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深度解读了《滟滪囊卷之三》,全景式展现了明末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后的极端暴政与社会崩溃。文章详细记载了张献忠利用科举诱杀士子、设立剥皮酷刑、毁塔筑台等残忍行径,以及其败亡后四川陷入的“摇黄”土寇与各路义军混战的局面。同时,文中也重点讲述了嘉定总兵杨展的崛起与被害,以及清初巡抚李国英如何外修兵备、内兴文学,逐步平定赵荣贵、武大定等割据势力,为四川的战后重建与人口恢复奠定了基础,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

张献忠据成都

世祖章皇帝御极,国号大清,改元顺治元年

分遣贝子、贝勒及诸将,统满汉大兵,平定各省。

时秦地天雨菽;蜀地麦秀五岐,牛产二犊,五榖秬生:嘉祥各以时应。

献贼旣入成都,闻马科、黎玉田在緜州,即移兵赴之。马科、黎玉田兵败,遁回汉中。献贼改緜州曰得胜州,复回成都。

十月初八日,贼僭位,国号大西,改元大顺。立井研陈氏为后,陈氏族为皇戚,旋杀陈氏,夷其族。获蜀王世子,封太平公,旋杀之。封平东、抚南、安西、定北四伪王,其次封伪将军。设鹰扬、龙韬、虎韬、豹韬诸伪宿卫,分四十八营。以汪兆麟为伪左丞相,严锡命为伪右丞相,南充江鼎镇为伪礼部尚书,彭县龚完敬为伪兵部尚书。鼎镇、完敬,随以郊天祀版不敬,各仗死(前记吴继善同此罪)。立剥皮惨刑;剥人未竟而气先绝,执刀者死。(次段或刘氏所增)

成都、华阳民,清尘除道,而後阅城〔1〕。献贼至东门,遥望锁江桥畔有塔,凝目者久之;是日,宴城楼,毕,回宫。次日,往锁江楼看塔,随从俱戎衣乘马,鼓乐前导。既至,问:“塔何名?”对曰:“回澜。”献忠登塔,曰:“此塔不利城中。”命毁塔以筑将台。须臾塔毁,得一方石,上有文曰:“修塔余一龙,拆塔张献忠。岁逢甲乙丙,此地血流红。妖运终川北,毒气播川东。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询於土人:塔实前藩司余一龙、万历年间所建。献忠不怿而罢。

广元有吴宇英、阆中有周建鲁者,谒献忠求仕,献忠即授宇英四川巡抚,建鲁监军----随宇英至保宁,士民争唾骂之。建鲁诣巴州黄城,以招降贼首遵天王袁韬。建鲁方回保宁,随从俱被乡民截杀;隻身走通江,杨秉胤斩之。

献忠招叙府乡官尹伸,伸不就,贼强致成都。伸见献忠,终不屈。献忠重其名,初未加害,授吏部尚书。伸不就职,献忠杀之。

谕伪礼部开科,举乙酉乡试(以制,当在乙酉年行乡试,今於甲申年提前行之)。士夫不令子弟入闱者,妻子没於卒伍,连坐十家。八月乡试(前记十月僭位,此又言八月,或刘氏所增。参《五马纪年》考之),献忠自出题,云“以兵胁蜀”,温江史钻传为解元。旋会试,汉中樊生为状元;初甚宠爱,旋亦杀之。

各城门设一兵部、二都督,千人为门军。出入挂号按验,倘违期、及姓名異者,连坐十家俱死。

别罪轻重:轻者割耳、劓鼻、断手足;次重斩首;再重凌迟----或当磔,别定刀数,割肉如鹅眼大,三五百刀之刑,数满者辄捨之;极重者剥皮实草。

有不降顺,报城门守门者,卽发贼兵屠其地。

大慈寺僧众常千馀〔2〕,因匿蜀王宗室,悉屠之。

古籍、碑记、牌坊、书梁、题柱,尽易大西年号。晓谕远近居民,有不更者,诛及一方。

语言称谓避“献忠”二字,误犯者连坐。贼常杂乞儿中稽查,犯卽杀之。夜间潛查,人有私语时事,辄用石灰识其门,次日拘提究治。街民张成恩道邻人闺门,其妻止之曰:“夜暮矣,尚说张家长李家短何为?”贼诇知,侵晨执见献忠,问之,民以实对。献忠曰:“‘我家长,他家短’,是良民也。”赏而释之。(献忠以李家为自成,张家为己)

十月(此又顺序记十月事),峩眉义兵起,伪令胡銮奔成都告变,云:“峩边、平彝、三堡,联络归化、八里及万年寺僧,招募土人约二万馀,称兵梗化。特赴阙奏闻。”献忠遣伪总兵欧阳柄,及义兵战於峩眉纸钱街,尸骸枕藉,义兵败,奔万年寺。柄纵兵肆戮。一日,义兵出高桥,遇贼兵於了宝楼,力战,贼兵溃,俘斩过半。柄归峩眉,义兵追至县城,四面攻打,围柄十馀日。柄夜缒城,走成都请兵。献忠遣伪都督张能第抵峩眉,义兵拒战於高桥。

十一月,献忠调柄回成都,留贼兵勦峩眉、夹江诸县。夹江县令王,忿贼戮眉,纠合里、义兵〔3〕,通万年寺僧、俗,协力讨贼,立信炮相救援。自後,贼数被戮杀,乃不敢出,逃归成都。向非王县令倡义,嘉、眉诸邑无噍类矣。所以然者,由贼屠戮,经过〔4〕:斩首、割耳、剁手、剥皮,种种残忍,见者闻者,无不酸心;因之,人乐操戈,一呼百诺,起义兵、斩伪令者,所在皆是。献贼知民心不服,遣贼四面捕勦。

黎州壮士马经,亦募义兵以卫地方。贼畏其骁勇,闻於献忠,献忠铸总兵金印一颗,赍往授经。经笑而掷之地,曰:“贼诱我耳。”缚送印者斩之。与众约:协力保境,敢言降贼者赤其族。献忠闻之,亦未敢加兵。

永宁卫官宋瑶降贼,献贼授伪副将;肆凌虐。时杨展聚兵赤水,用水遁、遁回青城村落、裸体索衣,众询知其为杨展,争解衣衣之,具酒食款留。展令人投书嘉定,通知所识亲友起义兵以卫邦族;众闻展在,争执器槭,挽舟迎之。展遂聚兵赤水(以上插叙杨展自成都脱身事)。百姓以宋瑶之事报展,展以书通王祥,合兵擒瑶,斩之,永宁以安。

献忠伪令至叙府。叙府生员张文灿、江安生员罗文灿,名望素著;展、祥以书通之,二人亦起义兵斩伪令,捕贼兵悉斩之:威名大振,贼以故不敢窥川南。献忠忿川南郡县杀害伪官,遣伪都督刘进忠勦川南。进忠不嗜屠戮:遇乡民於道,惟追之使走;文灿等与进忠战,不胜而遁,进忠亦不穷追。杨展闻进忠兵至,顺流而下,劫江边州县,斩伪令,取金帛以佐军需。中流遇献贼之弟----号“二千岁”者,以府州县卫掠兵饷,解回。展侦知之,命船皆泊江边,只数人驾轻舟直前,问曰:“来者莫非二千岁乎?”内答曰:“是也。”军士厉声曰:“有诏书在此!请二千岁於岸宣读。”贼众挨船,又令人呼曰:“此係密诏,非亲随人不必上岸。”贼不知是计,数百人跪听宣读,尽被杨展兵杀之。展收其金帛;问贼中:愿降者入伍,不愿降者,给银放归;望遵义进发。至遵义,张示悬赏募兵,旬日间,得胜兵八万;乃大张旗鼓,复归赤水,厉兵秣马,以窥成都(记杨展事,前後多混,盖耳闻者)。进忠领兵回,见献忠,献忠问:“文灿等逃走何处?”对曰:“我兵未到,彼已远通,未知所往?”问:“勦民否?”对曰:“十去五六。”献忠哂而退。

二年岁在乙酉

元旦,献忠受朝。殿上闻哭声,回顾,皆无头鬼。献忠由此懼,不敢登殿,多宿城楼。

初三日,宴伪官,酒酣,言於众曰:“三国以来,汉中原属四川,今吾定都於川,不取汉中,能免他人得陇望蜀乎?闻闯王遣马鑛守汉中,鑛,庸才耳,若不早取,他日易以能人,则难图也。吾计之熟矣。因蜀新定,士民尚须经理,故迁延未果。目今春和,需平东、虎威二将军北行,平定汉南。如川南杨展、王祥,何足介意。惟川东曾英,宜速图之;况重庆乃楚、蜀要衝,不可为人所扼。都督张广才,遐迩咸服,可早灭曾英,以便东下。咱无忧矣。”众应诺,饮至更阑而散。

初八日,其名牌行汉中,广才牌行重庆。十五日,复宴饯各贼将。十六日,其名、广才,两军齐发。献忠诣北门阅军,见人马精壮,器械鲜明,大悦,云;“有此劲兵三千,可当十万,况三万乎?马鑛等,当不战自降矣。”

其名抵宁羌,未知自成以贺珍代鑛。珍到宝鸡,闻汉中有警,即兼程至褒城,遣人通韩国公,以兵马侦探蜀兵消息;知已抵宁羌,珍等严兵拒守。次日,其名贼兵攻汉中,闻贺珍在褒城,遣虎威将军张能第以众一万拒珍。珍伏马步兵於堡舍村落,城门洞开,分左右翼以待,令百馀人倏进倏退诱敌;能笫轻敌驰前;未几,珍佯败,能第追至城,两翼伏发,左右掩杀,生擒能第:大败贼兵。其名走沔县,珍追战於园山寨,蜀贼复败,其名走入广元。

成都生员颜天汉诣广元,扣马祈代进谏表,其名许之。时献忠亦亲至苍溪,调其名还,其名请加丧师之罪,献忠释之。其名遂呈天汉表於献忠,大畧“请培养士子,抚恤百姓,宽刑罚以修帝业”,献忠可其奏,既而私语其名曰:“此辈盖有反意,假修表以愚我耳。”

时成都都督刘进忠,屡谏献忠不可妄杀,献忠忌之,留进忠守朝天,率其名回成都。贺珍以三千人败三万,如摧枯拉朽;引兵入汉中,释放降人,谓将士曰:“百姓畏献贼屠戮,不得已入伍为贼尔,情实可悯;愿回本籍者,谕关津无得阻拦。”

献忠回成都月馀,忽忆颜天汉谏表,谕伪礼部再行乡试:府州县卫起送应试生员,不到,提究,连坐十家,照新法治罪。八月届期,至者五千馀人,尽杀於青羊宫侧,笔砚投於河中。献贼往观之,抚掌大笑。

是日,闻张广才被李占春、于大海等所破,广才死江中。曾英威声益振,川左悉皆响应。由是,献贼图霸之心尽隳,勦民之心愈切。每所在,义兵杀官据土,献贼笑曰:“是惟尽诛之始不起义尔。”

巴州士民因献忠所设巴州伪官虐民,民间另举都归极者诣献忠,愿守州城。献贼授以伪副将,使守城。

时讹传左良玉辅弘光〔5〕,已於南京即位;自成已灭:各省传檄而定。

阁部王应熊督明师已入巫山,熊使禹民益者,招贡生冉琳;琳从之,以书约通江向衷亮、向质、向谦等同举事----三人皆琳妻舅也;禹民益遣其副抵黄城。衷亮卽擒杀伪令陈三捷、主簿魏射斗、典史甘得禄等三十一人;署东乡县主簿林春茂为通江令;募兵,数日之间,合众万人,攻巴州。都归极死守,遣人诣伪都督马元利求援。衷亮侦援兵将抵巴州,卽日引回通江,琳引回东乡。衷亮集兵已二万馀,佥云:“举大事恢复,主帅之权不尊,不足以威远方;法不严,不足以束部伍。”因推衷亮为总兵,质、谦为副总兵,椎牛饷士。何三益、祝嵩、刘瑞嬴为前营游击,分兵分水岭,当南江道;赵嘉忠、祝华封为右营游击,偕衷亮等驻县城。一时闻风响应者,不可胜数。都归极益遣人奔成都请兵,献忠遣伪安西将军孙可望(以孙可望为安西,则李定国----轶其名为平东也)勦川北,五日抵巴州。归极导引兼程以行,及衷亮,败走;贼乘之,衷亮偕百馀人遁。向质与贼战屈家坟,不食而死。豹韬营陈策追衷亮於某寨,二十馀日,寨破,衷亮被执见献忠,不屈而死。

可望乃遣张国宁捕勦南江。李上苑等退兵火矢冈,营於蔡、黄二沟。国宁欲冒险深入,恐上苑等扼其归路,止将虏获上功可望,可望尽杀之。

献忠命史钻传(去年献忠乡试解元,温江人)为伪通江令、黎廷甲为伪主簿、华处精为伪典史;伪副将翟仙桂守通江;示谕“停勦抚民”。可望回成都,仙桂乃沿乡劫虏。上苑等初与仙桂战于扶阳,败之,追至县城,斩之;杀伪主簿、典史;执史钻传,释之;引兵回分水岭。

刘尧草曰:出处,君子之大节。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况草管民命如献贼,而可求仕乎?在志士仁人,方纠众起义,讨賊复仇,虽事之成败,天也。如尹伸之宁死不就职、马经之斩賊掷金印,明於出处之大义也。最可耻者,吴宇英、周建鲁、颜天汉之徒,甘同毛遂之自献,真乃井底蛙尔,不亦死有馀辜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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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而後阅城    “後”字,原作“后”。

〔2〕大慈寺    原作“太慈寺”,误。成都有大慈寺,今犹存,而无“太慈寺”者。

〔3〕纠合里、义兵    据傅迪吉《五马先生纪年》乙酉冬所记:“(简州)里兵五百人,属伪都司管辖。”又嘉庆《峨眉县志卷九·艺文·邑志纪闻附考跋》):“(甲申冬)时力役苛繁,有里兵、皇兵名色,按户口佥派,三丁抽一。皇兵出师,里兵守城。”是知里兵,乃大西州县之治安兵,而义兵为城外起义之众。里兵、义兵非一也,故点断之。

〔4〕经过    此处疑有脱文。即谓经过之地方。

〔5〕弘光    原作“宏光”,避乾隆讳也,今改回。

李抚军除暴安民

天道好还,吉凶惟其自召。黠贼张献忠,杀人渠魁也,天假手肃王诛之,仅如拾芥。他如整齐王张显之陷巴州也,白唐施臣而衍下〔1〕,死者无算;黑虎混天星王高之陷岳东(或东岳)也,死於渴与死於锋刃者无算:天亦假手肃王诛之,不啻发蒙振落。至其势焰方张,天未厌乱,则灭之未易灭也。

大寇虽除,其馀流于川南、川东。若王友进、陈琳、景可勤、扈九思等,剽掠土司,转忠州鸡公山,走湖滩渡江,遇贝子王及总兵卢光祖於江上。众贼逆战,王师舍舟登岸,大兵纵马江边,断贼归路,掩击,贼大败,溺水及俘斩甚众,夺船数十艘。贼复由涪州、武隆、彭水,过江口,往掠绥阳、綦江诸邑。贝子王尾贼,由梁山、达州,过太平,出西乡,北守汉中;总兵卢光祖由邻水、渠县,过营山、南部,还守保宁。

总兵栢某〔2〕、左某,招抚重庆,而朱容藩纠集贼目袁韬、杨秉胤及李占春、于大海、谭诣、谭弘等,合围重庆;栢某、左某遣副将赵万邦禦之。荣藩等兵益逼城下,栢、左谓将士曰:“此城三面皆水,为绝地也。前进则生,後退则死,须从死中求生。”士皆踊跃用命,如墙而进。荣藩等兵溃,围乃解。

贝勒王统总兵李国英、马宁取川西,抵潼川;赵荣贵出緜州,数与大兵战,荣贵败走阶州,遁卧龙山中不出;及贝勒王休兵汉中,荣贵乃复还龙安。总兵李国英、马宁,统大兵取成都,沿途郡邑,但嚮化来归者,辄温言劝导,降者络绎於道。总兵马宁取叙府,营大佛寺。杨展时坚壁嘉定,偃旗息鼓,王师舍之,直趋叙府。塗间,以壶浆馈者,皆厚赏之,兵不扰民,民不苦兵,叙州士民咸降。展遣将曹彰袭我师,总兵马宁奋击,擒彰,斩之。马总兵由内江、李总兵自成都,各回军驻保宁。

时肃王以四川粗定,回京复命。

巡抚王卒于遂宁,军中推总兵李国英权巡抚事,英辞让,众曰:“献贼虽诛,馀孽未息,流氛侵扰境土。此时而欲求智勇咸备、文武兼优者,舍公其谁?”乃佥名疏请。

顺治五年戊子

上旨命国英以佥都御史管四川巡抚事----外修兵备,内兴文学;问民疾苦,教民耕稼;调和官兵,简练士卒;恩威並施,遐迩悦服:信乎开国伟人也。

侦知遂宁地方贼首袁韬、陈琳、王友进、扈九思、景可勤等,连营旷、罗二坝〔3〕,欲犯保宁。李公曰:“贼远来,必乏食,宜急击之。”命军士备行粮以俟。夜分时,指挥诸军鱼贯而进,谕之曰:“此去,一昼两夜务抵贼垒,攻其无备,破之必矣。”三军疾驰。贼常分三处巡警,抚军侦知,分三处歼贼巡兵,勿使洩漏。大兵径衝贼垒,贼不知所措,棄妻子、辎重奔川西。抚军收辎重,振旅而还。自是,流寇始不敢窥保宁。

其时,土寇各据一方,每以强凌弱,互相贼害,寇盗未息。豹虎纵横,三五成群,不分昼夜,或飞腾升屋,或浮水入船,觅人而食。更有恶犬,攫人如虎,总由劫抢後,屍骸遍野,远近之犬,百十成群,夜或值之,一犬声吠,众犬皆起,曳踣行人,须臾毙命;食人恶犬,牙挟风毒,中其毒者必死。是以逃荒之人,非多结伴,莫敢往来。然道无人烟,虎豹肆出,父子兄弟俱不相保。更可異者,足胫生疮,瘟名马蹄,传染流传,百药不效;後遇道人,令患疮者盛小便於木桶泡之,数次卽愈,民赖以生全者颇众。是时,农废耕稼,民用乏食,或以劫夺为活命计,甚且同室之人亦暗相谋害;荆棘满途,人跡稀罕,往往自引子女於无人之地,谋死密埋,以为轻身无累,便於逃窜。岁愈凶荒,贼掠野无获,捕民而食。最堪怜者,饥(原字从几)疲馀民,孤踪潜匿,剐树皮、觅舒菜、采蕨根,期延残喘;而黠贼深夜登高,遥望烟火起处,潜往劫戮,屠以充饥。於时,二三遗黎,自计必死,何敢与贼鬬力?农必携兵,无贼乃耕,遇贼卽战;出作入息,负薪汲水,旣防盗贼,又畏虎狼,无时不有死亡之患。至於耕种之际,以人代牛,种麦种豆,艰苦倍常;禾稼将登,饥(原字从几)民窃获以去,又有束手待毙者。米斗万钱,五榖翔踊,以人易粮,不过数升。夫以杀戮频仍,荒疲连岁:昔之城郭宫室,今惟蓬蒿荆棘;昔之衣冠文物,今为虎狼狐兔。所称“沃野千里”者,满目荒烟蔓草而已。

精强有力者,又各据一方。龙安有赵荣贵,松潘有朱化龙,茂州有詹天颜,洪雅有郝成裔,黎、雅有马经,遵义有王祥,或託言明裔,或借名起义,不可谓非铁中铮铮者矣(尊明也)。他如李占春、于大海称雄於涪州,谭弘、谭诣、谭文称雄於万县。摇黄贼首刘惟明〔4〕、杨秉胤、白皎龙、袁韬、王友进、景可勤、扈九思、陈琳等,或虎视乎达州、东乡、富顺,或蟠踞於大足、铜梁、安居。朱荣藩自晋王爵,往来争战,觊觎旧物。更有自成馀党贺珍、袁宗第、刘二虎、郝摇旗、马腾云、塔天宝、党守素、李来亨等,往来於大宁、大昌、巫山、巴东诸邑,以兴山、茅麓山为巢穴,楚、蜀咽喉,时期哽噎。至于孙可望,以永历称帝,自称秦王,於叙、马、泸、遵诸郡,安置官吏,生杀自由。

安岳王九韶者,献贼故将也,投诚本朝,抚军释其罪,遣回故里;罔知悛悔,结林时泰、樊良栋、飞天天、杨三麻、张窝耳等(甲编上P577李国英揭帖顺治6年11月有林时泰、杨三麻其人),剽掠地方。抚军屡招九韶,不从,贼党林时泰等,於是杀九韶、擒飞天天等,解於保宁城。李抚军甫奖谕遣归农,而时泰仍蹈九韶覆辙,士民再至保宁首告;时泰辄捕杀告者,寇劫蓬溪、射洪、安岳、遂宁诸邑。抚军遣总兵卢光祖、马化豹勦之。大兵抵安岳,时泰、良栋等尚逆王师。官兵奋击,俘斩过半,乘胜追袭;贼乃棄家属、辎重走涪州,降於李占春。射洪、安岳虽平,而故明将吏、流贼馀党、及乡兵之称兵者,实繁有徒。

嘉定杨展,聚起义之数万人於赤水,乘献贼甫离成都,率数万众趋赴省,得金数十万归,以招兵屯田,岁收榖数十万斛;兵精饷足,固结人心,保聚川南、川东诸邑。

十月,孙守法、武大定奉秦王之弟为秦王,自三台山溃围出,走汉兴;王师蹙之,奔通江水洋坪,再奔西乡小水池山寨。时乡民倚寨避乱,大定遣人索粮,寨民不应,大定怒,欲攻寨。守法曰:“业保秦王起义,志在恢复也。今残民以逞,将何以服人心?”大定不听,攻寨,陷之。守法知大定贪而好劫,不足与共事,遂辞秦王去。大定至太平中江河,诡与混天星粱时正合营〔5〕,方济河,遽出不意攻虏时正妻妾子女,走西乡石虎坝;时正追之,夺还妻子,欲杀大定。大定走空山坝,转掠南江、广元,攻劫硐寨;与龙安赵荣贵、松潘朱化龙、茂州詹天颜等,相为犄角,剽掠緜、梓诸邑。抚军遣副将丁国用勦之,荣贵大败,所有辎重、弓矢,悉为国用有。自是,贼始不敢犯川北境。

顺治六年己丑

加巡抚李国英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节制诸将。

五月,武大定犯广元,副将德俊於两会寺击走之。

赵荣贵迎秦王,大定言於秦王曰:“殿下兵寡,得荣贵兵,事乃可图也。”秦王曰:“荣贵兵岂易得?”大定曰:“王诚劝荣贵就谋,执之,则事济矣。“秦王佯许之。大定最狡黠,欲假秦王以收人心;举动之间,殊无君臣礼,秦王心弗能平。越日,荣贵果遣人奉迎秦王、兼请大定,秦王欲辞,大定曰:“王宜往,毋负赵将军美意。”王乃往。荣贵率部下谒於道旁,秦王慰劳之。至荣贵营,王曰:“不幸遇难,奔走山谷,承将军远招,何敢当此厚意?”对曰:“逆贼猖乱,海宇不宁,不过暂屈殿下耳。”诸将领谒王,礼甚恭,王曰:“将军麾下,勿以大礼相见,常礼可也。”荣贵又使人速大定,大定固辞。越二日,大定迎王回营、並邀荣贵面筹大事。荣贵将许之,王曰:“未可轻举也。将军往,恐堕其术中;将军不往,恐祸及於我。今我求去,以全交情(全大定拥戴之情);将军能留我,以遏奸计。大定之走必速矣。”议定。大定又遣人迎秦王,荣贵恳留秦王,王止。大定怒,欲杀随王诸人;良久,乃释秦王从者二十二人之赵营。黎明,荣贵至古城,大定已过旧州、走彰明矣。江油一带荒凉,掠取无所获,贼众饥疲,闻袁韬在富顺,乃往依之。时西充饷院李乾德在韬营中,三人深相结。韬、大定筹於乾德曰:“军无粮饷,奈何?”乾德曰:“惟求救於杨展,展若从,即无饥乏患矣。”韬、大定速乾德行。乾德赴嘉定,说展曰:“大定与韬,愿归将军帐下。”展不可,曰:“风土既異,心性必殊,嫌隙所由生也。今部下数万众,皆吾梓里,甘苦共之,赴汤蹈火,皆无異志。若增袁、武,恐滋他患。吾意已决矣,幸勿复言。”乾德复说曰:“从来举大事者不辞众。将军士卒虽精,苦无外援。涪州有于、李,万县有三谭,相为犄角,何分南北哉?(俱非一人统辖,亦能相容也)二将望风而奔,慕将军之威德也。不劳一卒,不发一矢,收万馀人於麾下,不大有利於将军邪?机未可失,时不再来,将军其图之。”展沈吟久,乃许----给粮饷,资韬、大定於犍为。乾德归,大定、韬甚喜,甘以兄事展。

六月,展登峩眉,题诗光相寺,云:

四十九年别普贤,今朝又到白云巔。非关有意辞天帝,只为此身在涅盘。

民苦兵戈刧未休,世情何事苦躭忧。此中解脱谁能者,一念还天四大收。

展回嘉定。

大定旣得粮,顿怀異心,欲图杨展。谓韬曰:“久居人下,非丈夫也。宜早图之。”韬曰:“吾念此熟矣,但末相商耳。”

八月,展将诣犍为,将众阻之〔6〕,展不从,仅以裨将雷震、田贵等十二人、率三百从。至犍为,韬、大定迎於江边。展於入,卽设宴将士於他所;酒酣,遂剌展,展死。初,韬妻某氏阻韬曰:“若欲杀杨将军邪?先时,士卒饥饿,有死无生,得杨将军以免。今杀其人以报乎?若必欲害杨将军,我宁死不与若同受不义之名也!”韬不纳。至是,韬妻闻之,果自缢。嘉定士民咸悲悼展之轻人虎穴,哭泣之声,通城内外也。展营裨将赵友鄢守城〔7〕;展子璟新〔8〕,时自峩眉求援於李占春。大定、韬,亲送展棺,而以兵随之:韬营於祝公溪〔9〕,大定营於马落灏(灏,当地土语,沟也,湾也,今作“浩”。今乐山有麻浩、徐浩等地名。),遂攻嘉定城。展裨将曹彪,开门杀贼,往来衝突,贼众披靡。次日,贼先伏炮,乃攻北门;彪出战,贼佯败诱彪,彪追之,伏发,炮伤彪足,彪死。占春赴援至嘉定,与贼连战,围不解,辄引兵退。璟新与贼战於苏溪〔10〕,兵败,奔回万年寺。赵友鄢等,棄城走涪州,投占春。韬、大定入嘉定,令贼无入展宅,送展眷属出城。初,展於江口得献忠所棄金宝,运万年寺,募兵屯耕,为长久计,令子璟新主之。至是,璟新整残兵,将趋嘉定,乃於草鞋舖遇母及家属,遂奉母至万年寺。

刘尧草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熄,其为光也,不亦难乎?矧肃王之取残,抚军之锄暴,皆救民水火之师也。奈何灰烬未尽,虎疫复兴,蜀之劫运何至斯极也!杨展之死,其数为之耶?抑人为之耶?至袁韬、武大定辈,饥则摇尾,饱则噬人,狗彘之不若也;妻妾之所羞而安心为之,谁谓强盗有仁心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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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唐施臣而衍下    此句不可解,然无他本可校,表出存疑焉。

〔2〕总兵栢某    “栢”原作“白”,即栢永馥也。本书前文误作“白永馥”,故此亦以“白某”称之。今改正,下同。

〔3〕连营旷、罗二坝    李国英顺治五年闰四月二十八日题稿(见《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上)》),作“旷、卢二坝”,不知孰是。

〔4〕摇黄贼首刘惟明    “刘惟明”,原作“刘维明”。费密《荒书》及李国英顺治六年九月初六日题稿(见《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上)》),俱作“刘惟明”。今据改,下同。

〔5〕诡与混天星粱时正合营    “混天星”,费密《荒书》作“顺虎过天星”。

〔6〕将众阻之    “将众”,或“众将”之倒,然文义亦可通。

〔7〕裨将赵友鄢守城    “赵友鄢”,原作“赵友燕”。费密《荒书》作“赵友鄢”,李国英顺治六年九月初十日题稿(见《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上)》)又作“赵友焉”。费密、赵友鄢尝同事於杨展军中,今从《荒书》改。

〔8〕展子璟新    “璟新”,原作“景新”,误。费密《荒书》及李国英顺治七年七月初九日题稿(见《清代农民战争史资料选编(第一册上)》),俱作“璟新”;且费密尝与杨璟新共事,当可据信。今据改,下同。

〔9〕营於祝公溪    “祝公溪”,费密《荒书》作“竹公溪”,或是。

〔10〕与贼战於苏溪    或今苏稽镇也,其地在峨眉与乐山之间,与本书所记地望合。乐山,明之嘉定州也。今土人读“苏稽”同“苏溪”,音sūq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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