(崇祯十三年四月)》,与本书所录疏文事同,杨集作“四据监纪通判张令闻、参谋石四维塘报”,是。本书误以“张令闻”为“张令”,又复易其官衔为“副将”也。今据改。
张献忠再寇巴蜀
张献忠遁匿兴、归山中,久未出;一日,突出盐井。张令会方国安、王祥军追战於木瓜溪,贼败走黄墩,官兵斩千馀级,俘贼三百名。贼走犯大宁,参将刘贵击之;犯巫山,女官秦良玉率土兵扼险于柏子溪;贼渡巴巫河〔1〕,秦翼明同游击杨茂选合兵击贼;贼走白羊山,倚险为营。官兵以屡胜轻贼。献潜渡巴河,袭开县,陷之;过天星攻拔郑家寨。副将罗於莘率王虎等逼,贼棄辎重走,於莘方营土地垭扼衝;过天星等贼奔田、涂二坝,人龙、国奇追袭贼,贼狼狈合於献贼。贼目小秦王、混世王等赴楚降。
时崇祯十四年辛巳
龙安地动,成都天鼓响。
陕抚郑崇俭闻贼闯云开等欲回原〔2〕,檄郑嘉栋、张应元、汪云凤等设伏於尖山寨。次日,贼果来攻寨,崇俭督师逃;诸师逃,诸军望见旂帜,伏发〔3〕,环向夹攻,大破之。贼败襄坪,官军截贼为二,追奔四十里,俘贼自来虎等一百七十馀人,斩首五百馀级,马匹器械称是。
五月,贼一条龙、破甲锥等,率众由西乡盐厂关越太平,亦奔合献贼营。总兵罗尚文詗知,报嗣昌,嗣昌叹曰:“屡战屡捷,俘斩流贼十去七八,而贼势转炽,为之奈何?”会川抚邵捷春统兵二万驻重庆,时协镇张令与秦良玉遥为声援,屡破流贼有功,军中号“神弩将军”。贼逼夔府,嗣昌檄令、良玉来援,贼闻风遁去;巴巫已增张奏凯防守〔4〕;又檄贺、李、张、汪四协由达州策应。献贼暗渡巴雾河,突攻云凤营,云凤力战,中流矢,卒于巴雾川。献忠遂大狷獗。
时监军万元吉驻兵巫山,川抚捷春驻兵大昌。捷春用游击邵仲光言,於上马渡、中马渡、下马渡增设水寨,於观音岩、三黄岭、磨子岩等处临流筑壁,严兵以守。献忠破观音岩,守将李成文奔,嗣昌斩以徇。元吉檄张奏凯调诸将守净壁,捷春遣副将罗洪政、沈应龙协战。献忠攻破三黄岭、上马渡,又出竹园坪攻净壁,皆拔之,所下新隘如破竹。捷春责仲光不识地利,妄参军务,因而失陷关隘,斩於军前。
张令分麾诸将守开县、云阳诸隘,罗尚文知会张令、王祥,赴仙寺岭会剿曹、过;郑嘉栋、张奏凯、罗万象、罗文元、罗於莘等领本兵营於左;张应元率常国安同楚兵营於右。乃遣国安说曹、过降,过将应命,忽见张令旗帜从谷中直上,因骂国安曰:“尔诱我!使我无僃,暗中使人害我邪?”欲杀国安,国安逃走。张令、王祥阻其前,参将贺勇、阎国卿、童守信、白显等环向蹙贼,尸骸枕藉,斩首千馀级,俘男妇五百馀口,馀贼溃围遁。此又张令、罗尚文讨贼破流寇於仙寺岭,其功四也。
是役也,官军死伤亦多,张令中流矢,回营卸甲卒。自是,官军不报。
按:张令本土官奢崇明部将〔5〕,因蔺酋土司樊龙、樊虎奉川抚徐可求调赴重庆〔6〕,暗在卫士。何若海者,妄陈祸福,劝崇明反,崇明即劫重庆叛,去攻贵州。朱军门遣兵大败崇明,崇明乃归土司。张令阴以艾灸身,伏床服药,崇明至其家问之,令伏床顿首谢崇明。明乃以若海为丞相〔7〕,使统兵往贵州禦敌。令乃白崇明,愿同若海前往,崇明许之。令至贵州,部下陈顺逆,擒若海以献与朱军门----斩若海,疏授令副将。令由是屡立军功。为人忠朴寡言,未尝自伐其功。年逾七十,能举数百钧,弩矢发则敌应弦而毙。每出,官军依以为重,敌人闻风股慄。使令不死,於平流寇也何有?无如赍志以殁,借哉!令亡,流寇乃举酒相庆。
於是以方国安驻兵梁山。罗汝才自郧阳、兴山奔丰邑坪,亦与献贼合,遂攻梁山。国安迎战,兵败奔达州,营于郊外。捷春督师来援,献忠蹑其後,捷春兵败,走緜州。献忠陷剑州,经广元,欲出宁羌;汉中总兵赵光远、贺人龙坚壁於朝天关,故贼不得出;复由昭化奔川西。张应元合楚、蜀诸军邀贼於梓潼,官军小利;已而复战,惟裨将曹志耀死战,仅出重围,张一川等军皆战没。捷春、国安等复遁走潼川。贼遂屠緜州,造浮桥,直指成都,屠戮所过州县。已而,知成都有备,贼遂掠简州,犯重庆。捷春所调官兵列营涪州,仅与贼相持,然人无固志,一战而土崩瓦解,众军自溃。嗣昌不自引咎,乃以捷春丧师辱国论死,蜀王及士民力救不获。捷春死,以监军道廖大亨代之。
监军万元吉驻兵保宁,继而移射洪,扼蓬溪道。
嗣昌至重庆,以总兵猛如虎统各军,张应元副之,分兵守緜州道。又欲夺左良玉兵权,以贺人龙为“平贼将军”。良玉不受代,人龙不得职,各怀怨望。因之战不用命,贼势愈炽。
献忠复由緜州入中江、安岳,营於周家场。如虎统大兵与贼相持;元吉、应元营於安岳城,遏贼来路;分诸将重兵守梓潼。献贼侦知有备,别自蓬溪经川西入川南,分贼部为三路。贼陷仁寿,知县刘三策死之;宁川卫经历陈册,命子携印出城,以身殉城而死。荣县令孙光烈被虏;隆昌令杭为箕、南溪令朱由援,皆望风遁。贼陷泸州,州牧苏琼死之。元吉督大兵追贼至泸州,伏劲卒三千人於玉禅寺;贼侦知之,别由他道狂窜,奔永川,县令戴尧云弃城走;元吉、如虎复驻兵永川。是时,士民远遁,官军营於立石,又分兵营小市,相为接应。献贼复犯成都,由汉州、德阳渡緜阳河,寇盐亭、南部、仪陇诸邑。
十二月晦,劫巴州,州牧卢尔敦、同知张连耀、教谕钱相珂死之。生员陈世达,性至孝,以母曾氏年老抱病,世达不忍离左右;贼入室,欲劫曾母,达叩首流血,愿以身代;贼义而舍之,母子得无恙。又有廪生周朴忠女,年十六,美姿容、通文墨;城破,朴忠夫妻将携女远遁,女泣曰:“覆墙之下,必无完壁。倘有不虞,不惟儿身不免,兼恐祸及二亲。恳容儿自尽,请父母速图活计。”已而,火光烛天,喊声震地,众皆逃生,女闭门投缳死。献贼闻之,插令箭於门首。释狱囚、散库金、适川东,而大兵之追者始至。
贼过达州,兵备道马乾行遣参将刘士傑〔8〕、游击郭开,协猛如虎及如虎子猛先捷、猛中捷,合官兵二万馀遏贼,战於黑谭镇;献贼大败,将奔夔州,且战且走;诸将逼贼於开县皇陵城。是日,天色阴霾,风雨不息,士傑会诸将曰:“贼连日溃败,昼不得食,夜不得寝,饥且疲矣。宜此时击之,勿失。”众将曰:“待天雨稍息,便於战鬬,可耳。”士傑曰:“吾束髪时,单骑击贼,屡建大功。今年近四十,反不如儿童时也?诸军逗遛,吾忽敢也。擐甲提戈,直取逆贼耳。”士傑一军,当衝入贼垒,贼众披靡;如虎众兵亦皆用命。但官军以緜衣衬铁甲,鏖战,时又衣甲透溼,身重地滑,不利步战;贼以马,逞往来迅疾:我军溃败。士傑及郭开、李仕忠皆战死〔9〕。先捷、中捷以背相依,引弓而射,辄应弦而倒;贼多,矢尽,各自刎死;如虎率士卒千人,仅溃围而免。嗣昌曰:“悔不听万监军之言,致有此败。”初,元吉曾策分兵为後劲,而嗣昌不纳,故也。
十五年壬午
监军万元吉临战场祭阵亡将土,哀动三军;收残卒驻夔门。一日,登白帝城,见贼掠於山谷间,我军逡巡其後,无一人禦之者。元吉不禁拊髀流涕:“痛吾谋之不用也。”献贼营中,饮酒鼓掌而歌,以诋嗣昌,曰:“前有邵巡抚,常来团传舞〔10〕。後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箇杨阁部,离我三天路。”嗣昌闻之,弗耻也。自是,献贼势日益炽,遂卷席以寇楚。嗣昌自知丧师辱国,力不能支,乃自云阳退师还楚。顾贼行迅速,当嗣昌未出蜀境,而献贼已抵宜城。荆楚诸郡,尚未知蜀军败亡状也。
献贼抵襄阳,以贼三千,诈为督标叛兵先行,嘱之曰:“尔等前,将近襄阳城,若我兵与尔等战,尔即佯败。此陷城计也。”复伪造督师阁部兵符、令牌,遣贼刘兴秀领千馀人,诈称阁部调官兵。叛兵前至襄阳城外。次日,兴秀至,乃即与叛兵交战,叛兵佯走,兴秀逐之,旋抵城下;发人递兵符、令牌入城,城门启,兴秀入为内应。次日,献贼至,遂入城,襄王阖府被害。凡献贼自开县起营,八日而破襄阳。总之,以有心之谋,劫无僃之城,未有不陷,信乎其为狡贼也,嗣昌罪不容诛矣。
嗣昌至沙市,闻襄阳失守,贼焚劫郡县,屠戮生灵,势焰日炽;自知督师无效,死有馀辜,乃自杀。监军万元吉封印、剑,具疏奏闻。然其养寇丧师之状,帝盖未悉也,仍令湖广抚臣宋一鹤委湖北道陈瑾谕祭,文曰:“惟卿志切匡时,心存许国;入参密谋,出典甲兵。方期奏凯还朝,图麟铭鼎;讵料谢世,赍志渊深。功未遂而劳可嘉,人云亡而瘁堪悯。爰颁谕祭,特沛彝章,英魂有知,尚其祗服。”献贼闻之,抚掌大笑。
十六年癸未
广元总兵甘良臣、通江副将丁显爵,因流贼求招安,遣通江典史张环谕以恩信。众贼齐聚古宁寨,迎良臣、显爵入营罗拜,皆言“愿抚”;遣一条龙、大黑虎等千馀人,同甘、丁差官张国藩、梁涟赴成都受抚。巡抚廖大亨(廖大亨任在十三年十月至十五年七月,斯时为陈士奇)曰:“流贼多诈,每假招安以愚我兵,少缓,即仍前攻劫。欲加征讨,彼云已受招安;否则,肆其猖獗,为害愈甚。不若斩此数贼,以破奸谋。”並将一条龙,甘、丁差人等下狱。贼闻,即欲害良臣、显爵;继而羁良臣等於巴州黄城;已,乃治酒送显爵等回通江、广元。
众贼仍于东、达、营、渠、巴、仪、苍、阆、南、广诸州县攻寨硐,肆杀劫掠,所到之地,数百里烟火铳炮不绝。
初,贼攻石公寨,毁墓取棺板以遮矢石。开棺,见一妇人容貌如生,刺之,血流被面,贼惊;问所虏土人,答曰:“冯烈妇墓也。其夫何象乾,布政司吏也,抱病成都,冯接回,延医调治;象乾病将革,嘱妻以後事,冯曰:‘君他事无嘱於我,惟此孤儿,宗祀所关,我行念之耳。夫存我存,夫亡我亡,岂舍结髪之爱乎?’象乾死,冯氏棺殓毕,请姑托幼子,並拜伯叔婶母,将从死,姑婶咸慰止之。冯曰:‘已许。夫死,何可偷生?’遂缢死。葬石公山下,今三年矣。”贼众曰:“三年容色不改,良为贞妇。”乃封其墓。
时抚院廖大亨已去,新抚陈公士奇见地方被贼蹂躏惨苦,檄行府州县卫:严守城池,乡村修寨堡,互相守望。救民之心甚切,然而势已不可挽矣。
刘尧草曰:时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合观篇中,慷慨就死者,张令、汪云凤、刘士傑、郭开、猛氏伯仲等也;从容就义者,刘三策、苏琼、陈册、张廷耀、钱相珂暨陈孝子、周烈女、冯烈妇也:皆死得其所。乃余独痛张令,勇冠三军,隐然为楚、蜀保障,而抱志以殁;令死,而楚、蜀随之矣。他如杨嗣昌,丧师辱国,死有馀辜。古人云: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嗣昌辈轻於鸿毛者也,令等重於泰山者也。君子於张令之死,恒三致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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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贼渡巴巫河 “巴巫河”,本章十四年五月又云“巴雾河”,或是一河。今巫山县大宁河支流有巴雾河者,则“巴雾河”或是。
〔2〕等欲回原 此句文义不明,或有脱衍。
〔3〕崇俭督师逃,诸师逃,诸军望见旂帜,伏发 “诸师逃”三字或衍。
〔4〕巴巫已增张奏凯防守 此“巴巫”者,或是“巴雾”。
〔5〕张令本土官奢崇明部将 “奢崇明”,原作“奢从明”,音同致误。蜀语,从、崇音同,读cóng。今据《明史》卷二四九朱燮元传改,下同。
〔6〕奉川抚徐可求调 “徐可求”,原作“徐可永”,误。今据吴廷燮《明督抚年表》及《明史》卷二四九朱燮元传改。
〔7〕明乃以若海为丞相 以本书行文之例,“明”字前当脱“崇”字。如此,然义亦可通。
〔8〕贼过达州,兵备道马乾行遣参将刘士傑 “行”字疑衍。《明史》卷二九五有马乾传。本书以“马乾行”连用者凡三:其一,崇祯十四年记“贼过达州,兵备道马乾行遣参将刘士傑”;其二,崇祯十六年记“达州兵备道马乾,行调瞿塘卫兵驻梁山、太平营逰击谭弘镇达州”;其三,《肃王弔民伐罪》一章刘尧草曰“如重庆之曾英,遵义之王祥,(中略)达州有马乾行”。细味其文,盖误“马乾”姓名为“马乾行”者也。然其一、其二,以“行遣”、“行调”读之,虽不甚妥,亦可通;其三,以“行”为“如此之辈”解之,似亦可通,故不改。
又,“刘士傑”之名,本书凡五见,惟此作“刘仕傑”。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四十《察奏捷功疏(崇祯十三年五月三十日)》、卷四十二《贼遁向楚臣亟东回疏(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七日)》记事同本书,俱作“刘士傑”;又嘉庆《四川通志·职官题名四》卷百二:“刘士杰,崇祯十四年南阳参将。”今据改。
〔9〕李仕忠皆战死 “李仕忠”,嶽麓书社《杨嗣昌集》卷四十二《贼遁向楚臣亟东回疏(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七日)》作“李世忠”。杨集记开县之战,事与本书同,则是同一人也,而名字異,存疑焉。
〔10〕常来团传舞 “团传”,或“团转”之误。团转:蜀语,读tuán zuàn。四周也,围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