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7日晏阳初在湖南衡山乡村师范的演讲——“误教”与“无教”

我国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有几千年悠久的历史,数千万方里的土地,现在受人侵略,无法抵抗,人家的飞机大炮,如入无人之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华北紧急,全国动摇了。你们是有血气有思想的青年,试想一想,中国为什么到如此田地?我以为根本的原因是“误教”与“无教”。何谓“误教”“无教”呢?中国现在受教育的人很少,而所受的教育,又多是不切实用的。所以有“教育误人”,“教育杀人”的这种说法,这就是“误教”的意思。四万万人口中有百分之八十没有受过教育,这就叫做“无教”。中国数千年来的旧教育,现在已经整个的推翻了,可是新教育尚未产生。现在所谓“新教育”,并不是新的产物,实在是从东西洋抄袭来的东西。日本留学生回来办日本的教育;英美留学生回来,办英美的教育,试问中国人在中国办外国教育,还有什么意义!各国教育,有各国的制度和精神,各有它的空间性与时间性,万不能乱七八糟的拿来代用。现在的学生是在学日,学美,学英,弄得一塌胡涂。学非所用,用非所学,所以许多大学生都在失业,而国家复闹人才缺乏的恐慌。人找不着事,事找不着人,这是充分去模仿外国的结果,整个教育因此破产。

中国人办教育不知道中国的情形,随便把外洋的东西搬进来:好像一个人害病,不问他的病源,任意给他吃药,一定要弄坏的,所以教育办了几十年,对于中国本身没有发生什么好的影响。你若去问一个统计学家,中国现在有多少人口,他一定回答说大约是四万万罢!有的说三万万五千万,有的又说四万万五千万,其间差了这样大的一个数目,全没有确实的调查。譬如人家间你家里有几口人,你都不能回答,这岂不是一件耻辱的事。中国人不知道日本的事,不知道苏俄的事,犹情有可原;中国人而不知道中国的事,这真是罪无可恕了。中国现在金矿有多少,煤矿铁矿有多少,耕地有多少,森林有多少,有人知道吗?但是日本人会知道,美国人也会知道,说起来是如何的痛心啊!为教育而教育,为学校而学校,学生毕了业,就不管他失业不失业了。甲校如是,乙校亦如是。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去办学校,不明了社会上的问题,去根据问题而定方针。只晓得照样画葫芦,人家怎样做,我们就怎样做。甚至有人为饭碗而办学校,这更是不堪闻问了。

中国人的大毛病,是说而不干。你看有好多人只管在那里说:“教育误人”,“教育杀人”,闹得声彻云霄,而无人实地去改造,更有谁能认真吃苦,到乡村去!大家具一种得过且过的心理,以为别人不去,我何必去呢?得过且过,已经过了四千多年。须知时至今日,己不是“得过且过”的时期,乃是求得过亦不能得过的时候了,我们敌人的枪口,一天一天向我们迫近,我们怎样还不觉悟,还是偷闲躲懒,不肯去干。我们常见有人写文章,骂教育,结果还是空论一场。我们怎样说就要怎样做。要怎样做,就要先认识中国情形,认识社会情形,亲身到社会里去体验。

中国教育堕落到这种地步,如何得了?所幸误教尚少,假若教育普及了的话,那只有坐以待毙。现在还有百分之八十的“无教”者,正待我们去普教,故中国前途尚有可为。我们不应当再拿外国教育去教他们,要创造一种中国教育。要用中国药来医治中国病,且要看清病源然后再去下药。

今后的教育新途径是:不要再模仿别人,要自尊自信,自己创造。外国的科学我们要学,外国的教育,自有他们的背景,我们如何能够毫无目的的盲目抄袭呢?

个人的行动,也是随时代而变迁的,现在你若仍不出户门,坐在家里读书,那是不成功的。中国人最低限度要明了中国的情形。想明了中国的情形,不是要去调查南京、上海、天津、北平的大都市,是要深入农村。因为中国四万万人不是完全住在都市,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住在农村。从前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读书人自作聪明,所以演成了现在的状况。“闭门造车”,“纸上谈兵”的空计划,绝对不可靠。明了事实,才能发现问题,发现了间题的因果,才能计划改造的方案。

要想知道民间实况和疾苦,没有数字作根据,便不知从何处下手,所以要有调查统计的工作。现在说到诸位同学来到这里预备将来去做建设农村、复兴民族的工作,各位要知道教育的基本不在大学和专门学校,是在小学。比如建筑房屋,没有坚固的基础,就不能筑成一座崇楼高阁。没有好的小学,又从那里去得到好的大学生和专门学生?小学的目的是为教育这广大的民众的,所以很重要。留学生从外国回来,他们心目中成了一个做大事、做大官的观念,谁还顾及得到小学教育。所以有人说中国人忘本。本就是基础,我们把基础教育称做小学教育,所以人人以为它小,便不愿去干。孙中山先生曾经说,中国人与西洋人不同的地方从很小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譬如建筑房子,外国人行奠基礼的时候,非常隆重;中国人却要到上梁的时候,才大行庆贺。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中国人只重外表,不重基础。

“师范教育”这个名词倒是很好的。师范二字的意义,是说既可为师又能做范。有许多做先生的不见得就能够做人的模范,能够做人模范的,却都可以做人的先生。希望你们能够做人的先生又能做人的模范,真正负起乡村师范教育的使命来,去教育那广大的平民与农村中的大多数的儿童。这种责任是何等的重大!

我们能够去教育那么广大的民众,“无教”也就要变成“有教”了,但是我们怎样去教他们?这却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中国社会需要什么,我们就应当去教他们什么。要明白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了,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时代了。现在是飞机、大炮、毒瓦斯的时代了:我们要做一个“现代人”。一方面要不忘本,换句话说,就是不要忘记我们是中国人,一方而要应用欧美的科学,要有驾驭自然的本领,一扫从前那种靠天吃饭,信赖命运的行为,换上一幅创造新天地的气魄,这才能有办法。不然,你就不配在这二十世纪生存。

但是怎样才能使你做一个现代的人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吃苦”两个字。你能吃苦,一切都能如你的愿。我国有句俗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的确含有真理。美国有句话说:“总统出自茅庐”,我希望你们努力吃苦,在教师指一导之下去苦干,去造就自己,把自己造就成一个民族的仆人,大众的仆人!

苏俄在十几年前,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理它,不许它加入国联。可是现在还不到二十年,各国都把它当作佳宾,先后同它复交,国联也很恭敬地请它加入,给它一个常任理事席,使濒

将破产的国联,因它得以支持,这是何等的荣耀?可是苏联在这十儿年内的苦也真吃够了,全国人民节衣缩食,为的是国家的建设,因此才有今日。所以,我们要下决心:洗尽从前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心理。这种念头在前一二百年或者还可以,到了二十世纪的今日,是不可以的。要知道,在你我的生命范围内,都没有享福的希望!

在我国今日这种民穷财尽、天灾人祸交逼的时候,人民真是不能说不算吃苦,但是这种吃苦能算是有目的、有意义的吃苦吗?我们要效法苏联那种有计划、有目的、有意义的吃苦。

衡山省立乡村师范在湖南是很重要的一个乡村师范学校,今后基础教育的奠定,全在各位的身上,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去吃苦。德国之所以能有今日,虽在它精强的兵力,但是,根本的原因,是在师范教育办得好。我国现在各处实验县的中心工作,也是在普及平民教育,造就千部人才,而干部人才,又多半是出自乡村师范的,因为乡村师范的学生都是有志改进乡村的。村政弄好了,县政当然也要随之而好,省政、国政,自然整个的就会上了轨道。这样我们方能生存于二十世纪!

最后我希望各位的有两点:(1)对于学问的追求。学问的重要,是人人都知道的,无论做什么事,都非有学问不可。别的且莫讲,就以你们本身而言,你们为了要改造社会,建设乡村,就得认识社会的整个面目,至少也要知道湖南衡山这一个小圈子。另一方面还得明白些做人的道理,多有些常识才行。(2)对于人格的修养。中国能通中西古今有学问的人也不少。可是他们的学问尽管好,若是没有人格,恐怕他们的学问越好,就越能够卖国。有许多什么日本通,美国通,苏俄通……根本就通错了。这是什么缘故呢,缘故是没有人格的修养。所以我觉得学问还在其次,人格却最要紧,我们要有“富贵不能淫,贪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操守!

各位同学,国家己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若再不努力,就只有灭亡一途。国家亡了,就是要爱国也无国可爱,到那时可就悔之晚了。希望各位同学永远不要忘记我今天所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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