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滟滪囊》第二卷,详述了明末摇黄贼寇(如摇天动、黄龙)与张献忠军队在四川的暴行。文中通过刘冕吾等乡兵抗贼、众官员死节等具体事例,生动描绘了当时军民在“摇黄”与“大西军”双重夹击下的悲壮抵抗与深重灾难,是还原巴蜀地区那段“骨积如山,血流成河”历史真相的珍贵文献。

摇天动黄龙再寇巴蜀

明运将终,灾異迭见:达州城濠水变成血;剑州群鬼夜哭,以掌血印门,遍城内外。

於十六年夏四月〔1〕,摇黄等贼围仪陇县。县治卽山为城,官绅士庶保据县後金城寨,城本无隍,又值经旬不雨,人民阻渴,外援不至。时县令毕九成,颇得士庶心,阖城无变志。总兵甘良臣、副将丁显爵、参将王祥偕统兵至寨下,四面陡绝,无门可入。显爵招乡导,询以可进兵处,对云:“土门稍平,可进兵。然欲得土门,先攻海祈寺,寺,贼之营垒;欲取峰峦寺〔2〕,寺,尤险。得此两寺,以驻我兵,然後贼可击也。诚攻上通梁,贼必瓦解。”显爵、良臣布将卒,因乡导攻海祈寺。黎明,遂衝入贼营,贼仓皇接战,官兵奋勇,四战四克,夺其营垒。王祥领精兵,潛师抵峰峦寺,贼尚歌饮,官军蜂拥而人,贼棄营走;追斩三百馀级,生擒贼目黎虎、板来虎、麻山鹞、三上天等八十七人;尽释被虏男妇。尾贼於鹿山寨、马鹿坎。显爵令将士结连营以进,每队滚牌五面,高五尺,阔三尺,精壮执牌於前,大兵随牌而进,战则遮矢矛,守则相连为营;另设四营为游兵应援:趋赴土门,攻入贼垒。贼溃,官兵乘胜遂衝上金银坎;贼退保大石坎,官兵蜂拥而上;贼走南观,率生力贼冒死突围。王祥亲督兵蹙贼,贼众大败,屍骸枕藉,擒斩无数,而金城寨之围已解。寨上被困二十三日,一旦围解,兵民争饮於泉,激死甚众。

贼遥与官兵相持数日,乃分道遁:震天王、马超、邢十万等走顶山,奔川东;遵天王、逼反王、黑虎混天星、王光兴走南部新镇坝,掠西充、南充、蓬州、营、渠、广安诸州县;杨三、整齐王、顺虎混天星、闯食王等走巴州,走广元通坪,劫抢通江、南江。

金溪隘逰击安邦才,与贼战於分水岭,败绩。贼奔清浴口,掠三宝山,突出闭溪,人民不及逃,被虏者十之五六。有李氏者,闭溪民陈有明妻也,夫他出,李氏携囊中所馀金,偕老姑、弱妹、妯娌行;至金子石,岩险路窄,见贼五六人,势将追及,李云:“姑等速去,贼至矣。”众妇女捨李氏逃窜。李氏坐路旁悬石上,掷金一半於地,贼至,李云:“现在之银不知取,赶人何用?”贼见金,争拾之;将尽,又掷其半於地,贼又争拾之,须臾而尽。贼将逐逃走之人,李曰:“汝等不过欲搜银钱耳,曷若到我家窖内取现成者邪?”贼喜,从之;随行将所拾之金比其多寡,相顾而笑,不知李实捨死为众人脱身计。所以掷金,饵贼者,将待老姑等远走得脱耳;久之,恐委身受辱,遂投岩死。

贼渡江走王官坪,劫大城,虏掠数千口;过洪口关,官兵不能禦,贼劫抢孟家河,经东乡狮子峡与众贼合。各路官兵谨保汛地,不能复救援也。

九月初二日,遵天王、杨三、闯食王、顺虎混天星、夺食王等,合兵围参将王祥、逰击吕年玉於巴州。王、吕二标仅二千人,越濠与贼战,官军以众寡不敌,亦不敢远追。贼佯败以诱官军,祥曰:“方战而遁者,诈也,毋堕贼计,第徐观其变。”年玉然之。良臣、显爵督兵救援,日经数战,将士无不用命,奈贼众我寡,围终不解。

年玉遣人赴成都告急,巡抚陈士奇调云南副将闵慎言、贵州副将冉碧云,各领兵一千救援,道远不能卽至。贼攻城转急。城东西南三面皆河,河南金榜山下,渡河入城,又隔一溪,贼每攻城,必由此道。祥、年玉登城,熟视贼来路,装大炮若干位,正对要路安置;伏兵溪边以俟。黎明,闯食王以贼众蜂拥而来,城上号炮呜,众炮齐发,闯食王被炮击死。伏兵环起,喊声大震,祥与年玉开门击贼,斩首数百,贼大败。

流贼本乌合之众,败则四散:或奔仪陇、南部、西充;或走通江、南江、广元;或遁顶山、营、渠、东、达;惟摇天动、黄龙、震天王、杨三、王光兴、顺虎混天星等,敢与官兵对敌,然畏官兵截其後,先选精兵断後,然後起营,奔上木园遁去。

时滇、黔救至,贼已远遁矣。良臣命年玉守巴州,祥偕诸将蹑贼後,直抵上木园。贼见追兵甚盛,督贼转战,自旦至午,官军奋击,大破之,贼棄妇女辎重遁。震天王、摇天动、黄龙、王光兴奔青龙寨,走阆中杨家硐;杨三、顺虎混天星奔广元黄洋、通坪,掠南江、平仓诸处。祥上破贼功,巡抚疏授显爵总兵代,以张奏凯督师。

贼遵天王、黄龙等,又另立一闯食王,剽虏东、达、营、渠诸处。

有杨三败衄於上木园,黄龙奔南江镇子坝;震天王攻下关山寨,众贼议复上木园之仇,互相救援,刻期谋袭通江。逼反王、遵天王、黑虎混天星、闯食王由渠县走巴州;马超、邢十万、黄鹞子、夺食王由广元、营山、蓬州赴南部。抵新镇坝,袭破赛金城,陷老鸦寨,移营围碌山、石鱼二寨。贼度此时,通、巴将士与贼相持,留城守兵必寡,夥(蜀语:合伙,打伙)拨劲兵三千,诈办回兵,出其不意,期两日夜抵通江城,必破矣。虏一童子,授以马,嘱之曰:“尔至城下,第高呼城守者曰:‘我等系回营大兵,不必惊惶也。’”儿佯应之,驰至城,城门尚未闭,童子疾呼曰:“远来者,劫城贼,非回兵也。可速闭城门禦之。”贼遂杀童子,急攻城。城上兵民急下石矢击贼,贼带伤遁去。

邑令申报,奉文立石,曰“奇男子墓”,廪生吴叶昌作文记之;年久,风雨苔蚀殆半。嘉川逸叟义其事,恐潛德之光,久而湮也,因续以志之,曰:“宇宙不朽而存者,独正气耳:河岳成形於地,日星成象於天,忠义成形於人,一而已矣。亘古及今,百折不回,之死靡他,颜常山、文文山其最著也,何让焉。嗟乎!流寇披猖,讵无肮脏鬚眉----为荐绅、为俊秀、为桓桓虎臣,见地不真而俯首就贼者乎?皆童子之罪人也。童子也乎哉,不详其姓,不著其名,屹然保障,隐然干城,不愧宇宙奇男子。盖宇宙之正气,秉之独先,其颜常山之後身邪、其文文山之後身邪?於以壮河嶽、炳日星。卽其不忘在沟壑,童子也,而志士也;卽其不忘丧其元,童子也,而勇士也;卽其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童子也,而仁人君子也。谓之‘奇男子’也固宜。”

留守逰击申报:“军前诸将皆懼,留守兵寡,请班师。”显爵曰:“不可,今前後左右皆贼垒,倘我兵一退,则贼反得计矣。不若谕留守,加意提防,姑待我十日。”相持五日,贼果拔营东走金花台。

贼乃发二千馀人复袭通江。民詗知贼谋者,星报通江文武,严加守禦。贼是夜抵城,构云梯数十,将登陴,守兵击之;贼退而复上,守兵复击之。贼有名杀尽王者,先群贼登城,已伤数人,旋中炮死。军士遂出城击贼,把总王登高、李虎、孟二等复追贼,战於庙子垭,虎中箭,伤,不克追贼。贼由毛浴镇、方山、麻坪,劫虏梁舟坝,经筝口奔营、渠、邻水、大竹诸处。

甘总兵与诸将议,丁显爵曰:“与贼鏖战经年,大小二十馀战,杀贼固多,自损亦不少。目今贼散,留守兵少,未宜远追也。”未几,留守兵将报贼将劫城。於是良臣兵回广元汛,王祥兵回南江汛,丁显爵兵回通江汛,各请队伍、严守御,交印、符於新任。

张奏凯统滇、黔二副将,协讨流贼。梁舟坝民以流贼劫掳请兵,奏凯遣都司李祥春协滇、黔二副将救梁舟坝,与贼隔江而阵。冉碧云,闵慎言厉士卒,期黎明进兵。千总何士用善标枪,领逰骑直抵坝中,贼藐我兵寡,卽来迎战。贼有小红郎者,持矛刺队长邓成功,马倒地,士用标中小红郎脚,成功乃得脱。小红郎转刺士用,士用复标中贼颈,遂斩小红郎首。大军奋勇杀贼,贼走,官兵追至洗罗垭。贼复夜劫官军营,伤官军颇众;都司李祥春督兵力战。贼奔东乡,合於群贼,围旱城寨。祥春兵回通江,滇、黔二副将各领兵回成都。

达州兵备道马乾,行调瞿塘卫兵驻梁山、太平营逰击谭弘镇达州。

河道标兵破贼混天星於麻柳场(在达州东南),贼走开县,掠临江石。

有胡氏者,携二子被虏。是时,被虏民,贼许民赎,其夫假贼求黩取,已纳财贼营,胡氏以夫贫不愿归。贼问,胡氏与夫原係结髪妇也,而氏无还意;贼以黩钱、外加紬物若干金,与其夫而杀胡氏:亦一快也。诗云“投畀豺虎,豺虎不食”,其斯妇耶?

时遵天王、逼反王、黑虎混天星劫掳川东郡县,馀贼尽攻川北寨硐,数百里中,惨云遮日月。我蜀人横遭劫衄,天乎?人耶?

刘尧草曰:流寇被猖,生民涂炭,非毕九成得民、丁显爵知兵,何能暂解一时之厄哉?李氏掷金脱姑,其志可哀;胡氏背夫受刃,其愚堪哂。微“奇男子”杀身成仁,孰延壁州千万人之命邪!虽天道好还,闯食王击死於巴州,捨命王击死於通江〔3〕,小红郎搠死於梁山,亦足少洩士民之忿。然君子不以寸金易丈铁,於“奇男子”,终流连不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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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於十六年夏四月    原作“於六年夏四月”,以记事次序,当为十六年,脱“十”字。後文有“九月,巡抚陈士奇调救援”之事,而陈士奇任巡抚,在崇祯十五年七月、至十六年十月,亦可证为十六年也。

〔2〕欲取峰峦寺    “欲”字,以文义或当作“次”。

〔3〕捨命王击死於通江    前文所记,在通江为炮击死之贼酋名为“杀尽王”,而刘尧草此谓“捨命王”者,未知何据。

摇天动黄龙三寇巴蜀

整齐王,杨三,顺、黑虎混天星〔1〕,闯食王自太平走西乡。广元镇总兵甘良臣已陞,副将刘佳胤代之〔2〕,檄毛浴协张奏凯会大坝关,参将王祥移驻巴州。

时逼反王、马超、邢十万、黄鹞子攻劫川东城寨;杨三,顺、黑虎混天星等复自川东扰达州、东乡、太平诸邑,前来破寨硐,复攻破太平。凡巴、仪、苍、阆、南部、西充,贼未经过地方〔3〕,肆行剽劫。刘佳胤恐贼袭保宁,统兵赴之,遇贼於苍溪,屡战屡胜,贼走仪陇。值官军饷运不继,兵噪攻苍溪城,邑令许绍勳、百户陶永祚竭力守禦。噪兵复砍木垒城门,将平;永祚以井油装鸡子内,投木上,以水淋之,井油见水、火发而木然,噪兵计窘;而饷亦继至,官军方定。佳胤散饷毕,即诣仪陇,与张奏凯、王祥会兵大仪山下,筹破贼策。祥曰:“贼集大仪山,闻官兵至而起营遁,此诱我也。姑缓之勿击。”奏凯曰:“然举目皆贼,将於何寨硐击之?况分(分兵也)救援,不战则危不解,战则力不胜贼。不若直捣巢穴,贼必捨寨硐而顾妻子、辎重,是不战而围自解。此上策也。”佳胤从之,督兵直取开天观、马鹿砍。贼闻,果撤各攻寨硐兵保贼营。官军索战,贼众蜂拥,奏凯率本标兵接应,佳胤兵左右夹击,大破贼兵。越二日,贼众突至壁门,官兵坚壁以挫其气,贼退,然後纵击之;贼鏊战,与官军相持十馀日。经数战,官兵气锐,贼力疲困,乃奔罗池,攻观音寨,破之;次攻顶山寨、茶房硐,皆未克;遂攻下猫儿寨及马保、尖山二寨。官军攻追顶山,贼众遁。官军进逼贼,贼设伏竹山寺,截官军为二;幸官军前军营垒已立,将士奋勇击贼,贼溃,投岩堕涧死者无算。佳胤谓祥曰:“可接应後队兵。”祥挥戈跃马,行不数里,遥望官军及贼鏊战,乃前後夹攻,贼不能支,败之。是日,大兵战死者亦甚众。由是,贼分为二:一奔罗寻岭,掠达州高寺场;一走营、渠、墩山。佳胤临战收瘗阵亡士卒。

时嘉定武进士杨展任旗鼓游击,守广元,报:“贼过天星、开山虎、三上天等犯百丈关,官兵击贼,贼由鸡鸣垭遁。复有闯食王、整齐主、震天王等,历劫平仓、通坪、吴垭、长池、七眼硐、金溪隘。”都司周明望报:“混天星、杨三等,营於官田坝及种家寨,攻破通、南大小寨硐二十馀所。防汛兵寡,未敢远追。”佳胤乃整兵防守广元汛地。

遵天王、黄龙、逼反王、黑虎混天星等移营於高士场、历头寺,约会马超、邢十万、王光兴,由大宁八角场入;夺食王、黄鹞子由开县清堡乡入。贼众咸集,遵天王曰:“川东北州县寨硐,仅存一二矣。今由重庆渡江,南至叙府、马湖及各土司,其地股富,宜可以就粮驻兵。”众贼从之。马超、邢十万攻现音、石牛寨,由达州路;黄龙攻石梯坎、打鼓寨;王光兴、夺食王攻李家寨,由渠县路;黄鹞子等攻木城,及灵鹫、延寿寨:所到势如破竹,尸骸蔽野。其由广安路者,攻仙女寨,围大梁城、小梁城,未克;陷毛狗寨(此路当为遵天王、逼反王二酋)。混天星攻下岳池,复出渠县,与众贼合,走彬山、大竹、邻水,历攻破石城、石鱼、周家、叶家诸寨。

邻水民刘冕吾,忿贼犯境,慨然有杀贼卫民之志,约响石板李英,集乡勇千馀;但无军器甲胄,斩木为杆,投屠刀於上,以为鎗,以备要害。一日,贼至,刘、李率众执鎗、棒行入贼营,所向披靡,贼莫能支,杀伤颇众;贼退而复前,刘、李率乡勇鏖战,至暮,贼众退去。遵天王忿不胜乡兵,传逼反王、闯食王、混天星、摇天动等贼,各选劲贼,参明(蜀语:说明白,有言在先)黄龙引贼当先,遵天王督於後。乡兵与贼战,不能支,且战且却。遵天王督贼益力,复冒死衝,不敌乡兵。贼挥众退,令引弓远射,遂连毙乡兵十馀,乡兵败走;英与冕吾伤重,骂贼而死。

贼既攻退乡兵,遂起营攻邻水,陷之。遵天王驻邻水,马超、邢十万、摇天动走长寿、梁山,王光兴、黄鹞子、夺食王劫垫江石磨滩。

涂允昇妻董氏,以允昇病,不忍逃,被掳。董氏有姿色,贼欲犯之,董不从,贼势迫之,董欣然就刃,贼未加害。是夜,贼使人将杀允昇,董夺刃将自杀,贼恐妇死,遂舍允昇。夜深,董自剔目焚足,守者闻於贼,知其节烈,乃舍之。董不食死。

时梁、垫、长、涪大小硐寨,咸被贼攻劫,男女投岩罹刃,不可胜计。

崇祯十七年(此又冠年号)

星昼见。成都濯锦桥下绿毛龟出,约五丈为圆,小龟数百相随,三日後入水不见。西方有赤星,光芒刺目。

摇天动、逼反王、震天王掠长寿,围天台、灵尖等寨;遵天王攻石公、叱口、马鞍诸寨,就食於矛坪及杨四坪,寇畧南川诸州邑。

时贼党有窜入川南者,掠安谷乡。乡有杜承鲸,邑明经也,任通判,谢事家居,纠集乡众,为宁家计。一日,报贼至,承鲸率众往禦之,与贼魏嗣英战,贼败走。俄闻酋长幺猓猓作乱,杀官吏,劫新镇坝,嘉邑(嘉定??)震动。承鲸曰:“是可击而走也。”选鸟鎗百馀继之,战於新镇,幺猓猓败之(未知谁败?)。时贼廖佐,乘承鲸出,掠安谷乡金帛、骡马以去。承鲸妻安人吴氏,率家众、督邻人,超径至谷口,排鎗以待,谓贼曰:“若还辎重,则鱼贯而出。否则,休望出此谷也!”贼踌躇久之,捨财货遁去。承鲸归,新镇从之避乱者,男妇数百人。安人谓其夫曰:“此未可久居也。”乃率众耕龙驻山中,以避乱。

闯食王、混天星、杨三劫太平乡,攻万县,掠南京街,谭文、谭弘、谭诣击之〔4〕;贼奔黄土,之达州,围旱城寨,转攻巴州苦寨坪。从前贼未破之硐寨,至是搜劫无遗。

忽传张献忠复至巫山,众贼俱走山僻州县,以避献忠。遵天王、黄龙,由邻水奔巴州黄城;震天王、摇天动,由梁山,攻东乡方斗寨;黄鹞子、马超、邢十万、夺食王,由开县奔达州潘村诸处;整齐王、逼反王、黑虎混天星,由大竹、渠县掠巴州金花台;杨三、闯食王、顺虎混天星,由太平剽掠巴、通、西乡诸处。时童谣云:“流流贼,贼流流,上界差他斩人头。若有一人斩不尽,行瘟使者在後头。”

张献忠破襄阳後,劫虏府州县卫,历攻陷数十馀城,欲入川进发。三月,渡巴东,遂至巫山,已萌屠戮生灵之志。往时,夔设大镇防守,自温如珍後被裁。瞿塘兵少将微,官民望风避贼,献忠长驱直入夔关。涪守道刘麟长以“献忠四十万众重入犯蜀”申报。

蜀王调川北总兵刘佳胤赴援。佳胤率游击杨展、领劲兵三千,同新巡抚龙文光抵成都。未几,广元留守游击王朝阳飞报:“李自成於三月十九日攻陷北京,帝崩驾於煤山。逆僭号大顺,改元永昌。贼将马科称权将军、黎玉田称节度使,领万馀人,同伪总兵爌,已至汉中。”汉中总兵赵光远奉瑞王入蜀,马科攻陷朝天关。又保宁知府项国瓒报:“贼将马科攻陷广元,将逼保宁。”於时川东、川北,羽檄交驰。蜀王议以原抚军陈士奇提兵守重庆。士奇莅事,檄涪守道刘麟长、总兵曾英等,水陆严兵拒守;随告急於成都。

成都县令吴继善上蜀王笺,曰:“高皇帝众建藩辅,碁置绣错。数年以来,踣命亡氏、失其国家数王者,非有失道败德,见绝於天也;直以拥富贵之资,狃便安之计,知其所利而不思其全:非殿下前车之鉴乎?楚氛日恶,秦关失守,曹、黄、摇、闯,陆梁左右,殿下付之悠悠而不恤?夫全蜀之险,在边不在腹,若设重兵戍夔关、剑阁,诚足自固;否则,黄牛、白帝,亦属康衢,黑水、阳平,更多岐迳。乃欲坐守门庭,谓之设险,不可解者一也。往者,蔺酋扑灭,献贼逃逸,遂尔荆、襄撤其藩篱,秦、陇寒其齿颊,使贼情并无顾忌。而欲援引前事,冀倖将来,不可解者二也。矧夫锦江之固,不及秦关;白水之险,宁踰湘、汉?此可恃以无虞,彼何为而失守?且城如孤注,救援先穷,时及严冬(则上书当去年冬也),长驱尤易。垒卵不足喻其危,厝火未足明其戹,而犹事泄泄以幸苟免,不可解者三也。为殿下计,宜召境内各官,谘诹谋议;发帑金以赡戍卒,散朽粟以慰饥氓;出明禁、绝厮养苍头,蠲积逋、免流离沟瘠;募兵民以守隘,结夷目以资援;政教内修,声势外震:则可易危而安,转祸为福。苟或不然,蜀事莫知所终也。窃为殿下忧之。”蜀主见其疏心动,为发帑金三万两於重庆犒兵。

刘尧草曰:流寇屡寇巴蜀,而备之者益疏,拉朽摧枯,未足喻其易也。独陶百户掷油焚柴以退兵,张奏凯捣穴致寇以解围,足称铁中铮铮者。曾不若董氏捐躯,存正气於巾帼;吴尹直谏,明大义於王庭。至于刘冕吾、李英辈,奋螳螂之臂,当万乘之辙,虽有雄心,身随死矣,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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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顺、黑虎混天星    即合称“顺虎混天星”、“黑虎混天星”二酋也。

〔2〕刘佳胤代之    “刘佳胤”,原作“刘佳允”,避雍正讳也。今据沈荀蔚《蜀难叙略》、《明史》卷二九五张继孟诸人合传改,下同。

〔3〕贼未经过地方    以行文之义,“未”字或衍。

〔4〕谭诣击之    “谭诣”,原作“谭翼”,音同致误。咸丰《云阳县志卷十·艺文》所录得胜台碑,末题“万州罗纲坝向化侯谭诣题”(见王纲编著《大西农民军五次攻克重庆始末·张献忠入川作战地方志资料选抄》);又本书顺治十三年有“太保疏授弘慕义侯、翼向化侯”之记,则本书所谓“谭翼”者,卽“谭诣”也。今据改,下同。

张献忠三寇巴蜀

张献忠,安定小寇耳;自榖城受抚,乃包藏祸心,杀御史林鸣球、知县阮之钿,意遂叵测;由平利、洵阳入蜀。是时,左良玉破之玛瑙山,郑崇俭挫之於柯家坪,贼之妻子、心腹,悉皆擒斩。献忠数遭败衄,单骑漏网,非穷寇之难灭,实上苍之留毒於人民也。杨嗣昌怯而寡谋,玩时养寇,未几而涪水败绩,开县丧师,遂至襄阳失守、亲王遇害,蜀、楚生灵惨遭屠戮。悲夫!杨嗣一死,曷克蔽厥辜哉?迨夫三次入蜀,直趋重庆。

陈士奇时受蜀王委任,节制全蜀。以总兵曾英忠勇足恃〔1〕,谋略过人,有劲兵数万;标将李占春、于大海〔2〕、胡鸣凤等,皆热习战鬬;而占春威名尤著,号曰“李鹞子”,士奇奇之,曰:“真将才也。”命英守万县湖滩,刘麟长守酆都观音滩,赵荣贵守梁山白兔亭。其时,防禦未为不密,然贼势日长。

方夏四月,江涨,湖滩水险,英以兵扼之,贼不得上。

五月,江水稍退,贼众方攻湖滩,连战三日。献忠见官兵精锐,遣贼目马元利、轶其名〔3〕、张化能等督阵,後顾辄斩,格杀四五辈,贼众冒死冲突。英亲督战,矢中英背,英退保望州关(在涪陵城南,乌江及长江交汇处。),贼遂攻上湖滩。贼都督元利等,鱼贯进逼望州关,英命李占春以舟师禦贼,贼不能进。贼众别趣梁山,力攻白兔亭;赵荣贵初以木石击贼,贼死伤甚众;贼复疾攻不退,关上矢石俱尽,荣贵棄关,走保宁。保宁士民拒守,荣贵不得入城;走茂州,又不得入城;荣贵怒,攻陷茂州,屠其城。

李自成伪将军马科至保宁,贼兵内变,劫虏城内外,散归故土。

五月十六日,伪节度使黎玉田入保宁,执知府项国瓒、死之;阆中令张昌降。科与玉田闻献忠已攻上湖滩,懼,移营顺庆,又移营潼川,复至緜州,以窥成都。

初,京师失守,汉中南郑县解元席琼林,题於门曰“不二臣”,行居坐卧,只念崇祯先帝,数日不食死。

及伪国公韩至汉中,授官招降。西乡大池坝杨绍唐者,进见伪国公,愿往招通江;韩悦,给蟒衣、马匹、弓矢,授副总兵。绍唐遂立招安黄旗,持贼示,纠惑七十馀人〔4〕,竟抵通江南寺,遍谒同城官。时县令李存性监通南巴军务,即邀副总涂龙〔5〕、游击冷明国、李诚、陈献、陈明策等集县署,存性曰:“逆贼突犯至尊,自宜死难、殚臣子不二之心,断无降贼之理。吾计之熟矣。”言讫,执爵再拜,曰:“诸君努力擒贼,勿令兔脱。若国家果亡,亦须诛此贼党以报恩。異日,贼若临城,诸君但缚我献贼,所甘心不辞也!”众皆曰:“惟命。”布置毕,遂诣南寺。贼云:“李帅主於三月十九日攻陷北京,崇祯皇帝於煤山自尽,文武官悉归顺;改元大顺,建号永昌,大赦天下;各官照原职理事,争先投诚者,额外加陞。命韩国公坐镇汉中;黎玉田为四川节度使,马科为权将军,取四川,已抵保宁矣。古云‘识时务者呼为俊傑’。若早向汉中投诚,即转祸为福也,不可失此机会。”众不对而出。绍唐出寺门,兵士大譟,绍唐趋入寺。俄,有着红衣、随数人执短兵奔出寺者,即绍唐也。勇士苏国遮其前,众将指挥擒贼,贼六十馀人悉捕,解县堂。李对众将受讫,卽将擒获贼尽行处斩,留绍唐於狱。次日,传集绅士並兵民,当堂讯绍唐,供毕,令枭首城门,烹绍唐心肝食之。举座咸钦其忠烈。

张献忠自五月二十六日攻据湖滩,日与曾英战,弗得前。贼兵别由白兔亭攻下垫扛、长寿。英退兵神溪口(今忠州南东溪镇有神溪口,距忠州数里),大海退兵猫儿石;占春、鸣凤力战,贼退而复上,官军败。大海走涪州,英与占春由小河奔武陵〔6〕,鸣凤由合江奔仁怀,刘麟长走重庆。献忠见江上无阻,直趋重庆。遣刘兴秀入泸河,温玉洁人渠河,更建浮桥以便贼。献忠坐大船百馀艘,鼓吹鱼贯而上,悬黄旗,书“澄清川嶽”大字,至黄葛渡登岸。贼都督轶其名、马元利、孙可望等,亦鼓吹於白岩渡抵岸。自南贞坪沿及白节数十里,贼众旗帜如林。(此段与前记五月事同,盖刘氏所增)

献贼乘马上,与众贼目往来审视形势。遣人入城说降,守门军士纳之,各官问:“献忠复入四川,意欲何如?”对曰:“暂取巴蜀为根,然後兴师平定天下。归诚,则草木不动;抗拒,即老幼不留。”各官令斩说降者。献忠攻佛图关,关险,矢石齐下,贼多击死。贼詗知通远门城跟有土,可攻。卽棄佛图寨,来攻通远门。掘墓,取棺板以当矢石。驱虏获百姓挖城下为洞,拣大木为炮,用铁皮包裹,擡入洞内,装火药千馀觔,以土筑之,留引线於外;高叫城上人,大笑;须臾火发,石裂山崩。众贼蜂拥而入,副将张奏凯持短兵巷战,死於兵。巡抚阵士奇、守道刘麟长死之。知府王行俭、知县王锡,骂贼不屈死。

初,瑞王以重庆天险可据,命总兵赵光远护驾,自汉中来奔。重庆城陷,王被执,夫人、世子阖门自尽。六月十四日,贼欲杀瑞王。是日,天朗气清,忽云雾四起,雷电大作,将执绞索人击死。献忠令装炮仰击,雷息天霁;王遇害。贼遂屠重庆。

贼都督马元利、轶其名,兵三万,由简州进。都督温玉洁,兵一万,由泸州进。越三日,献贼起营赴江津,水陆並进。

泸州守将罗於莘闻重庆陷,严守禦。玉洁抵泸州,遣人招降,於莘不听。玉洁攻城,於莘开门迎敌,左右伏兵夹攻,贼兵溃败,投江死者过半,遂擒玉洁斩之。献贼亲逼泸州,於莘鏊战竞日,兵败入城。次日,贼蜂拥攻城,须臾城陷,於莘阖家死。贼屠泸州。

马元利寇富顺,有刘春元(春元,或非名,举人之谓)妻王氏,夫公车未归,王氏徙乡村,被虏,贼拘禁锦边驿中。(无此驿站名,待考。叙州府有安边驿,在府西,非在富顺)王氏将“驿梅惊别意、隄柳暗离愁”十字分合,成十绝句,咬指血书壁,云:

马革何人誓裹屍,四维不整愧男儿。幸存硕果留幽阁,驿使无由寄雅黎。

木偶同朝只素餐,人情说到死真难。母牵幼女齐含笑,梅骨稜稜傲雪寒。

苟合何如决意休,文姬胡拍总堪羞。马嘶芳草真魂断,惊醒人间妾妇流。

口中节义是谁无,力挽江河实浪虚。刀锯不移红粉志,别无沾滞是吾徒。

立也悲伤坐也伤,日沈谁与起斜阳。心怜夫嗣男还父,意惨君仇女伴娘。

土兵才过又官兵,日望征夫不欲生。疋练有缘红粉尽,隄边一撮是佳城。(夫从军黎雅可知)

木稼原来冠盖凋,夕阳古道冷萧萧。耳边似听真魂语,柳絮因风一为招。

日前送别出阳关,立石望夫还未还。音信凭谁陇外寄,暗悲汝妇已投缳。

凶莫凶兮国丧亡,内庭无救各奔忙。佳人命薄成何事,离却尘氛骨也香。

禾黍离离最可怜,火焚谁与救眉然。心中一念惟夫子,愁向山头问杜鹃。

王氏书毕,投缳死。

贼趋简州,所经郡县,仅馀空城,简州知州奔成都告急。初,蜀王闻重庆陷,欲奔滇、黔,巡按刘之勃谏止;兹闻贼至,筹於众官,查清内外所有:镇元营,威武营,倭、陕教官营,指挥、千百户屯兵,及刘佳胤、杨展所领广元营兵,尚不满万。乃命修补城〔7〕,差人决灌县堰,注锦江以溢濠;发帑金二万给兵。是日,大风雷雨,坏王寝宫。

时献贼所过城池村舍,鸡犬不留。既至成都,结二十馀营,遣贼说降,龙文光、刘之勃、刘佳胤斩之。献贼四面攻城,城坚,铳炮矢石俱下,贼退而复前。杨展引兵出击,擒斩二十馀人,收兵人城;继而再战,贼再败;自是,坚闭城门不出。炮声震闻数百里。贼见城坚,乃驱被虏之民,负棺板自被,於江楼挖城根为洞,纳火药,置引线,外用土敷平;须臾火发,城崩,声響如雷,烟雾迷天,瓦石乱飞,城裂十馀丈;贼蜂拥登城。

蜀王及宫眷投社坛井中死;龙文光、总兵刘佳胤,死於浣花溪;推官刘士斗、华阳令沈云祚被执,不屈骂贼死。成都令吴继善受伪职,旋以郊天祀版不敬,閤门被杀。巡按刘之勃被执,献贼使刘文秀诱之:“降卽封首相,否则凌迟。”之勃曰:“我朝廷命臣,岂肯降贼!愿多剐我一刀,少杀我一个百姓。”因书歌行於案,歌曰:“吾亲嗟已逝,非君安所之。遥遥孤臣影,化作杜鹃飞。飞向北阙绕帝轩,飞向北土绕墓田。若是杜鹃会有死,死作厉鬼吞逆羶。逆羶应不共戴天,葬厥骨兮峨之巅。大明代巡刘之勃书。”文秀白献忠,缚之勃端礼门外,射之,之勃骂不绝口而死;文秀殓葬之。杨展被执不屈,献贼大怒,命二贼押出城斩之。贼爱其身上緜甲五采鲜妍,谓展曰:“汉子,将你这件送我罢?”答曰:“我命不要,要衣何用?这衣自是你的。但愿你等送我屍骸於河中,勿狼藉地上,则汝之赐也。”临河解其缚,贼剥衣斩之,展夺刀砍死二人,跳入水中,不知去向。

崇庆牧王励精、监纪方尧云〔8〕、蒲江令朱蕴锣〔9〕、荣县秦民汤、双流令李甲,闻成都陷,俱死之。

献贼欲屠成都民,轶其名谏曰:“其名等随王多年,身经数百战,所得之地卽行杀戮,不留尺寸以作根本。士民既杀,地方取之何用?苟不修王业,将士随王亦无益矣。必欲屠民,其名愿刎颈以代民死。”由是马元利、李定国(李定国列名,则轶其名另有其人)、孙可望、张能奇〔10〕(是由以义子称姓)、白文选、张化能、刘文秀、张能第等,皆俯伏流涕谏,乃止。

刘尧草曰:日月无光,忠贞愈烈。蜀王之死社稷,视瑞王之失国、走死渝城,不可同年语矣。阖家死难者,罗於莘其可哀也。题门而表臣节,烹贼以报君仇,席琼林、李存性其最著焉。骂贼不屈者,王行俭、刘士斗其首称也。短兵接而致身不二,指血洒而之死靡他,张奏凯、王淑人其更烈焉。他如陈士奇、刘鳞长、王锡诸人,皆取义于渝城者也;龙文光、刘佳胤、沈云祚诸人,皆成仁於锦官者也。而闻变尽节,更有王励精、方尧云、朱蕴锣、秦民汤、李甲若而人焉。浣花溪畔,孰招忠魂;佛图关前,徙闻鬼哭。乃吾独悲巡按刘之勃,百折不回,骂贼而死,百世下读其书、咏其歌,忠肝义胆,泣鬼神而光日月,虽与文文山《正气歌》流芳百世可也。而非祖功宗德培养者厚,仁渐义摩沦浃者深,鸟能得此於臣民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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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兵曾英    “曾英”,原作“曹英”,形误。费密《荒书》、沈荀蔚《蜀难叙略》、《明史》卷三百九张献忠传,俱作“曾英”;本节五月二十六日记事,亦作“曾英”。今据改。

〔2〕于大海    “于大海”,原作“余大海”,他书亦多作“余大海”,误。道坚本《破山海明禅师语录》有偈题《小山于将军持扇索偈赋赠》、《寄昆山于将军》,即赠于大海者。破山於永暦二年(1648)、三年,尝两住于大海营中避难,记其姓为“于”,当可为的证。今据改,下同。

〔3〕轶其名    所谓“轶其名”者,李定国也。本书记张献忠诸将事,独无李定国之名,为之讳也。而谏张献忠不杀成都民事,则列其名;李定国反正归明之後事,乃书其名,为之表彰也。本书作者李馥荣以明为正朔,且於李定国扶持永暦事、多为美词,故於其从贼之时之事,以“轶其名”隐之。“轶其名”者,非无其名,实李定国也,故标点仍以专名线标出之,下同。

〔4〕纠惑七十馀人    “惑”字,原作“或”,据文义改。

〔5〕副总涂龙    “涂龙”,费密《荒书》作“涂奎”,未知孰是。

〔6〕英与占春由小河奔武陵    “武陵”,或误。以地理论,当是“武隆”。时官军败,或西走、或南奔,而武隆县在涪州之东南。

〔7〕乃命修补城    “城”字後疑有脱字。

〔8〕监纪方尧云    “方尧云”,《明史》卷二九五张继孟诸人合传作“方尧相”。

〔9〕蒲江令朱蕴锣    “朱蕴锣”,《明史》卷二九五张继孟等传作“朱蕴罗”。嘉庆《峨眉县志卷九·艺文·邑志纪闻附考跋》亦同本书作“朱蕴锣”(见王纲编著《大西农民军五次攻克重庆始末·张献忠入川作战地方志资料选抄》)。

〔10〕张能奇    据费密《荒书》: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为张献忠义子,俱赐姓张;献忠死後,残部入滇,四人遂复本姓,而艾能奇旋病卒。四人在四川,俱以张为姓,本书作者李馥荣或未知艾能奇本姓也。今仍之不改,存其事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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